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隻是有些不明白。
他早知我今日會獻上百壽圖,又為何要讓姜黎黎與我準備的一樣?
若是他想讓姜黎黎得太後青睞,又為何不告訴我讓我再備一份壽禮?
縱使他這一世對我無半分情意,可我們畢竟相伴一世——
他為何要生出害我之心?
4
太後讓人收下了百壽圖,卻沒有上一世那般開心。
隨便讓人賞了個簪子。
寂凡微微蹙起眉頭,狐疑的眼神猶豫不決地落在了我身上。
前世太後壽辰之時我與他並不相熟,隻是後來提過一嘴。
所以他不知,這幅百壽圖是我舅父尋遍天下,找了一百個百歲婆子繡的。
每個壽字都不一樣。
而姜黎黎手上那幅,一看就是出自京中一等一的繡娘之手。
可哪怕如此,我手上的百壽圖也不好再送出去了。
與自家姐妹攀比,我又能得什麼好名聲呢?
眾人的壽禮一份份被送至太後面前,我卻無奈隻能站在一旁。
我身上的物件雖然值錢,可太後什麼沒見過?
若是當場作詩作畫,不免有些太沒誠意。
此時再去尋壽禮定然是來不及了。
今日這名聲,我定是保不住了。
更別說太後的偏愛。
我垂下眼眸,輕輕嘆了口氣。
眼見著就要輪到我了,宮門口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皇祖母!孫兒回來了!孫兒回來給您祝壽了!」
來人墨發飛揚,身姿挺拔,隻著一身輕便的黑衣勁裝,
卻掩不住君臨天下的氣勢。
原是遠駐邊關三年未歸的秦王殿下回來了。
秦王謝璟,其母乃當今皇後。
眾皇子中最有機會坐上太子之位的人,亦是太後娘娘日日掛在嘴邊捧在手心之人。
可我記得前世他並未出現在太後的生辰宴上。
難道重來一世,所有人的軌跡都變了?
……
「不知姐姐為太後準備了什麼賀禮?妹妹見姐姐前幾月日日呆在房中,想必是要給太後一個驚喜吧?」
姜黎黎果然不是我想的那般簡單。
在我面前謹小慎微,在眾人面前卻巴不得我出醜。
我垂著頭,正準備向太後請罪——
上座之人突然出聲:「那是自然。」
謝璟長眉微挑,
鴉睫下一雙秋水湛湛的眸子虛虛投到我的身上。
「皇祖母,姜大姑娘為您準備的賀禮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眾人面面相覷,就連太後娘娘都沒反應過來。
而我更是一無所知。
「若非姜大姑娘同意議親,孫兒恐怕還要等個三五年再回來呢。」
「什麼?」
太後娘娘看了眼謝璟,又看了眼我,隨即笑開了花:「好好好,這份賀禮真真是極好的!賞!」
與前世一模一樣的賞賜,還是被我收入囊中。
原來阿爹三日前得知太後有意讓姜黎黎隨我出席壽宴,便知寂凡與姜黎黎的婚事遲早要定下。
而我作為姜家大姑娘,萬不能嫁在她之後。
他便火急火燎地就將我要議親的風聲放了出去,容不得我不同意。
不過三日時間,
秦王竟能從邊關趕回?
尋常人至少要七日……
我故作鎮定地抬起頭。
寂凡恰好看著我,臉上閃過錯愕。
5
迫於太後和趙老夫人的壓力,阿爹還是同意了寂凡與姜黎黎的婚事。
寂凡來姜府的次數也愈發頻繁了。
時而是親自帶著繡娘來給姜黎黎量衣,時而揣著自己又不知從哪個人跡罕至的廟中求來的平安符。
府裡的下人無一不在傳他將姜黎黎捧在了心尖上,生怕她受半點委屈。
無論這些是有意抑或是無意傳到我的耳裡,我自是當聽過而已。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花園中,腦海裡盡是兩日前剛剛接下的賜婚聖旨,努力回想著前世與謝璟的交集。
他外祖家與姜府相鄰,幼時他倒是時常翻牆捉弄於我。
可十二歲那年,他不知為何非要去從軍,隨他舅父去了邊關。
直到後來聖上身體欠佳,他被召回封為太子殿下。
不過那時我和寂凡婚期將近,便也沒有太過在意他的行蹤了。
他為何要幫我?
又為何要娶我?
