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這是在求我嗎?」太子目光沉沉地盯著我。


 


「我……」我捏了捏衣角,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求他,他必定不會白白幫我。


 


可父親年邁,也許多拖一天都會要命。


 


我賭不起。


 


「我求殿下幫幫我。」


 


「绾绾,過來。」


 


幾乎是同時,身後傳來周臨安還帶著些喘的聲音。


 


我啞然轉過身去,隻見他肩頭還帶著湿意,這是連夜趕路回來了。


 


我嘆了口氣,並未理會他。


 


「殿下,我爹的事情,還要多麻煩你。」


 


「你瘋了?你求他?」周臨安再也無法忍耐,走過來將我拉到身後,眼裡帶著不可置信的神色。


 


「她不求我,你就一平頭百姓,最多不過是有些錢財,

可家中沒有一官半職,你能怎麼樣?」太子輕笑出聲,輕蔑地看向周臨安。


 


「是嗎?」周臨安眼底襲上濃鬱的暗沉,意味不明地笑了,「太子殿下找了我多年,站在你面前你倒不敢認了?」


 


太子聞言瞬間變了臉色,壓低聲音道:「你確定要為了她跟我作對嗎,皇兄?」


 


我驀然抬頭,怔怔看向周臨安。


 


「別——」我懇求地拉住周臨安。


 


「沒事。」他衝我微微一笑,安撫我的不安。


 


我看著他們二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頭疼欲裂。


 


怎麼偏偏我的運氣這麼好,惹上了這兩尊大佛。


 


太子沉默半晌,看向我:「老師會沒事的。」


 


「周公子,剛剛的話我就當沒聽見。」


 


周臨安勾了勾嘴角,牽住我轉身離開。


 


待到無人處,我一把甩開他的手:「你瘋了?藏了這麼多年,太子不會放過你的。」


 


「你知道了?」


 


「嗯,剛知道。」


 


「為什麼不等我回來?你覺得我沒能力保護你?」他眼神淡淡,藏著隱隱的不悅。


 


「不是!」我急忙開口,「我不想你為了我以身犯險。」


 


他看了我許久,嘆了口氣將我拉入懷中。


 


感受到他的溫度,我終於松下了強撐的一口氣,安靜地靠在他懷裡。


 


「他早知道了。那天他生辰,我出現在那兒,他便看出來了。我和我娘,長得極像。」


 


「你是宸妃娘娘的孩子,也是皇上第一個皇子。」我靠著他胸膛,聲音悶悶的。


 


「可我聽說……」後面的話我有些不敢說。


 


宸妃極受寵愛,

皇上甚至不顧嫡庶之分強行要讓她的孩子做太子。


 


可宸妃卻選擇一把火燒了一切。


 


我沒想到,周臨安居然活下來了。


 


15


 


「我娘費盡千辛萬苦送我出宮,可她根本不知道,我不S,就沒有結束的一天。」


 


「若沒有你,我不介意和他們鬥到底。可我答應過你,放下這些事。」


 


他輕輕摸了摸我的頭:「你和我娘,都希望我做個普通人。」


 


我吸了吸鼻子,眼睛酸酸的。


 


「等等——」我突然想到,周臨安那天救我也不是巧合了?


 


我從他懷中掙脫出來:「你那天救我,就是順手?」


 


他愣了片刻,沒想到我竟然在意這個。


 


「是順手,也不是。那天我本來是想面聖,可一見你,

我什麼事都忘了,绾绾可是壞了我的好事啊。」他眼裡藏著笑意,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第一次見香凝的時候,我以為是你,才會當場失儀。每次碰見那些可憐的姑娘,我都希望是你。又都希望不是你,受那些苦。」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誰知道,小時候像個小乞丐,原來是太傅大人的寶貝閨女。」


 


我有些驚訝,沒想到他那些「風流韻事」,竟然是因為我。


 


小時候我爹古板,每日把我關在書房,經史子集,讀得我頭疼。


 


我便常常換了丫鬟們的衣服,偷偷跑出去。


 


「說起來,我好像是碰見過一個小孩兒。」我皺著眉回想。


 


「你是不是哭著跟我說,你娘S了?」


 


周臨安笑笑,不說話。


 


那天我讀書讀得頭暈,偷跑出去,看見一個小孩坐在路邊,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你怎麼了?」


 


「我娘S了。」


 


「那你比我還慘,我爹娘都沒S。」


 


年幼的我猶豫很久,把我偷偷存下來準備買糖糕的錢,給周臨安買了一碗小餛飩。


 


「吃吧,我就這麼點錢都給你了,吃完就別哭了哦。」


 


說完我急著看馬戲,轉頭就跑了。


 


沒想到這件小事,周臨安記了這麼久。


 


「走吧,回去看看你爹回來沒有。」


 


他牽起我的手,慢慢往回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從未如此安心。


 


我爹回來了。


 


在宮裡三天,沒能洗漱換衣,小老頭有些狼狽。


 


