第2章

「今天,明天,每一天。」


 


可我隻是沉默地盯著他看。


 


直到他笑意一點點變得勉強:「餘意,我做得過分,你沒那麼快原諒我也是應該的。」


 


「隻是,你要按時吃飯,少喝冰的。」


 


他輕聲叮囑,尾音略微哽咽。


 


我卻再沒看他一眼,轉身離開。


 


沒說話,也沒回頭。


 


12


 


傍晚時,公司的 HR 發來信息,問我什麼時候能報到。


 


大四課程安排輕松。


 


我掰指頭算了一下:「下個月?」


 


HR 是個很友好的姐姐。


 


提前和我說起公司的規章制度。


 


包吃、包住,實習工資兩百一天。


 


同事們都住在一起。


 


搬宿舍不用自己找搬家公司,

浪費錢。


 


大家都是互相幫著搬的。


 


「寶寶不用擔心,一定能很快融入這個大家庭。」


 


「大家都很好說話的,祝你漸入佳境^^。」


 


我愣了一下。


 


心中的難過被一點點衝散。


 


其實剛才,周燼出現時,我差點就要動搖了。


 


在一起這麼久。


 


好像不管走到哪裡,都有我們之間的回憶。


 


到處都是他的影子。


 


我真的能放下嗎?


 


我不敢開口。


 


怕還沒說話,眼淚先掉下來。


 


可現在,我知道自己大錯特錯。


 


分手又怎麼樣?


 


再痛苦的人,要摔倒時,還是會下意識伸出雙手撐住地面——


 


人就是這樣的。


 


手機振動兩下,打斷我的思緒。


 


陌生的號碼。


 


「周燼騙你。」


 


「餘意,你為了錢,還真能忍。」


 


「還不分手,等著被綠,然後被甩嗎?」


 


13


 


對面甩來一段聊天記錄。


 


鍾思佳:【都報名成功了,真要棄賽?】


 


周燼:【嗯。】


 


鍾思佳:【現在放棄多可惜。】


 


【餘意平常又不關注這些比賽。】


 


【就算你參加了,她也不知道。】


 


周燼:【好吧。】


 


【別告訴她。】


 


「餘意,明明我們家庭條件都差不多。」


 


「憑什麼你能靠著周燼鯉魚躍龍門,飛上枝頭當鳳凰?」


 


「我不服。」


 


我想起了過去。


 


周燼浪漫,大大小小的節日、紀念日,禮物從不落下。


 


「談個有錢的公子哥就是不一樣。」


 


鍾思佳嘖了聲,「不過他們這種人,都玩得很花。」


 


她湊過來,低聲提醒:「小意,你可要把周燼看緊點。」


 


我笑:「周燼不會的。」


 


鍾思佳嗤之以鼻:「不好說。」


 


原來,從始至終,那句話都不是她出於好心的提醒——


 


而是她當面給我下的戰書。


 


14


 


比賽場館,人聲鼎沸。


 


我到時,遊戲正打到一半。


 


路過觀眾席,聽見有人高聲議論著:「周燼這支隊伍實力很強,應該是奪冠熱門了吧。」


 


「但他為什麼帶那個女的啊?真就純掛件型輔助。


 


「她隨便選個英雄泉水掛機,周燼他們都能贏。」


 


說到這裡。


 


另一道男聲笑得猥瑣,「為什麼帶她,還不明顯嗎?」


 


「你們再仔細看看,那女生不是周燼女朋友的閨蜜嗎?」


 


「靠,還是有錢人爽,享齊人之福。」


 


晚風拂過。


 


啪地一聲,卻很快被淹沒在如潮水般的掌聲中。


 


周燼他們贏了。


 


臺上,鍾思佳笑得很甜,半個身子依偎在周燼懷裡。


 


也許是太高興,周燼眉眼舒展,隻顧著合影,並沒有拒絕。


 


臺下,我的手腕重重被扯住。


 


用力,黏膩。


 


「你他媽憑什麼打我?」


 


男生喘著粗氣,一字一句:「賤女人。」


 


15


 


做完筆錄,

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渾身疲憊,強撐著回酒店。


 


電梯裡空無一人,緩慢上升。


 


四面的鏡子,倒映著我的狼狽。


 


發絲亂成一團,妝花了。


 


手腕被掐過的地方也又腫又疼。


 


我抿唇,扯出一個笑容。


 