還未等我捋清這前世今生,寂凡就出現在了我的視線裡。
他早已脫下了僧袍,頭上冒出了好些碎發,卻依舊神色清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看到我時,他正折下了枝頭開得最好的那枝花。
然後垂下眼眸,回身,離開。
腳步略快,像是怕被什麼糾纏上一樣。
「他一個瘌痢頭在裝什麼?」
喜之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沒想到寂凡去而復返,
面色沉冷地站在我面前。
「我知姜大姑娘對我有意,這些時日也已盡量避開。
「若是有得罪姑娘之處,還請姑娘高抬貴手。」
他朝我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好似當真跟我道歉似的。
路過花園的下人們明裡暗裡都慢下了腳步……
我微微一怔。
「什麼有意無意的,年少無知罷了,至於高抬貴手……我又不曾逼迫於你——」
可話未說完,就被寂凡沉聲打斷了。
「姜晚,你故意放出自己要議親的消息,又讓與自己交好的秦王前來相助,你揣著什麼心思我一清二楚!」
似是而非的兩句話,傳出去足以坐實我善妒的名頭。
我抬起眼眸,
實在不解:「我揣的什麼心思你倒是與我說說,免得我又不知做了什麼讓你和妹妹覺得不妥的事。」
「你不必假惺惺地與我演戲,日後隻要不為難黎黎就好。」
「我何時為難過她?」
寂凡冷冷地看著我,冷嘲熱諷:「若是姜大姑娘真如自己所說的那般坦蕩,又為何要在成婚一事上搶黎黎風頭?
「若非你上趕著要與秦王定親,姜大人的心思又怎會全在你身上,連嫁妝都是以你為先?」
提起嫁妝倒是讓我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了。
姜黎黎入晉王府時,我與寂凡已成婚半年有餘。
那日我與他回姜府用飯,回來的馬車上他便開口讓我為姜黎黎添妝。
他說姜府庶女出嫁的面子便是姜府的面子,錢財不過身外之物,他不想讓我和阿爹受人非議。
還勸我多給姜黎黎些體己,
好讓她在晉王府保全自己,保全姜家。
我信了。
拿出了不少嫁妝給姜黎黎添妝。
如今想來擔心我日後被人欺辱抬不起頭是假,怕姜黎黎過得不好是真。
……
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問道:「寂凡,你當真覺得我是這樣的人?」
「不必解釋,我心裡清楚。」
寂凡瞥了我一眼,言語間盡是奚落。
我點了點頭:「嗯,可有一事我想你不清楚。
「我與秦王自幼相識,若非他那日替我解圍,我怕是還分不清愛與不愛呢。」
愛你之人想盡辦法救你於水火。
不愛你的人輕飄飄一句話便置你於水火。
「還有這園子裡的花都是我精心挑選打理的,就連我阿爹都不會隨便折。
」
他倒好,一折一大把。
「下次行事前不如先問問自己——配不配。」
我若無其事地扶了扶發髻,示意喜之扶我離開。
喜之機靈,一邊走一邊動嘴皮子。
「這人也不知說的哪門子笑話呢?我們家姑娘打出生起這眾人的目光何事離開過我家姑娘?在這姜府何須搶別人的風頭?
「至於嫁妝,他不去問問二姑娘的生母給她留了什麼,倒怪起老爺將夫人的嫁妝都給了嫡嫡嫡嫡嫡親的女兒?
「莫不是他將二姑娘當成寶,所有的人都該將她當成寶?
「還真是長了幾根頭發忘記自己是出家人了,貪嗔都寫在臉上了。」
我一本正經地打斷喜之的話:「他如今已不是出家人,平頭百姓想要妻子多添些嫁妝也是應該的。
」
聽說那日寂凡在園中瞧著我離開的方向站了足足半柱香,手中的花顫巍巍地砸到了地上。
好看是好看,可惜再也回不到枝頭了。
6
不覺間,夜已深。
磅礴大雨驟然落下。
姜黎黎偷偷摸摸地從後院跑了出去,我下意識跟在她的身後。
寂凡家的路她很熟悉。
難道他們很早就認識了?
她走得焦急,連門都來不及關緊。
「黎黎?你怎麼來了……」
寂凡猛地站起身,手裡的佛珠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姜晚再過幾日就要嫁給秦王了,寂凡,我難道這輩子都抬不起頭麼?」
姜黎黎紅著眼眶,豆大的淚珠一顆顆砸落下來。
「我不如S了算了……」
寂凡猛地將她擁入懷中,
心疼到無以復加。
「我怎麼舍得讓你去S呢?哪怕世世輪回,我依舊對你愛慕難舍。」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聽著寂凡將我視為恩賜的上一世當笑話一般講給姜黎黎聽。
「黎黎,其實姜晚早就喜歡我了,可我不願再和她糾纏,就連看都不願再看她一眼。
「這一世我定能護住你,我不能再容忍你受人欺辱,也不想與自己不喜歡的女子朝夕相對。」
姜黎黎抬起頭,小心翼翼地捧起寂凡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你說的都是真的?」
寂凡順勢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溫柔得不像話。
「千真萬確,我何時騙過你?」
「可若是我嫁給你,阿姐就會嫁給秦王,日後她便是太子妃是皇後……我終究低她一等——」
「那你想如何?
