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寂凡一起重生了。


 


上一世他是身懷佛骨的高僧,為救我破戒還俗。


 


成婚後有人嘲我身份不如從前。


 


他便為我入朝堂,爭诰命。


 


恨不得將世間所有的好東西都擺到我面前來。


 


哪怕我五年未為他誕下一兒半女,他也不曾想過納妾。


 


可這一世,我卻驚聞他為心儀女子自願脫下僧衣。


 


看著寂凡不顧一切地將庶妹護在懷中,我這才恍然。


 


原來前世,他早就後悔了。


 


1


 


上輩子,寂凡與我也算得上是京中佳偶。


 


他是身負佛骨的高僧,離得道不過半步之遙。


 


若非我不小心闖入他的禪房,他應是懸於空中的清冷明月。


 


塵世喧囂皆不入心。


 


可那日我中了藥,

抱著他怎麼都不肯松手。


 


纏在他手上的佛珠一顆顆墜落,就如我在他身下的那顆心。


 


我怎麼都沒想到,就連長公主都不敢肖想的禁欲佛子,竟為救我走下佛壇。


 


從此身陷世俗囹圄,再不得安寧。


 


「姜姑娘放心,貧僧自會對你負責。


 


「若是姑娘不願,大可以拿出袖中的刀了結此事,貧僧絕不反抗。」


 


說罷他便垂下眼眸,默念佛偈。


 


一副任我宰割的樣子。


 


我盯著他微微泛紅的眉眼,心中一片酸澀。


 


我破他佛法金身,如今又怎麼忍心要他的命呢?


 


更何況這並非他第一次救我於水火。


 


那年皇家祭祀,他端坐於蓮臺,素白僧袍隨風微擺,盡顯出塵之姿。


 


跪拜之時我恰好來了月事,一抹殷紅滲出了衣裙。


 


與阿爹政見不和者想借機興師問罪,怪我衝撞神靈要引來災禍。


 


寂凡淡淡地抬起眼眸,薄唇輕啟:「佛祖慈悲無別,各位不必有過多顧慮,心無掛礙,自然平安自在。」


 


他不知,那時我便對他生出了不該有的情意。


 


隻不過當日寂凡於我,於天下女子而言,皆是水中月,鏡中花。


 


......


 


「姑娘若是不敢動手,那貧僧自己動手——」


 


「佛子救我於危難,我哪有恩將仇報的道理……」


 


我強壓著心頭的喜悅,急忙打斷了他的話:「我是京中女學最優秀的學生,琴棋書畫皆不在話下,雖嫡母早逝,可我自幼便跟著出生清河崔氏的舅母長大,行事妥帖周全。」


 


與我成婚,並不是很壞的決定。


 


寂凡倦怠地闔了雙眼,聲音很輕:「好。」


 


回府後,我與阿爹坦白了今日之事。


 


阿爹怕毀我名聲不敢聲張,隻派了心腹偷偷去查,卻連一絲線索都找不到。


 


他紅著眼坐在書房,抱著我阿娘的畫像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眼看著聖上就要為晚兒賜婚,卻沒想到生出了這樣的變故……萬般皆是命啊。」


 


阿爹不知,這命,我甘之如飴。


 


成婚後,寂凡還是日日進宮替太後抄誦佛經。


 


隻不過回相國寺的路變成了回他爹留給他的府邸。


 


手中的佛珠變成了城東李記糕點鋪的桃花酥,青池巷王婆子家的小餛飩……


 


偶爾還會有些珠釵首飾。


 


他對我的萬般周全,

生怕我受半分委屈。


 


愛而不得的長公主興師動眾地舉辦了一場百花宴。


 


一為羞辱我下嫁了個連官爵都沒有的和尚,二為嘲諷剛從側門抬入晉王府的姜黎黎。


 


這事兒不知怎麼的就傳到寂凡的耳裡。


 


他輕嘆一聲,決絕地放下了手中的佛經。


 


......


 


科考放榜那日,他身著朱袍縱馬長街,一日看盡長安花。


 


他本就是御前紅人,如今得了功名又有阿爹的鼎力相助。


 


在朝堂中扶搖直上也是意料之中。


 


人人都道我慧眼識珠,嫁了個頂好的兒郎。


 


上無公婆需我侍奉,旁無婢妾亂我心神。


 


連長公主都不能讓我受半分委屈。


 


所以這一世,我盼著還是他。


 


2


 


我瞞著阿爹,

三番五次女扮男裝帶著可喜去相國寺上香。


 


寂凡面容清俊,眉眼如畫,似不惹塵事的謫仙高坐於蓮臺之上。


 


叩首時我偷偷睜開一隻眼睛,心如擂鼓。


 


佛眼低垂處,我的心思展露無遺。


 


許是我的視線過於灼熱,當我將一沓銀票塞進功德箱時,寂凡終於睜眼看我。


 


他微微一頓,隨即垂下眼眸:「多謝施主。」


 


……他果然不認得我了。


 


我雖有些不悅,可也知曉他並不像我一樣有著前世的記憶。


 


這一世他與我緣分未到,我卻仍想為他做些什麼。


 


我費盡心思為他尋到了不少佛經的孤本,在他生辰那日偷偷擺在了他的房中,隻為博他一笑。


 


前世聽說他拒了長公主的心意後,在宮中時常遭她刁難。


 


我便每逢初一十五主動去長公主府替她完成女學作業,隻為不讓她得空進宮為難寂凡。


 


......


