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來人,將公子關進書房,沒有我的命令不準放他出來。」


 


齊昭面容冷峻,偏白的臉上留著指印紅痕,下人不敢動他。


 


他自己走向書房,渾身散發著寒氣。


 


房門鎖上,連窗戶也被封上。我從玉佩中出來,踮著腳觀察他臉上的傷,將雙手貼了上去。


 


「你做什麼?」齊昭後退,避開我的手。


 


我追了過去,強硬地貼住他的臉,「你娘下手不輕,你臉上定然火辣辣地疼,我身上陰氣重,算是幫你冰敷。」


 


齊昭忽而一笑,眉眼舒展開,仿若冰雪消融,化作潺潺春水。


 


「你放心,我不會放棄你。我爹知道我回家,晚上必定會來看我,屆時……」


 


他說著他的計劃,我卻從他話中感受到:「你好像與你爹關系不太好。」


 


他一頓,

慢慢將他的故事講給我聽。


 


15


 


齊昭自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


 


他娘是有封地的受寵郡主,他爹是個入贅的闲散伯爺,可二人對權勢的熱衷卻是一般無二。


 


直到齊昭五歲,皇上有意召他入宮,做皇子伴讀。


 


他爹聽聞,歡喜不已,「做伴讀好哇,與皇子搞好關系,若日後皇子登基,我兒必是心腹大臣,風光無限。」


 


他娘卻不同意,「昭兒隨我姓齊,生來便是皇親,何必入宮侍奉皇子?他不用站隊將來也能身居高位。」


 


於是,二人大吵一架,自此分居。


 


「那你聽誰的?」我好奇地問他。


 


「我誰的話也沒聽,被老師接走了,再長大些便進了太學讀書。」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帶我到博古架旁,「你看,這是不是你親手做的紅木嵌玉人物詩文座屏?

我在家中時每日都來擦拭它。」


 


我走近細看,三十年過去,它竟完好如初。


 


我指著一處告訴齊昭:「我記得這裡,當時我熬了一夜,一時困倦,下手沒注意,刻深了些,後來索性改成溪流……」


 


他靜靜聽我說起做這架屏風的事,同我一起笑,誇我聰慧。


 


這一刻,我和他有了真實的連接。


 


入夜後,何敬友來看望齊昭。


 


他們談得並不愉快。


 


齊昭取出那顆鎮鬼釘質問何敬友,何敬友接過,輕描淡寫地說了句:「給那女子準備了一身華貴的嫁衣頭冠殉葬,難道不夠嗎?


 


「我分明讓那道士釘三顆的,定是他拿了銀錢沒辦好事,以至於你爹我近些年官途不順,明日我找他算賬去。」


 


齊昭越聽越氣,不禁問道:「您可知與何敬友配陰婚的是個活人?

她才十五歲。」


 


何敬友滿不在乎:「S了三十年,早投胎轉世了吧,興許年紀比你都大些。」


 


「爹,她沒法入輪回!」


 


齊昭隨即摘下玉佩,輕聲喚道:「七娘,出來吧。」


 


何敬友一見到我,嚇得腿腳直哆嗦,指著我,口中大喊有鬼。


 


又對齊昭罵道:「昭兒,我隻是讓你去何家祖墳祭拜,你怎麼招來這個惡鬼?」


 


齊昭冷冷地回答他:「若是您早些告訴我您是柳溪縣何家人,我早就將七娘引來,讓她在羅酆山下少等些時日。」


 


我在書房設下禁制,讓外人聽不到裡頭的聲音。


 


我走近何敬友,問他:「可還記得我?我是程木匠的女兒,程七娘。」


 


他隨手摸到茶盞朝我砸來。


 


茶盞自然碰不到我,倒是濺了齊昭一身茶水。


 


「看樣子你是不記得我了,那你記得我姐姐嗎?」我指了指博古架上的座屏,「就是送你這架屏風的姑娘,你還送了她一根海棠花樣式的木簪。」


 


何敬友被我逼到牆角,瑟縮著,搖了搖頭,猜測道:「莫不是愛慕我的女子?」


 


他以為自己猜中了,緩和了精神。


 


「愛慕我的女子數不勝數,我哪兒能每個都記得?小姑娘,你放過我,我給你燒紙錢,你要什麼我給你燒什麼,保管你在地府活得快活。」


 


16


 


何敬友說話難聽,我將他打暈丟了出去。


 


齊昭坐在地上,倚著博古架望向我,眼中有愧疚,有苦澀,有自責,還有幾分我不明白的東西。


 


他好像要哭了,眼眶微紅,喉結滾動,將萬千情緒咽下,垂眸吐了一口氣。


 


我在他跟前蹲下,

小心翼翼道:「齊大人,是不是我讓你為難了?


