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S了之後才知道投胎還要排隊的。


 


判官給了我一張往生登記表。


 


我不識字,他好心幫我填。


 


「S因?」


 


「活埋,配陰婚。」


 


判官抬頭看了我一眼,問我與誰配陰婚。


 


我想了想:「柳溪縣何員外幼子,何敬友。」


 


判官停了筆,在生S簿上翻了許久,說道:「此人未S。」


 


「他馬上就S了。」


 


1


 


我S後剛到地府的時候,什麼都不懂。


 


跟著鬼群一路飄到羅酆山下。


 


這裡陰森肅穆,山前的石階延伸入雲,「閻羅殿」三個大字在雲霧中閃著紅光。


 


數不清的鬼排起了長隊,一眼望不到頭。


 


我排在最末,其間偶有身披金光的鬼插隊。


 


前輩鬼告訴我,

那些金光是功德,他們下一世可以投個好胎。


 


我這才知曉,好人有好報是回報在下一世。


 


三十年後,我終於進了閻羅殿。


 


判官給了我一張往生登記表,說要填完表才能去六道輪回投胎。


 


我告訴他我不識字,他好心幫我填。


 


「名諱?」


 


「程七、程元青,我叫程元青!」我鄭重說道。


 


「年紀?」


 


「十五歲。」


 


「S因?」


 


「活埋,配陰婚。」


 


判官抬頭看了我一眼,問我與誰配陰婚。


 


我想了想,答道:「柳溪縣何員外幼子,何敬友。」


 


判官停了筆,在生S簿上翻了許久,說道:「此人未S。」


 


我焦急道:「他馬上就S了。」


 


話音剛落,

生S簿上何敬友的生卒年完整了。


 


判官怒目而視:「你如何知曉此人陽壽何時盡?」


 


「是齊昭告訴我的。」我說得小聲。


 


「齊昭?」判官伸指掐算,片刻後厲聲喝道,「大膽惡鬼,竟與陽間活人牽扯不清,還不如實招來?」


 


判官一怒,嚇得我鬼膽一顫。


 


身上不多的金光也跟著閃了閃。


 


2


 


一個多月前,柳溪縣連下三日暴雨,衝毀了我的墳茔。


 


泥沙混著我的屍骨覆在旁人的墳頭上。


 


暴雨過後是中元節。


 


不料有人因此祭拜錯了人,將香插在我的屍骨上。


 


於是,我受了S後第一支香火。


 


我現身,想感謝這人。


 


沒想到這人嚇得連連後退,取出官印擋在身前。


 


「惡鬼退、退散,

我是柳溪縣新上任的縣令齊昭,有朝廷庇佑,不、不怕你。」


 


我歪著腦袋指向他腳下:「可你踩碎了我的指骨,我們有了因果。」


 


齊昭戰戰兢兢,官印幾乎抵在我額前,像是沒聽明白我說的話。


 


我拂開他舉著官印的手,耐心解釋:「放心,我雖是惡鬼,卻從不傷人。可是你踩碎了我的指骨,要完成我一個心願才能抵消因果。」


 


齊昭稍稍站直了身子,顫聲問:「你有什麼心願?」


 


我在地府排了三十年的隊等投胎,現下還未輪到我。


 


「我想入輪回,得新生。」


 


說著,我將一道白光打進齊昭心口,他捂住心髒疼得彎腰。


 


惡鬼之願,唯償方消。


 


「隻要你不聽我的話,心口便會一直刺痛。」我揮手平息他心口的刺痛。


 


齊昭臉上汗涔涔的,

仿佛認命了。


 


「要我怎麼做?」


 


我想起了鬼前輩對我說過的話,心有執念的枉S者是為惡鬼。


 


而我的執念便是我的S亡。


 


「你是縣令,那便為我查清真相,讓我S個明白。」


 


「莫非你是被人害S的?」


 


我提起裙角在齊昭面前轉了一圈,漫不經心道:「看不出來是配陰婚嗎?我是被人活埋的。」


 