不知道為什麼。


 


特別難看。


 


洗完澡,包進暖和的被窩,我才終於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下午就不該去的。


 


但去了也好——


 


原先心裡的不忍和不舍,算是徹底消散了。


 


我忘了關窗。


 


凌晨兩點,被冷醒。


 


手機裡有很多條未讀消息。


 


照片裡,鍾思佳笑意盈盈,衝著鏡頭比耶。


 


周燼臉頰通紅,

眼神沒有焦點,顯然是喝多了。


 


「他喝醉的樣子很可愛。」


 


「餘意,你根本不懂周燼。」


 


「遊戲是他最大的興趣愛好,你卻覺得玩物喪志,古板得要S。」


 


「你們根本不適合。」


 


……


 


「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


 


最後一張照片。


 


是周燼的臥室。


 


16


 


臥室的裝潢,是簡單的黑白灰。


 


床頭,卻擺放著一堆卡通玩偶。


 


和整個房間格格不入——


 


是周燼第一次帶我去遊樂園的戰利品。


 


旁邊,還擺著我們的合照。


 


手機嗡嗡振動兩下。


 


又是一張新照片進來。


 


玩偶和合照,全部一起進了垃圾桶。


 


「你猜明早他看到,會有什麼反應?」


 


「哦,不好意思,他會先看到懷裡的我,對我先有反應^^。」


 


鏡頭中,周燼眉眼舒展,睡得無知無覺。


 


一隻手搭在鍾思佳的腰間。


 


動作親昵。


 


我以為我會生氣,會傷心得想S。


 


但我沒有。


 


我長舒一口氣,心想果然是這樣。


 


睜著眼,在網上搜照片,發給對面。


 


一個掃帚,一支筆。


 


「鍾思佳。」


 


「我說真的,你痒了就拿拖鞋拍拍。」


 


「拍拍吧孩子,拍拍好不好?」


 


17


 


我丟了手機,埋在柔軟的被子裡。


 


後半夜關了窗,

倒是睡了個安穩覺。


 


起了早,正好趁鍾思佳不在。


 


回宿舍裡,收拾前些天沒收拾完的東西。


 


但門推開。


 


鍾思佳竟然在。


 


她匆匆扯過紙巾,擦拭掉眼淚,盯著我,語氣不善:「你來做什麼?」


 


搞笑。


 


學期初我也是正常繳過費的。


 


她怎麼說得像宿舍是她一個人的?


 


「這才六點呢。」


 


周燼也沒有早起的習慣。


 


我若有所思,「怎麼,被他連夜趕出來了?」


 


「躲在這裡哭?」


 


「怎麼可能。」


 


鍾思佳沉著臉色,飛快反駁:「我們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餘意,你要點臉,就別回頭。」


 


我笑著反問她:「我為什麼要回頭?


 


不是人人都能做到把垃圾當寶。


 


還生怕被人搶走。


 


收拾完東西,剛出宿舍樓。


 


我撞見行色匆忙的周燼。


 


「餘、餘意。」


 


他像是嚇了一大跳:「你怎麼在這裡?」


 


「你碰見鍾思佳了?她,她有沒有和你亂說什麼?」


 


我看著周燼緊張的眉眼,搖了搖頭:「沒有。」


 


一陣沉默。


 


周燼忽然抓住我的手:「小意,我有事情要和你坦白。」


 


18


 


「我還是去參加那個比賽了。」


 


他頓了下,「鍾思佳也在。」


 


「不是我非要和她一起,這個該S的參賽名單提交上去就不能改,我砸錢也沒用。」


 


「餘意,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騙你。」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知道的,這是我唯一的興趣愛好。」


 


的確。


 


周燼不缺錢,平常也不缺人捧著。


 


他打遊戲,就真的是因為喜歡而已。


 


「不用和我道歉,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請問說完了嗎?」


 


「還、還有。」


 


「你是對的。」


 


他垂下眼睫,「鍾思佳,的確對我有意思。」


 


真他媽惡心。


 


我忽然笑了:「周燼,你怎麼裝得像現在才知道一樣?」


 


遊戲裡能在幾百毫秒裡精準預判對方走位的人。


 


現實裡,能這麼遲鈍?