 


「其實我騙了你,你踩碎我的指骨,我們之間並不會產生因果。你幫我查清真相也不能讓我早日入輪回,我隻是想弄明白當年真相,不想當個糊塗鬼。」


 


我擠出笑容,告訴他:「現在你幫我查明了真相,已經完成了我的心願,你不用自責難過。」


 


他猛地抱住我,似乎要將全身熱量傳遞給我,讓我變得和他一樣溫熱。


 


比他身體更熱的,是他落到我肩上的眼淚,仿佛落到了我心尖上,燙得心尖顫動不止。


 


我慢慢抬起雙手,回抱他。


 


「我做鬼的日子可比做人的日子長,做鬼還更自在些,一點兒都不辛苦。」


 


齊昭哽咽道:「你胡說。」


 


「齊昭……」我口中念出他的名字。


 


「嗯?


 


「昭是什麼意思?」我問他。


 


「昭寓意光明。」


 


「真好聽的名字。你讀書多,能不能為我取個新名字?我不想再做程七娘了。」


 


齊昭思索片刻,開口:「元青二字如何?我查過你的戶籍,你是元日出生,一年伊始,萬物復蘇,願你如春日草木,青蔥明媚。」


 


「程元青……」我低聲念著新名字,嘴角上揚。


 


活人受不住我身上的陰氣,沒過多久,齊昭便暈了過去。


 


我將他搬到窗下的矮榻上,趴在邊上看了他一夜。


 


親生父母與一隻女鬼,孰輕孰重?傻子都知道選什麼。


 


可他有道德的枷鎖桎梏著,隻有我離開,他才不會如此痛苦。


 


再看他一夜,記住他的模樣,等到天亮,我便回地府去,

到羅酆山下重新排隊。


 


三十年,甚至更多的三十年,很快就過了。


 


我如此想著,心中期盼天亮得晚些,再晚些。


 


然而有人動作比我更快。


 


天將亮時,一陣銅鈴聲響起,一個道士陡然破開門,舉著一把傘對我念咒。


 


傘中有一股力量,讓我無法抵抗。


 


齊昭被道士弄出的聲響吵醒,剛起身便被衝進來的何敬友帶人綁走。


 


「元青——」


 


他聲嘶力竭,被人SS按住,眼睜睜看著我被道士收進傘中。


 


17


 


往生登記表填了大半,我身上的金光越來越多,我忍不住問道:


 


「判官大人,我可以將身上的金光留給齊昭嗎?」


 


判官:「功德乃是天道判定,不可轉讓。」


 


「那我可以用它來庇佑齊昭嗎?


 


判官玩笑似的說:「你投胎時,這些金光會散作空中流光,你或可趁機許願。」


 


……


 


仿佛回到了封在棺材裡的時候,周遭一片黑暗。


 


不過我能聽到外頭的聲音,心下稍安。


 


我聽到何敬友勸道士將我滅掉。


 


道士卻顧左右而言他,明裡暗裡討要銀錢。


 


「行,事成之後給你一千兩。」


 


何敬友妥協了。


 


我還聽到了齊昭的聲音。


 


「爹,您不可一錯再錯,放她出來吧,她是無辜的。」


 


「昭兒,爹是為你好,惡鬼哪有不害人的,你瞧你嘴唇泛白,定是被她吸了陽氣。」


 


何敬友又對道士說道:「道長,我兒被惡鬼所惑,我再給你加一千兩,還請救治我兒。


 


「好說好說。」


 


接下來,突然變得安靜,靜到分辨不了時間,靜到久違的恐懼湧上心頭。


 


人間真苦啊,想回羅酆山了。


 


恍惚間,身體中蹿過一道極舒服的氣息。


 


是齊昭在點香。


 


「元青,你聽得見嗎?」


 


是齊昭在叫我。


 


我連忙回應他:「聽得見。」


 


「道士蠱惑我爹娘設祭壇,誅滅你,你可知有什麼辦法可以救你出來?破壞法器行嗎?若不行我就去寺裡問大師,去城隍廟求城隍爺……」


 