齊昭這才注意到我身上穿的是嫁衣,從頭到腳打量了好一陣,神情動容。


 


我盯著他籃子裡的東西,拿起他還未點的香,笑道:「再點一支吧,我喜歡這個味道。」


 


齊昭依言點燃了那支香,就插在那截碎掉的指骨旁。


 


我感受到身體裡蹿過一道極舒服的氣息,頓時神清氣爽,困擾我多年的頭疼也好了些。


 


「謝謝你。

」我是一隻懂禮貌的惡鬼。


 


齊昭神色怪異地看著我,問:「這一片葬的都是何家人,你叫什麼名字?」


 


何員外是本縣有名的大善人,怎會用活人來配陰婚?


 


「我是程七娘。」


 


「哪個程七娘?」


 


「城西晴午巷,程木匠家的女兒,程七娘。」


 


「等等,程七娘昨日還為兒子休妻一事來過縣衙……」齊昭越想越慌亂,驚恐地後退。


 


「你說的應當是我姐姐——程六娘。」


 


我話還沒說完,齊昭腳下不知踩到什麼,咻地滑倒,一頭撞到樹上暈了過去。


 


哎,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可惜我的腕骨。


 


也碎了。


 


3


 


判官:「凡人S後,魂魄進入地府,

屍骨在塵世腐敗,他踩碎了你的指骨哪裡會產生因果?你竟還編出謊話來誘騙凡人。」


 


我連忙求饒:


 


「判官大人息怒,他用一支香將我從羅酆山下的隊伍中勾了出來,害得我排了三十年的隊白白排了。我發誓,我隻是想讓他幫我弄清楚當年的真相,絕對沒有傷害他。」


 


……


 


我用樹枝戳了戳齊昭的臉。


 


他該不會被我嚇S了吧。


 


我受了他的香火,合該救他一命。


 


我如此勸慰自己,俯下身打算渡陰氣給他。


 


惡鬼別的沒有,陰氣多的是,凍也能將他凍醒。


 


我剛低頭,一雙水潤眸子驟然睜開,齊昭恍惚了一瞬,而後目光落到我唇上,猛然將我推開,手忙腳亂地起身。


 


「你說你是程七娘,

可有證據?」齊昭像個官員開始審問我。


 


不對,他本就是個縣官。


 


我不解道:「程七娘就是程七娘,為何要證明我是我?」


 


齊昭一噎,似乎覺得我說得有道理,心中思忖著,收拾東西離開。


 


我附身到他腰間的玉佩上,跟著回了城。


 


他直奔晴午巷,找到了程府。


 


哇,白牆黑瓦,比三十年前氣派多了。


 


他叩門三聲,一位年輕婦人開了門,她的手上隱隱傳出藥味。


 


齊昭:「徐小蓮,你婆母可在家中?」


 


徐小蓮忙退後請他進門。


 


「在家,在家。」


 


跟著齊昭,我在一堆木頭碎屑中,見到了姐姐程六娘。


 


她蒼老了許多,一頭烏黑發亮的頭發摻雜了些許白發,卻和三十年前一樣,戴著海棠花樣式的木簪子。


 


「縣令大人休沐日還來找我,可是查到了毀壞山水座屏的人?」她指了指徐小蓮,語氣不善,「那日隻有我兒媳在家,定然是她。」


 


齊昭示意徐小蓮退下,對程六娘開門見山:「夫人到底是程七娘還是程六娘?」


 


程六娘愣了一瞬,左手不自覺扣住桌角,但她很快反應過來,笑了聲:「大人說得什麼話?整個柳溪縣誰不知道我程七娘?