 


但我不敢與寂凡相認,生怕與他之間的緣分出現一點點變數。


 


可惜這緣分,並非我一人便能守住的。


 


「姑娘姑娘!你猜外頭是誰來提親了?」


 


可喜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


 


我忙著抄寫經書,連頭都未曾抬起:「誰來提親都沒用。」


 


任憑他是皇親貴胄還是世家子弟,除了寂凡,我誰都不嫁。


 


侍女瞪著眼睛,故意壓低聲音:「是寂凡大師!那個長公主都愛而不得的佛子!」


 


我蹭地一下站起了身,忍不住驚呼:「什麼?」


 


隨後轉念一想,不對……這一世我與他還未有真正的交集,

他怎會突然來提親呢?


 


侍女又朝我走近了幾步:「千真萬確,寂凡大師向老爺提親,說要求娶二姑娘,還帶了趙老夫人來保媒呢!」


 


求娶庶妹?


 


轟地一聲——


 


我的心直直墜了下去。


 


「你說……寂凡要娶誰?」


 


「二姑娘呀!」


 


「寂凡……要娶姜黎黎?」


 


侍女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姑娘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


 


我顧不得其他,急忙趕去了花廳。


 


姜黎黎跪在父親腳下,寂凡寫的婚書就擺在一旁的桌上。


 


「晚兒你來得正好!這小子真是一點規矩都不懂,哪有人一聲不吭就直接帶人上門提親的,

連婚書都寫好了!


 


「趙老夫人德高望重,就連聖上都要給她幾分薄面,這讓為父如何是好?」


 


阿爹皺著眉頭唉聲嘆氣。


 


他雖愁,卻不像前世得知我要嫁給寂凡那般,一夜之間白了一半的頭發。


 


我緩緩打開寂凡留下的那封婚書,熟悉的婚詞映入眼簾。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中——


 


「寂凡,提親那日你可要記得帶上婚書。」


 


「貧僧從未寫過。」


 


「那我來念你來寫,民間的婚書都是這樣的。」


 


......


 


不遠處佛音嫋嫋,鍾聲悠遠。


 


寺外天際的晚霞與蓮花座上金身佛像相映。


 


就連青石板下的青苔都在見證著寂凡落下的一字一句。


 


可是。


 


我念的並非尋常百姓常用的那番說辭。


 


而是去書院的藏書閣裡翻了好多好多書,一改再改親手寫的。


 


可如今我手上這紙寂凡向姜黎黎提親的婚書。


 


與我前世那封。


 


一模一樣。


 


原來,寂凡也重生了。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院中。


 


池邊的梨花開得開,敗的敗。


 


此前種種,原來並非他不認得我。


 


而是他不想認我。


 


這一世,他是要與我徹底劃清界限。


 


姜黎黎被送去莊子那天,她抱著一盒黑木匣子來找我。


 


裡面有我手抄的佛經,有我費盡心思尋來的孤本,還有從小就佩戴在身上的護身符……


 


前世他同我說過,在與我成婚前他曾遇到一次災禍,

險些活不下去。


 


雖不知是何事,但我總是想多護著他些。


 


……


 


「姐姐,這些都是寂凡拿來給我的,說任由我處置。


 


「我想畢竟是你的東西,還是還給你吧。」


 


姜黎黎看著我,眼裡含著晶瑩的淚珠。


 


一副我早已知曉的模樣。


 


我僵了一下。


 


難堪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不明白。


 


為何前世我與他成婚多年恩愛如初,這一世他卻突然向姜黎黎提親?