 


我掙脫他的手,「還有別的嗎?」


 


又是一陣沉默。


 


「昨晚,她送我回家。」


 


周燼終於開口,

眉眼間壓著煩躁:「我喝醉了,餘意,我們什麼也沒有發生。」


 


「我半夜醒來,馬上把她趕出門了。」


 


「她竟然隨便把我的東西丟進垃圾桶,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


 


「笑話。」


 


他邊說話,邊盯著我的表情,「我們什麼也沒發生。」


 


「我對她,一點想法也沒有。」


 


像是生怕我吃醋,或者掉眼淚。


 


周燼神色緊張。


 


我卻笑了下。


 


目光越過他,落在臉色慘白的鍾思佳身上:「這次總該說完了吧?」


 


「說完,該去哄人了。」


 


周燼唇角重重往下一壓。


 


我再清楚不過。


 


他對我的反應很生氣。


 


因為他難得服軟,我卻沒順著臺階下?


 


果然。


 


「餘意,你讓我哄別人?」


 


周燼動了怒,盯著我看:「我真哄了,你可別後悔。」


 


真搞不明白有錢人。


 


我看著他:「去吧。」


 


反正我們已經分手了。


 


他們怎麼樣,和我有什麼關系?


 


19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沒有再見到周燼。


 


我原以為,我那樣駁了他的面子。


 


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直到出發實習的前一天。


 


他居然又找到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門票。


 


「餘意,你還記得明天是什麼日子吧?」


 


明天。


 


我恍惚了一下。


 


和周燼在一起的紀念日。


 


每年這時候,他都會訂蛋糕,送禮物。


 


「也是我總決賽的日子。


 


他語氣鄭重,「餘意,明天你一定要來。」


 


「很重要,很重要。」


 


「所有發生的一切,我都會給你滿意的解決辦法。」


 


他盯著我看,「你一定要來。」


 


還有些生活用品沒買。


 


我懶得和他糾纏,接過門票:「好。」


 


很快,我就知道周燼口中的「重要」是什麼意思。


 


他忘了,他常去買的那家奢牌首飾。


 


綁定的是我的手機號。


 


屏幕上的鑽戒,很耀眼。


 


也很貴。


 


以後,我自己也能買得起。


 


邁過轉角時,我隨手把門票丟進垃圾桶裡。


 


明天,不再是我們的紀念日,我也不關心什麼總決賽——


 


而是我離開這裡,

邁向新生活的日子。


 


20


 


可我也忘了,之前去遊樂園。


 


周燼負責訂票時,順手把我訂票的手機號改綁成他的了。


 


看著發過來,提示出票成功的短信。


 


我的心重重跳了一拍。


 


直到看清鍾思佳的名字。


 


「餘意,你還算明智。」


 


「你知道嗎?周燼花大價錢訂了鮮花,買了鑽戒,你猜猜是為什麼呢?」


 


「他打算明天和我求婚。」


 


我回想一下鑽戒的圈號,百分百確定自己沒理解錯。


 


這很難回復。


 


我差點笑出聲:「那很有節目了。」


 


「祝你成功。」


 


你看,周燼從前一直說什麼我缺乏安全感,我胡思亂想。


 


他對鍾思佳沒有想法。


 


明明他是被糾纏的那個,

我卻不聽他的解釋。


 


可做出這些事的,不都是他嗎?


 


被糾纏,不本身就是一種縱容嗎?


 


說起這個,我倒還要感謝鍾思佳了。


 


如果不是她刪掉短信——


 


想到明天要發生什麼。


 


我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


 


21


 


動車上信號不好。


 


遊戲本來就一卡一卡。


 


偏偏還一會兒一條短信彈進來。


 


「餘意,你到了嗎?」


 


「是遲到了嗎?」


 


「路上發生什麼事了,堵車?」


 


惹人心煩。


 


我索性不玩了,拉下眼罩,戴上耳機,專心聽歌。


 


過了一會兒,手機終於安靜。


 


拉黑了,周燼也能想方設法,

換號碼發來。


 


這段時間,不知道拉黑了多少個他的新號碼。


 


我隨手切掉歌,心中無波無瀾。


 


等會到的第一件事——


 


先給自己換個新號碼。


 


22


 


與此同時,比賽場館,人聲鼎沸。


 


周燼沒能分出心思,再去關注餘意到了沒有。


 


他相信,既然再三強調了很重要。


 


餘意一定會到的。


 


周燼索性铆足了勁,專注盯著屏幕。


 


幹脆利落,一個又一個擊S。


 


手感順得不行。


 


也對。


 


最後一次碰這個遊戲了。


 


總想留下最精彩的操作。


 


自然而然地,發揮比平日裡更出色。


 


要說委屈嗎?