 


「縣裡多少姑娘出嫁,都要從我這兒購置一架屏風,方顯出娘家不俗。」


 


齊昭:「那程六娘又是誰?」


 


程六娘緩和了語氣,「她是我的姐姐,三十年前便去世了,大人問起這個作甚?」


 


「你隻管告訴我她因何去世,如今葬於何地。」


 


「姐姐是投江溺亡的,那時父親憐惜她青春早逝,便與何員外家意外溺亡的幼子配了陰婚,

如今葬在城外何員外家的祖墳墓園裡。」


 


4


 


齊昭回了縣衙,翻查戶籍。


 


華燈初上,我從玉佩中現身,趴在案前問他:「齊大人,你在看什麼?」


 


齊昭嚇了一跳,猛地後仰,書冊滑落。


 


「你、你從哪裡出來的?」


 


我指了指他腰間的玉佩,一臉狡黠:「在你查明真相前,我會一直跟著你。」


 


齊昭心有餘悸,揉了揉太陽穴,緩聲問道:「你可還記得三十年前發生了什麼?」


 


我託著臉,慢悠悠告訴他:「何員外幼子溺亡,他開價五十兩銀子尋新娘子配陰婚,我爹貪財,將我打暈,送上了花轎。」


 


「可你姐姐說你是投江溺亡。」


 


「不是投江,我記得真切,是我爹打暈了我,等我清醒過來,已經被封在棺材裡了。」


 


我擰眉開始回憶封在棺材的情景,

腦中忽然傳來一陣疼痛,如刀刻斧鑿一般。


 


「齊大人,我頭疼,點香,快點香。」


 


齊昭見我痛苦難耐,立刻尋了支香點上。


 


我湊到香案前,好半晌才緩過來。為何頭疼得越來越厲害了?


 


「莫不是頭冠沉重令你頭疼?」齊昭問道,「能否取下?」


 


我伸手摸了摸頭冠,還搖了搖,腦袋上發出細碎卻悅耳的響聲。


 


「這頂頭冠好看嗎?」


 


我S後便跟著鬼群去羅酆山下排隊,三十年來還不曾照過鏡子,我還不知道自己現在長什麼樣子。


 


齊昭微愣,打量了一會兒,認真地告訴我:「有金鳳和珍珠,精致華貴。」


 


「那就是很漂亮了。」我欣喜地又摸了摸頭冠,「頭再疼我也不要取下它。


 


「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方才在看什麼。


 


齊昭從地上拾起戶籍冊:「在查程氏的戶籍。」


 


「我來告訴你呀。」我按下他翻動書冊的手,「我爹叫程回,大哥叫程利,姐姐在族中排行第六,大家喚她六娘,我排第七,便喚作七娘。


 


「我娘早逝,是我爹做木工活將我們兄妹三個拉扯長大,可惜他手藝一般,城裡找他做過木工的人家不多。」


 


「所以你爹為了五十兩將你……豈有此理!」齊昭憤憤不平。


 


「今日在程府我隻見到了姐姐,沒有見到我爹和大哥,算算時間,我爹也該有七十多歲了……」


 


我自顧自說著,卻見齊昭盯著書冊目不轉睛,面色凝重。


 


我湊過去:「可是發現了什麼?」


 


「程回與程利,銷戶了。」


 


5


 


判官翻著生S簿,

找到了我爹和大哥的名字,說道:「程回和程利在你S後一年內接連意外身故。」


 


「我從未在羅酆山下見過他們,那時我還以為他們還活著。」我低著頭,苦笑一下。


 


判官沉聲道:「不是每個人S後都能來羅酆山。」


 


我朝閻羅殿外望去,密密麻麻的鬼魂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何敬友應當不在其中。


 


……


 


齊昭查閱一夜戶籍,臨天亮時才囫囵睡去。


 


沒多久,官差來報:晴午巷的程家人來擊鼓告狀了。


 


齊昭匆匆穿上官服,升堂。


 


除了冷著一張臉的程六娘,堂下跪著的還有她的兒子程煥和兒媳徐小蓮。


 


我一邊聽著齊昭問話,一邊偷偷看向堂下幾人。


 


徐小蓮一雙眼睛哭得紅腫,

程煥跪在她身側,低語安慰。


 


程六娘見此情形,白了一眼,別過臉。


 


齊昭:「程煥,兩日前你母親以徐小蓮毀壞山水座屏一事為由,替你休妻,你可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