「爹,你又說錯了什麼?」我給他倒了杯茶,看著我爹端起來一口灌進去。


 


我爹放下杯子,

猛地一拍桌子,似乎有一通話想說。


 


可話到嘴邊,他摸了摸胡子,小聲嘀咕:「你嫁了姓周的那小子,太子也登上了趙家的船,我當然要與他們撇清關系。」


 


「所以呢?」我有些不解,我爹是太傅,在所有人眼中,他天生便是天子的人。


 


這關系,撇不清。


 


「所以皇上問我南方水患推薦誰去治,我說我要辭官。」


 


「什麼?」我驚訝地看著我爹,連周臨安都詫異地看了過來。


 


「我若力薦太子,皇上也會不高興。天家父子太難伺候,我不幹了。」


 


這下連我也有些發蒙。


 


我娘倒是開心得很:「你爹一把老骨頭,還能拆幾回啊?退了好。」


 


我爹偷偷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周臨安。


 


「你倆沒什麼事吧?好生過日子,別惹事。


 


周臨安握緊我的手,笑著點頭:「嶽丈放心。」


 


16


 


京城燈會,周臨安沒空陪我去。


 


我雖然有些失望,但好在還有香凝陪著我。


 


她見多識廣,與她聊天我總能聽到不少趣事。


 


「出去玩就別那麼正式了,穿得松快些。」她忙著幫我梳妝,給我化了一個清淡秀麗的妝。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不像是已嫁作人婦,倒還像是個小姑娘。


 


身後的香凝微微笑著與鏡子中的我對上了目光。


 


我起身將她按著坐下:「你也好好打扮一下,名動京城的花魁,如今怎麼素面朝天的?」


 


她靜靜看著鏡中的自己,不知在想些什麼。


 


「绾绾,你的釵借我戴戴,我懶得回我那兒拿了。」


 


我伸手為她簪上:「小事。

果然讓人過目難忘。」


 


她笑了笑:「別打趣我了,走吧。」


 


今日街上擠滿了人,好不熱鬧。


 


從前未出嫁時,我爹從來不允許我出來玩。


 


我第一次看燈會,自然是什麼都新鮮。


 


走到哪兒停下了便挪不動步子。


 


香凝起初還挽著我,沒多久便被人群擠散了。


 


等我再想找她時,已經看不見她的身影了。


 


我循著之前的方向往回走,剛走到一半,就看見了香凝。


 


我伸出手剛要叫她,卻見一雙手捂住了她的嘴,一瞬間便消失在人群中。


 


「香凝!」我推開人群跑過去,那人帶著她早就跑得沒了蹤影。


 


糟了,誰這麼大膽,鬧市中竟然將香凝綁了去?


 


我想了想,還是往他們消失的方向走去。


 


香凝還未婚嫁,

若不及時找到,恐怕要出大事。


 


拐過兩個巷子,人越來越少。


 


我有些害怕,步子也慢了下來。


 


「本來抓錯了,正愁著不好交差,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那就別怪我了。」身後傳來一陌生男聲。


 


我還未來得及轉身,便被一悶棍敲暈。


 


17


 


醒來時,後腦勺還在鈍痛。


 


香凝被綁著手腳,靜靜坐在我對面。


 


「你沒事吧?」我緊張地打量她全身,似乎沒有受傷。


 


我松了口氣。


 


香凝盯著我,苦笑出聲:「你傻不傻,追過來做什麼?」


 


「你是千金小姐,我是風塵女子,孰輕孰重你分不清嗎?」


 


香凝越說越氣,她那雙漂亮的眼睛瞪著我。


 


我卻看見她眼裡閃著淚光。


 


「我又不是什麼好人,

你不如讓我S了。」


 


我聽著她的話,蹙起眉頭:「你沒有害我。」


 


她不但沒有害我,甚至還想要代我受這一劫。


 


她故意借了我的釵,又與我長得神似。


 


「你挺聰明的,難怪太子妃嫉妒你。」


 


「就連我,也嫉妒過你。」


 


「周臨安愛你如命,太子得不到你,便拿我充數。說起來,太子妃抓我也不算錯。」


 


我搖搖頭:「你從沒做過對不起我和周臨安的事。」


 


香凝沉默地看著我,沒有說話。


 


「太子騙你,想要你為他偷那卷軸是嗎?」


 


「那天隻差一步,我就拿走了。」


 


「可你沒有。」我定定地看著她。


 


「若僅僅是因為你,我不會顧慮,周臨安對我有恩。」香凝眼裡浮出痛苦的神色,

眼角劃過一滴淚。


 


「我討厭自己這張臉,不僅是因為與你相像。」


 


「美麗配上低賤,怎樣都是S局。我若隻是個普通長相的女子,也許便不用受這些苦。」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我出生便是千金小姐,從沒有受過她經歷過的苦難。


 


此刻說什麼都顯得有些蒼白。


 


「你們倆倒是能聊到一起。」太子妃從門外進來,不緊不慢坐下。


 