 


其實心裡還是有點的。


 


不得不放棄喜歡的遊戲,這種滋味真的很難受。


 


可比起這些,他更想讓餘意高興。


 


順利拿下五S,對面基地爆炸。


 


尖叫和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一切如周燼的計劃進行。


 


金色的雨傾盆而下,場館燈光盡數熄滅。


 


唯獨留下一束,驟然對準他預留好的位置——


 


12 排 13 號。


 


對應著今天,12 月 13 日,他們的紀念日。


 


他握著話筒,從口袋裡掏出鑽戒。


 


跪下去,沒有半分猶豫。


 


「餘意,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玩遊戲。」


 


「我名下有五套房,已經約好公證律師。今天過後,會全部改成你的名字。


 


「以後我的錢也全歸你管。」


 


「餘意,嫁給我,好不好?」


 


旁邊,鍾思佳倏然起身,卻沒有站穩。


 


就那麼跌坐在昏暗的角落,沒人關心。


 


周燼耳邊,是比剛才更猛烈的掌聲和尖叫。


 


卻很快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不斷的竊竊私語。


 


他疑惑地抬頭,終於發現。


 


12 排 13 號,那個座位空空如也——


 


餘意沒有來。


 


23


 


畢業後,我的生活漸漸步入正軌。


 


實習順利轉正,早八晚五,不用加班。


 


偶爾項目緊急時,加班費三倍。


 


再次和周燼碰面,他是我的甲方。


 


如今的他西裝革履,

表情冷靜。


 


完全沒有從前毛毛躁躁的樣子。


 


也是。


 


我們已經結束五年。


 


說不準,他和鍾思佳都五年抱倆娃了。


 


可散席時,周燼卻攔住我。


 


看著我,神色認真:「餘意,好久不見。」


 


看在他是甲方的面子上,我禮貌回笑:「好久不見,老同學。」


 


心裡卻翻了個白眼。


 


合格的前男友應該和S了一樣。


 


來敘什麼舊?


 


「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你。」


 


周燼身形一僵,似乎用盡力氣才穩住,輕聲說:「我一直在找你。」


 


「這五年,我翻來覆去地想自己哪裡做得不好。」


 


「過去的我,太年輕氣盛,不懂換位思考,餘意,我……」


 


「不好意思,你這個項目,我們不接。」


 


我打斷他,「現在我要回家了,麻煩讓讓。」


 


「這麼大體量的項目,你能拍板決定?」


 


周燼呆呆地看著我。


 


直到我打開車門,開著賓利揚長而去。


 


24


 


這天起,周燼開始大張旗鼓地追我。


 


每天一束鮮花,包圓辦公室同事的下午茶。


 


同事們都調侃:「瞧,小餘總又俘獲一個。」


 


沒有人會說,是我桃花運好。


 


他們都說。


 


這些男人真有眼光,也不知道哪一個能入我的法眼——


 


那他真是走了狗屎運。


 


可惜走狗屎運的男人還沒找到。


 


狗屎的男人倒先找上門來了。


 


周燼變本加厲,這次,按響了我家的門鈴。


 


年輕的男大裹著浴巾,上身半裸,自覺前去開門。


 


門外,周燼愣住,連眼圈都紅了。


 


「餘意,他是誰?」


 


「你知不知道,和你分手的這些年,我再也沒有談過?」


 


「那很巧了。」


 


我笑,「我也沒斷過。」


 


如今要錢,我有;要地位,我也有。


 


男人嘛,生活的調劑品。


 


談幾個喜歡的,也沒什麼。


 


不過身邊來來往往,我倒是明白一個道理——


 


女人沒有男人,就像魚沒有自行車。


 


25


 


後來,周燼沒有再出現過。


 


三十歲生日時,我媽託人給我帶話:「小意,媽媽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了?」


 


「你好幾年沒回家,今年過年,回家看看媽好不好?」


 


我面無表情,掐指一算。


 


原來是我弟到結婚的年紀了。


 


那咋了?


 


關我什麼事呢?


 


我照例點頭答應。


 


卻照例不回去、不聯系——


 


人生,是持續而反復的構造。


 


不斷校正選擇。


 


做出建設性改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