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爹和大哥S有餘辜!自從七娘與何敬友配了陰婚,他們以為和何府搭上了關系,被人哄著染上了賭癮,差點連家中地契也輸了去,我忍無可忍,設計讓他們意外身故。


 


「還有最該S的何府管事,在我夫君的幫助下,我用斧頭砍爛他的屍骨,丟給野狗分食……」


 


程六娘形容癲狂,一時間,我竟分不清我和她誰是惡鬼。


 


「可惜,棋差一招,我關進了大牢,何員外活得好好的。縣令大人,要S要剐隨你的意,臨S前能見七娘一面,我S而無憾。」


 


我安撫般順著她的背,又幫她簪好木簪,整理好發髻衣衫。


 


她的身子溫熱,而我一片冰涼。


 


人和鬼的區別實在太大,惡鬼,由我一個人來做就好。


 


我轉頭對齊昭說道:「齊大人,姐姐這麼做都是為了我。

我已經S了三十年,不想再追究了,再說何員外沒事,你不要S姐姐好不好?」


 


齊昭抿了抿嘴唇,不說話。


 


我作勢要施法,威脅他:「你若不答應我,我便要你心口疼。」


 


他下意識捂住心口,連聲應下:「答應你,答應你。」


 


離開大牢後,他調侃起我來:「何敬友要做的是什麼擺件?柳溪縣在江南稱得上是富庶的縣城,能工巧匠不少,偏偏隻有你做了出來。」


 


「一架紅木嵌玉人物詩文座屏,不大,高一尺二,寬一尺一。」


 


齊昭眼神一凜,忙問:「寫的什麼詩文?」


 


「我不識字,隻是照著刻,聽說是送給什麼貴人,刻的人物都是讀書人。」


 


「可是有七人遊臥於山石之間,或下棋,或觀景,或小憩?」


 


「你見過?」我心下震驚。


 


11


 


「判官大人,可以告訴我齊昭壽數多長嗎?」我忐忑地問道,「他幫了我大忙,我想轉世後報答他。」


 


「鬼魂要過奈何橋,喝孟婆湯,前塵往事盡忘,你尋不到他的。」


 


判官的聲音冰冷,我失望地低下頭。


 


沒多久,耳邊響起了書頁翻動的聲音,「齊昭乃是京中慧敏郡主獨子,他這一世本該官途坦蕩,三十年後官居宰執,八十五歲壽終正寢。」


 


我怔住,敏銳地抓住兩個字,「本該?」


 


判官:「生S簿定九成命數,留一絲天機。」


 


……


 


大牢那夜過後,齊昭好像開始躲著我,除了每日點香,就是忙於公事,甚至敷衍我的「威脅」。


 


他大抵猜到我是嚇唬他,不是真心想讓他痛苦,

所以絲毫不怕。


 


這夜,他在書房寫公文,我現身,同往常一樣趴在桌案前。


 


他裝作沒看見我,可他寫字的手停頓一瞬,筆下洇出一小團黑乎乎的墨跡。


 


他渾不在意,繼續寫著。


 


我看了許久,雖然我看不懂,但我就是覺得他寫出的字好看,如同他這個人一樣,清雋又一身正氣。


 


他公正勤勉,真是一位好官。


 


燈燭噼啪打了個響,拉回我的思緒。


 


我輕聲提醒:「三更了。」


 


「你若累了便去休息,我還有公文要寫。」他頭也不抬。


 


「惡鬼是不會累的。」我笑了一下,繼續盯著他看,「齊大人,多謝你。


 


「我是來同你告別的,我要回地府羅酆山下排隊了。」


 


齊昭終於抬眼,眼睫顫了顫,嘴唇微張,似乎有話要說。


 


我滿心歡喜地等他說些祝福我的話,可我微笑得臉都僵了,他也沒說出口。


 


心中漸漸被失落佔滿,我垂下眉眼,轉過身。


 


「連句告別的話都不說嗎?那我走了。」


 


剛邁出一步,我想起了關押在大牢中的姐姐,想讓齊昭幫我帶句話。


 


「幫我與姐姐說——」


 


與此同時,齊昭開口了。


 


「何敬友興許沒有S——」


 


我不可置信地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齊昭心下一橫,堅定道:「我說何敬友還活著。


 


「中元節那日,我是受人之託,前往何家祖墳祭拜何家的祖先,不料錯拜了你。」


 


「受誰之託?」


 


「家父。」


 


12


 


「我娘是慧敏郡主,

我爹現名何敬,你親手制成的人物詩文座屏,是他們的定情之物。」


 


他眼中隱隱泛著水光,卻不敢看我。


 