我都聽你的,隻要你願意嫁我!」
姜黎黎眉頭輕蹙,故作無奈:「寂凡我說過,阿爹視阿姐為命根子,若是旁人辱了她定會被阿爹S人滅口。
「這一世,我們一起幫她挑個人,故意被一大堆人撞破——
「寂凡,你知道的,我無意傷阿姐,可我沒辦法了……」
無星的夜空打起了亮如白晝的閃電,陰森森地一晃。
「你放心,我定讓她嫁不了秦王。」
寂凡言辭間透露著篤定。
我恍然大悟。
原來他入廟堂並非為了替我掙诰命,而是為了當姜黎黎的靠山。
甚至就連我們前世一開始的那段荒唐,都是他有意為之。
隻為讓姜黎黎能壓我一頭。
我苦澀一笑,
差點落下淚來。
前世他總是神色悲憫地望向姜黎黎,本以為是心懷慈悲的佛子對世人的憐惜,卻不曾想是寂凡克制不住的愛意。
所以這一世,他想自己親自護著她。
不惜用盡骯髒手段害我。
水中月亦有自己的鏡中花。
寂凡,你騙得我好苦啊。
7
回府後,我立刻讓人去查他們二人之間的糾葛。
原來寂凡與姜黎黎早已相識。
阿爹不喜歡姜黎黎,一直將她放在別莊管教,逢年過節才回來一趟。
可沒想到她與寂凡竟因此結了緣。
她不似其他高門閨秀嫻靜知禮,日日吵得清修的寂凡不得安生。
寂凡獨自禮佛,她便偷偷爬上蓮臺。
寂凡上山砍柴挑水,她便一腳踢散他的柴火,
踹翻他的木桶。
......
這一來二去,寂凡竟也習慣了。
後來姜黎黎及笄,阿爹便將她留在了府裡,她再也沒有去過別莊。
直到去年祭祀遊街時,她與寂凡隔著人群遙遙相望。
一眼就認出了彼此,才有了對我的萬般算計。
回想起前世大婚那日,阿爹再三叮囑寂凡:「晚晚有哪裡做得不好那都是我這個當爹的寵的,你若是有一日不喜歡她,好好將她送回來給我……」
寂凡面色微微一怔,沉寂的雙眸終於生出了些波瀾:「嶽父大人的心思真是全放在姜晚身上了。」
他的語氣有些奇怪,可我卻說不出來。
如今想來,寂凡原來是在為我的庶妹打抱不平。
怪阿爹的心思全放在我的身上。
還有太子與姜黎黎成婚那日的女兒紅……
隻因姜黎黎說阿爹為我埋了好多酒,可她卻沒有。
寂凡便偷偷在相國寺最靈驗的姻緣樹下埋了好幾壇女兒紅。
那時他不敢輕易違背他師傅的意願,將所有的喜歡都壓在了心底。
這才會在那日宴席之上喝得酩酊大醉。
可姜黎黎卻沒有告訴他,就在三個月後,阿爹也為她在院子裡埋下了女兒紅。
......
我恍恍惚惚走出了府門。
不知不覺走到了我最愛吃的那家糕點鋪子。
「掌櫃的,你家還賣梨酥麼?」
「怎麼不賣?就算是其他糕點都不賣了也不能不賣梨酥啊!這可是鎮店之寶……」
我猛地抬起頭:「什麼都不賣了……也不會不賣梨酥?
」
那為何前世同我說這家店已經不賣梨酥了?
他日日下朝給我帶的桃花酥,究竟是誰愛吃?
「姑娘你到底買不買?不買後面還有人等著結賬呢?」
不遠處轟隆一聲,豆大的雨點砸落在青石板路上。
沒有半分猶豫。
我被困在了屋檐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前一世啊,究竟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原來都是假的。
......
不知從哪兒冒出了一個賣傘的小姑娘,簍裡背著好多傘。
「姑娘你挑一把漂亮的,撐著走就不怕被淋湿了。」
我微微一怔,從袖中掏出了銀兩。
那姑娘搖了搖頭:「這些傘已經都被人買下了,姑娘盡管挑了拿走。」
「什麼?
」
還未等我緩過神來,不遠處傳來了馬車轆轆聲。
「站在那兒的可是姜姑娘?有人替你僱了馬車,這雨下得大不好走,姑娘趕緊上車吧,想去哪兒吩咐小的就行。」
......
「你們這是——」
我下意識往巷子口看去,一道黑影大步流星地朝巷子裡走去。
那背影我識得。
隻是我不明白,他既求了聖上賜婚,又為何不敢見我?
8
與寂凡徹底翻臉後,日子過得快且清闲。
我知他們的底牌,自然也不怕他們的手段。
謝璟很快就被封為了太子,兩個紫衣太監每隔旬日便會出現在姜府。
手裡捧著的不是時下京中最難得的釵環胭脂,就是剛進貢的稀奇珍品。
再過半月便是冬至。
前世我被莫名下藥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