 


還這般糟蹋我的心意……


 


3


 


我將自己關在房中想了許久,直到太後壽宴。


 


下了馬車,姜黎黎垂著頭地跟在我的身後,卻在經過花園時突然喊住了我:「姐姐我有話同你說。


 


自從她將東西轉交給我,我便再也沒有見過她。


 


聽說她被阿爹送到了莊子上反省,前幾日太後點名讓她來參加宴席,這才被接了回來。


 


想來都是寂凡的功勞。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她:「何事?」


 


她提起裙裾倏地跪在我面前,仰頭看我:「姐姐,你什麼都有了,而我隻有寂凡……」


 


我盯著她的臉,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


 


前世我和姜黎黎並不親厚。


 


她阿娘本是府中的二等婢女,趁著我阿娘懷我的時候偷偷給阿爹下藥,事後便懷著她離開了姜府。


 


等她快出生時,她阿娘跪在姜府門口求阿爹寬恕。


 


那時阿娘剛咽下最後一口氣,阿爹讓人帶走了那婢女。


 


等她生下姜黎黎後,

便再也沒人見過她了,就連姜黎黎也被養在了莊子上。


 


後來我嫁給了寂凡,她成了晉王側妃。


 


可沒過多久,她就因謀害晉王妃子嗣被打入大牢,服毒自盡。


 


阿爹不願去收屍,是我央著寂凡去的。


 


那日回來後,他雙眼猩紅,修長的手指毫無章法地轉動手中的佛珠。


 


他說他錯了。


 


我看著他,有些擔心。


 


他扯了扯嘴角,像哭又像笑。


 


如此說來,他那時就悔了。


 


……


 


「姐姐?」


 


我斂了眼底的情緒,平靜地看著她。


 


「姐姐,我知道你也喜歡寂凡。


 


「你女扮男裝偷偷去相國寺看他,還給他找孤本抄經書,甚至為了他不和任何人議親……


 


「寂凡說給你留了臉面才未將這些事情說出去……可他真的不想與姐姐有半分幹系。


 


「姐姐你就不要為難他了,成全我們吧……」


 


我猛地一震。


 


原來我那些心思他早就知道,還當作闲話一般說給別人聽。


 


既是如此,他為何不同我講清楚?


 


我並非S纏爛打之人。


 


「姜黎黎,你跪著做什麼?」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卻不是對我說。


 


寂凡心疼地扶起姜黎黎,悄無聲息地拉開了我與他們之間的距離。


 


「這是最後一次,讓我看見你跪她。」


 


他像是沒有看到我,便帶著姜黎黎離開了。


 


我忍不住朝他走了一步:「寂凡,你——」


 


「姜大姑娘,請自重。」


 


他輕飄飄掃了我一眼,眸底一片冰冷。


 


「我已向黎黎提親,若是日後再讓我看到你欺辱她,我定不會對你客氣!」


 


說罷,他全然不顧其他人的眼光,小心翼翼地扶著姜黎黎往宴席方向走去。


 


我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生生咽下了所有的苦楚。


 


「姑娘,你沒事吧?」


 


可喜見我半天沒有說話,不免有些擔心。


 


「這個臭和尚!若是還了俗便什麼都不是了,竟然還敢威脅我們姑娘!」


 


一滴雨落在我的臉頰。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我驀地抬起眼眸,眼神無比清醒。


 


我緩緩回過頭:「是啊,他憑什麼呢?」


 


不必撞南牆。


 


草色消長,莫誤春光。


 


……


 


宴席開始。


 


寂凡捧著相國寺眾僧為太後抄誦的佛經,一步步朝我們走來。


 


他身披素白僧袍,古樸無華,盡顯出塵之姿。


 


在場貴女無人能移開眸光。


 


我默默站在一旁,心頭還是抑制不住地酸澀。


 


「寂凡大師身負佛骨,居然為了姜家庶女甘願舍棄一切……真是可惜。」


 


「脫了這身僧袍,他可就什麼都不是了。早知如此,當初不如從了長公主,就算是這姜晚也比姜黎黎強啊。」


 


「若是姜晚也就算了,隻可惜佛子瞎了眼看上的是姜黎黎……」


 


「待他明日脫下這身僧袍,左右一個和尚而已,姜黎黎配他也算是綽綽有餘。」


 


……


 


寂凡似有所感,

下意識朝我們的方向看了過來。


 


他的眼神輕飄飄地掃過我的臉,溫柔又憐惜地落在了姜黎黎身上。


 


姜黎黎紅著眼站在我的身側,抬眸看向寂凡。


 


我扯了扯嘴角。


 


活了兩世,我從未見過寂凡如此多情的模樣。


 


前世我以為的清冷禁欲。


 


原來是不愛啊。


 


宴席過半,眾人紛紛為太後獻禮。


 


前世我為太後繡了一幅百壽圖,深得太後歡心。


 


一時之間,我借此繡在京城名聲大噪,力壓章家三小姐成了京中貴女之首。


 


太後當著眾人的面賞了我一個恩典。


 


日後若我有難,她定會竭盡全力拉我一把。


 


……


 


可如今這幅百壽圖,如今出現在了姜黎黎手上。


 


「姑娘,二姑娘這——」


 


可喜吃驚地看了我一眼。


 


「不必慌張,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