「來柳溪縣前,我爹叮囑我來何家祖墳拜祭先祖,說柳溪縣何家是他的遠親。他的年歲外貌,甚至於名諱,皆與何敬友對得上。」


 


何敬友沒S,甚至還娶了堂堂郡主,真是荒唐。


 


我踉跄著後退,險些站不穩,齊昭要來扶我,我用力拂開他的手。


 


「他為什麼要假S?我明明不用S的,我可以繼續做木工賺錢養活一家人。


 


「你知道棺材裡有多黑、有多安靜嗎?我拼命喊救命,拼命推棺蓋,十指都抓爛了,無人聽見,無人救我。在恐懼中等S的滋味比在地府做鬼還要可怕千倍萬倍。」


 


齊昭還欲靠近,我伸手制止他往前,「還有你,你踩碎了我的指骨和腕骨。」


 


悲痛如大雨般淋遍全身,

仿佛四肢都痛得不能再動。


 


我腦中忽然疼了起來,眼前也一陣陣模糊,齊昭嘴唇張合,我聽不見,也看不清。


 


他看出我的異狀,連忙去點香。


 


我疼得受不了,一把摘下戴了三十年的頭冠,重重砸地,金鳳珍珠散落四處。


 


啪嗒、啪嗒——


 


我以手撐地,癱坐著,血淚一大顆一大顆滴落。


 


惡鬼流不出眼淚,卻能流血。


 


齊昭將香案端到我手邊,「對不起……」


 


靜默許久,香燃盡了。


 


他的影子在我手下,我沒忍住打了兩下。


 


「你真以為我不敢S你?我可是惡鬼。」


 


他掏出手帕來擦我的臉,一下一下擦得細致,柔聲說道:


 


「父債子償,

大不了我以S謝罪,我們一起做惡鬼,屆時我與你一道在羅酆山下排隊,無論多少年,我們一起等。」


 


這一刻,那股悲痛被另一種密密麻麻的怪異情感驅逐。


 


我既慌張又害怕,告訴齊昭:「好像有螞蟻在啃噬我的心髒,但一點兒也不痛。」


 


他又為我點了香,端到我面前,將煙氣輕輕扇到我鼻下,催我用力吸。


 


我按照他說的,深呼吸幾下,心緒漸漸平復下來。


 


頭冠被我摔壞,長發披散著,我更像人們口中的女鬼了。


 


齊昭取來木梳為我梳頭,說是賠罪。


 


我驚訝他竟然會梳女子發髻,隨口問他是不是娶了夫人。


 


誰料他答得頗為認真:「我尚未成家,在家中見過我娘梳妝,看多了便會了。」


 


「你看上去和我那侄兒程煥差不多年紀,他已經成親五年了,

難道你是不願成親?」我好奇地轉過頭問他。


 


他扳正我的腦袋,木梳梳過頭發,引得頭皮泛起酥麻。


 


「並非我不願成親,隻是與我定親的姑娘都會莫名其妙受傷、出家,甚至染上重病。後來我娘請了道士為我算命,那人說我命中克妻,是孤寡一生的命數。」


 


他笑了一聲,似乎並不在意。


 


「原來是這樣。」


 


我點了點頭,他忽然說了句:「若按照你故去的年紀,我年長你十歲,莫要以長輩自居。」


 


「可我與你爹……」


 


「那不算,他沒S。」


 


聞言,我又轉過頭去看齊昭,可頭發扯著頭頂,傳來一陣疼痛。


 


我摸索一番摸到一個凸起,「這兒有個東西。」


 


齊昭撥開頭發一看,突然頓住,

將香案朝我身前推了推,說道:


 


「你頭頂被釘入了釘子,此前頭疼應是這顆釘子導致的,我嘗試取出來,會疼,你忍著些,若忍不住便咬我。」


 


我下意識揪住他的衣裳,緊閉雙目,應了聲好,沒發覺聲音在顫抖。


 


13


 


叮當——


 


一顆尾指長的釘子落到地面,釘子上的血跡早已發黑。


 


「這上面好像有字,你看看。」


 


齊昭拿起那顆釘子,擦了擦,仔細辨認:「鎮鬼釘。」


 


我不明何意,對這顆釘子的由來也沒有印象。


 


齊昭將釘子收進懷中,重新為我梳了發髻。


 


他並不會梳什麼繁復的樣式,隻簡單绾了發,用自己束發的玉簪給我簪上。


 


隨後,他又打量起我身上的嫁衣,說明日給我換身衣裳。


 


「那你得燒給我,不然我穿不了。」


 


「好,你喜歡什麼樣的?」


 