「柳夢绾,初春的湖水還沒凍醒你?」她蹲下身子,伸手理了理我鬢角的碎發。


 


遂用力捏住我的臉。


 


「我從未覬覦太子殿下。」


 


太子妃大笑出聲:「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你是沒有,可架不住太子惦念你啊,你身邊這個妓子不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麼低賤,都能入了他的眼。


 


她狠狠甩開我的臉,指甲劃過,留下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我忍著痛低下頭,沒有出聲。


 


「啪——」清脆的巴掌聲傳進我耳朵。


 


我驚訝抬頭。


 


太子黑著臉出現在我眼前,怒視著太子妃。


 


「你瘋了?誰讓你動她?」


 


太子妃捂著臉,不怒反笑:「殿下這麼生氣,是為了哪一個?」


 


18


 


周臨安跟在太子身後進來,看見我的傷,衝過來替我解了綁。


 


「你的臉……」


 


「沒事,」我搖搖頭,靠進他懷裡。


 


「來人,」太子沉聲道,「太子妃身體抱恙,送回房休息。」


 


「太子,你別忘了,你離不了我。」太子妃冷冷看了他一眼,

轉身離開。


 


「绾绾,這事我並不知情。」太子神情復雜地看向我,不經意間輕輕瞥了一眼香凝的方向。


 


我淡淡應了一聲,沒有多說。


 


香凝自太子進來,便默不作聲地縮在角落。


 


「周臨安,帶我回家。」我伸手摟上他的脖子,周臨安將我一把抱了起來。


 


路過太子時,周臨安冷冷甩下一句:「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


 


未等太子反應,他抱著我離開。


 


等到走出一段距離,我靠著他輕輕問:「香凝留在那裡沒事嗎?」


 


周臨安面無表情地看我一眼:「你擔心她,不如擔心自己。誰叫你這麼大膽,一個人追過來?」


 


他在生氣。


 


我撇撇嘴,壯起膽子在他唇邊碰了一下:「別氣了,我沒事。」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難怪太傅從小不讓你出去亂溜達,

準沒好事。」


 


「誰說的?」我不服地反駁,「要不是我偷偷溜出去,能碰見你嗎?」


 


「能讓你偷偷惦記我這麼多年嗎?」


 


周臨安說不過我,徹底沒轍。


 


「太子答應你什麼了?」我有些好奇。


 


「我把卷軸當著他的面燒了。」他的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可那是你娘的畫像啊,你幹嗎做這麼絕?」


 


周臨安那麼小就被送出宮,他對宸妃的記憶應該已經很模糊了。


 


要不是那張畫,恐怕他都很難記得自己母親的長相。


 


「我娘不愛皇帝,燒了就燒了。沒了這個,太子也不用再猜忌我。」


 


「這下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了,夫人嫌不嫌棄?」


 


他笑著調侃我,似乎真的不在意。


 


我抱緊他,

大聲說道:「不嫌棄!」


 


周臨安笑意更深,收了力,抱著我平穩地向前走。


 


19


 


周臨安找了最貴的醫館給我看臉上的傷,大手一揮,給我用上了最上等的藥膏。


 


我爹俸祿沒幾個錢,我看著白花花的銀子送出去,忍不住心疼。


 


周臨安給我上完藥膏,好笑地點點我的額頭:「家裡有的是,你心疼什麼?」


 


我裝作被他弄疼了,「嗷」了一聲,翻身滾回床上,抱著被子躺下。


 


周臨安窮得隻剩銀子了,我第一次意識到這點。


 


他知道我在裝,也沒理睬我,起身就要走。


 


我裹著被子從帳子裡鑽出來:「香凝還沒回來嗎?」


 


「她早就離開了,怕你絮絮叨叨,就沒見你。」


 


我失望地躺了回去,不多時又鑽了出來:「周臨安,

我想吐。」


 


他皺著眉在床邊坐下,拿著帕子放在我嘴邊。


 


「怎麼回事,你偷吃什麼了?」


 


我眨眨眼,看著他不說話。


 


半晌,他才反應過來,眼裡漫上驚喜神色:「是我想的那樣嗎?我要當爹了?」


 


我紅著臉點點頭。


 


這孩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有的,跟著我到處跑,好在沒出什麼事。


 


周臨安自從知道我有了,比起當年我爹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恨不得天天在家裡守著我,哪也不讓我去。


 


我爹來看我,咂摸著嘴,搖搖頭:「你這夫君真是把你寵得沒邊了。」


 


我娘在一旁笑:「你以前不也這樣?恨不得把绾绾拴在家裡。」


 


我爹瞪了我娘一眼:「那能一樣嗎,我是她爹!」


 


「我是她夫君。

」周臨安笑著應道,「應該的,嶽丈今晚準備喝幾杯?」


 


我爹眯起眼,愜意地舒了口氣:「不醉不歸。」


 


我看著他們,越發慶幸當初摔的那一跤。


 


我是太傅之女,不同的是。


 


我的時運真的很好,有這樣的家人。


 


和周臨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