齊昭絮絮叨叨,將自己所能想到的法子一股腦倒出來。


 


我不禁好笑,「齊昭,惡鬼怕陽光,才不怕道士作法呢。」


 


他也跟著輕笑一下,「那我去龍王廟求雨,再搗毀他的祭壇……總之我會想盡一切辦法救你,

你別怕,我會時常給你點香。」


 


香燃盡了,齊昭的聲音也沒了,傘中又恢復了平靜。


 


我抱膝坐著,開始回憶方才記下的齊昭的聲音。


 


又不知過了多久,傘中傳來了道士的聲音。


 


「惡鬼?」


 


我沒應聲。


 


「惡鬼,你放心,隻要你乖乖配合,我不會讓你灰飛煙滅,還能讓你發揮出更大的威力。」


 


「你要我做什麼?」我問他。


 


「告訴你也無妨,我這把降鬼傘還差一個器靈,便能壓制一切惡鬼,屆時闖地府,修改生S簿,閻王都攔不住我。」


 


這個道士真的膽大妄為,我心中大駭,「你想修改生S簿得長生?我法力低微,做不了你的器靈。」


 


「你乃元日出生,是我親自挑選的器靈,三十年前我將一截傘骨釘入你腦中蘊養,

如今正好。」


 


「那顆鎮鬼釘是你的!」我幾乎要叫出聲。


 


「沒錯,我修煉多年,隻得這一顆。」


 


18


 


道士沒有著急取鎮鬼釘,興許是要等到開壇作法那日。


 


我心中焦急地等著齊昭再次點香。


 


可齊昭像是失蹤一般,杳無音信。


 


當我再次聽到外界的聲音時,已是道士作法的時候。


 


他口中念念有詞,銅鈴搖個不停。


 


咻地一下,降鬼傘被拋上天空,驟然展開,我的魂體被困在傘下,動彈不得。


 


終於,我能看到外界了。


 


祭壇四周圍滿了人,惠敏郡主和何敬友都在,看樣子是齊府的人。


 


唯獨不見齊昭。


 


「道長,快些誅滅惡鬼,免得她再蠱惑我兒。」何敬友指著我催促道士。


 


慧敏郡主坐在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隨即又皺著眉使喚道士:「道長,可否將惡鬼頭上的玉簪取下,那是我兒的東西,便是毀了也不能被惡鬼沾染分毫。」


 


道長無有不應,施法讓傘降落。


 


正在此時,齊昭一躍而上,奪了傘,快速將一張符箓貼到我身上。


 


一時間,一股強大的力量匯入我的體內。


 


我也不再畏懼陽光。


 


「元青,我向城隍爺求了一道符,可幫你恢復半個時辰人形,這道士邪門得很,城隍爺說附近的鬼魂被他收了不少,我們快些懲治他,免得他再禍害人和鬼。」


 


齊昭語速很快,說完後臉色蒼白,大口喘氣。


 


我扶他到一旁坐下,「你先歇著,將鎮鬼釘給我,我來對付他。」


 


齊昭將鎮鬼釘遞給我,我放在手心,朝道士挑釁道:「道士,

降鬼傘和你要的傘骨皆在我手中,有本事便來取。」


 


道士從祭壇上撿了柄桃木劍朝我刺來。


 


「齊昭,屏退左右。」


 


我囑咐完,便一手持傘,一路後退至空曠處。


 


「惡鬼,休要做無謂掙扎,你以為傘在你手中我就收不回來?」


 


我瞥了一眼手中之傘,冷聲道:「你大可一試,看是我被你煉成器靈,還是你的傘認我為主?」


 


話畢,我施法摧毀鎮鬼釘。


 


道士的劍氣襲來,我伸出左手,借他的劍氣斷尾指。


 


嚯,還真是疼,我咬牙忍著,將斷指作為新的傘骨,嵌入降鬼傘中,以指為刀,以血為顏料,在傘上刻畫。


 


管它什麼奇怪的紋路,全改了。


 


畫什麼好呢?


 


書生伏案,仕女聞香。


 


道士對我窮追不舍,

法器、道術接二連三攻來,我雖避讓著,但手下不停。


 


很快,圖成,下一瞬,狂風大作,墨雲堆積。


 


滴答、滴答——


 


傘面有雨水滴落。


 


三息後,大雨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