我想了想,記憶中我鮮少出門,大多時候穿的都是姐姐的舊衣,生前穿過最漂亮的衣裳便是身上這件嫁衣。


 


「你隻管選最漂亮的。」


 


齊昭笑著應下。


 


這一夜他並沒有休息,我回到玉佩中後,他熬夜寫了封厚厚的書信,寄往京城。


 


齊昭告訴我,他去信給父母,言明此事,說會給我一個交代,讓我能夠安然去輪回。


 


我等啊等,半個月後,沒等來齊昭的父母,卻等來一紙調令。


 


「定是我娘打通了關系,調我入京。」


 


齊昭將調令握得緊,見我沉默,寬慰道:「無妨,我帶你一道上京,與我爹當面對峙。」


 


上京前夜,在我的請求下,齊昭帶我去牢中看了程六娘,

告訴她何敬友尚在人世,攀上了京中貴人,隱去了他是齊昭生父之事。


 


程六娘滿眼悲戚,苦笑著:「原來這一切是他脫身之計,枉我自詡情深,卻害得我們一家家破人亡,都是我的錯,哈哈哈……」


 


我不知如何安慰她,便伸手去擁抱她,反復說著:「不是你的錯。」


 


她推開我,手指拂過我身上的新衣,又瞥了一眼立在門欄外的齊昭,低聲囑咐:


 


「七娘,姐姐今生有愧於你,聽姐姐一句勸,世間男子沒幾個好的,你莫被眼前虛妄迷了眼睛。」


 


隨後,她將我推出牢房,背過身:「你們走吧。」


 


「姐姐,你要保重,齊大人說你罪不至S,興許關幾年就出來了,程煥和徐小蓮那處齊大人也會讓人幫忙照應,你不用擔心……」


 


我深深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和齊昭離開了。


 


剛走出大牢,我心中隱隱不安,拽著齊昭匆匆趕回牢房。


 


眼前的景象令我呼吸一窒。


 


隻見程六娘取下海棠木簪,用尖細的一頭用力刺向心口,血濺當場。


 


「姐姐!」


 


我快速飄了過去,哭喊著。


 


沒多久,地府鬼差出現了。


 


鬼差無視我,徑直用勾魂索將程六娘的鬼魂勾起,飄然離去。


 


我連忙攔住他們:「鬼差大人,你們可是帶她去羅酆山?」


 


鬼差白了我一眼:「我們隻管勾魂,進了地府,身負罪孽者要先下地獄受罰,沒作惡的才能前往羅酆山。


 


「快些讓開,不然我連你一塊兒勾走。」


 


我看著程六娘木然的鬼魂,怔怔退後,讓出道來。


 


14


 


安葬完程六娘,

齊昭帶我上京了。


 


五天後,我們抵達京城。


 


我附身在玉佩中,見到了齊昭的家人。


 


我這才知曉,他的爹娘分居已久。


 


何敬友也沒有想象中那樣喜歡慧敏郡主。


 


「情愛早就在三十年的權力欲望中消磨殆盡。」


 


慧敏郡主端坐上首,端起茶碗,嗅了嗅茶香,盯著茶碗裡隨水沉浮的茶葉,嗤笑道:


 


「當年因為我隨手畫的一張擺件塗鴉,他可以尋遍柳溪縣的能工巧匠,做出實物討我歡心。如今又因為皇上一句皇親子弟多紈绔,靠蔭庇為官難堪大用,便撺掇你去柳溪縣做個小小縣令。」


 


齊昭立在堂下,拱手道:「不是爹撺掇我,是我自請外放,不到地方體驗民生,談何為官?」


 


慧敏郡主重重放下茶碗,茶水濺出,打湿了桌面。


 


「昭兒,

你是正經科舉考上的進士,與那些隻知吃喝玩樂的紈绔不一樣!」


 


她弄出的動靜不小,嚇得躲在玉佩中的我跟著一抖,感嘆慧敏郡主好兇。


 


齊昭梗著脖子沉默。


 


慧敏郡主勸道:「昭兒,權力才是最重要的東西,你爹為了權力可以拋棄父兄族親,假S改名隨我上京。你不如也放下柳溪縣的一切,在京中重新開始,娘為你重新鋪路——」


 


「不可。」齊昭抬眼,打斷慧敏郡主的話,「為官者為民做主,程七娘無辜,我不能放棄她。」


 


「要怪就怪你爹心比天高,是他想借命改命,聽信遊方道士出的主意,讓道士遊說他爹為他配陰婚。再說了,何家人又不是沒給銀子。」


 


「可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哪位權臣手底下沒幾條人命?」


 


「兒子不做權臣。


 


慧敏郡主氣極,起身一巴掌扇來,打偏了齊昭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