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想起年幼時,站在城牆上,俯視涼州城,自信滿滿地說道:「天下將才三千萬,遇我也需盡低眉。」


 


我自小就有舍我其誰的霸氣。


我娘總是笑談道:「有她秦太平在,是天下將才之不幸,卻是涼州十三城百姓之幸。」


 


我曾放下豪言壯語。


 


天不生我秦太平,兵家萬古如長夜!


 


如今聽到孫叔叔這樣誇贊我,我笑笑,卻也無需自謙。


 


我從眾多禮物中挑了幾件帶走。


 


家裡那個是個挑剔的性格,眼高於頂,這些小東西應該能讓他樂一樂。


 


出門的時候,正好遇上了林嘯野。


 


他瞧見我從書房走出來,愣住了。


 


09


 


林嘯野看著從刺史大人書房走出來的秦太平,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娘在靈堂裡被當眾斥責的事情傳遍了涼州城。


 


一時間,看他不順眼的人都在背後紛紛議論。


 


「一個出身鄉野的泥腿子,刺史給他三分顏色,他還開起染坊了。」


 


「可不是嘛,他娘竟然還想在刺史府當家做主呢。」


 


「誰不曉得他林嘯野洗幹淨了屁股,上趕著要做刺史家的贅婿呢。」


 


往日裡,跟他不和睦的那些兵卒們,也在背後罵他。


 


林嘯野把這些話聽到耳朵裡,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比任何人都懂,牆倒眾人推的道理。


 


這三年,他在涼州軍中穩步高升,惹了很多人的眼。


 


可是親自帶他的將軍,卻不以為意地說道:「小林,不必把那些流言蜚語放在心上,你啊,注定是要平步青雲,扶搖直上的。」


 


他當時聽了,心裡激動得很,以為將軍看重他的才能。


 


可是從靈堂出來以後,

將軍召見他,冷著臉問了一句:「你跟那位秦姑娘到底是什麼關系?」


 


有些話在他的喉嚨間轉了又轉。


 


他想說,秦戎歌是他的未婚妻,是他最最珍惜的人。


 


可不知道為何,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林嘯野慢慢說道:「她是我的遠房表妹。」


 


既然他娘已經在眾人面前這麼說了,他絕不能改口。


 


否則傳出去,他林嘯野就成了一個背信棄義、始亂終棄之人。


 


他暗暗想著,戎歌一向隨性,不拘小節。


 


等他能夠拔得涼州軍大比武的頭籌,穩坐二等武官之位,他就迎娶戎歌。


 


現在,還遠遠不是時候。


 


沒想到將軍聽到他的說辭,竟然譏諷地冷笑一聲。


 


將軍低頭擦著他的刀,「林嘯野,軍中人才無數。你雖然有幾分膽色,

也有幾分才能。可你覺得,你為什麼能夠在短短三年之中,備受器重?」


 


林嘯野聽到以後,心不斷地往下沉。


 


將軍抬頭,目光冷厲,像是斷人生S的判官。


 


他慢悠悠地說道:「你竟然敢大言不慚地說秦姑娘是你遠房表妹?呵,你可知道她是何等人物,她表兄又是何等人物。」


 


林嘯野愣了。


 


秦戎歌難道不是容縣一個普通老兵的女兒嗎?


 


將軍擺了擺手,「下去吧,往後這話莫要再亂說。若是讓刺史大人聽見,定要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


 


林嘯野從軍營裡走出去的時候,還覺得頭重腳輕。


 


他反反復復地思量將軍的每一句話,終於得出一個結論。


 


秦戎歌、秦師傅的身份遠比他想象的要貴重。


 


他當年拿著秦師傅的舉薦信遠赴涼州,

刺史大人見了那封信以後,對他和顏悅色。


 


他曾以為秦師傅隻是一名普通的涼州老兵,恰好侍奉過刺史大人,才有幾分薄面。


 


原來,是他想得太淺薄了。


 


軍營外,林母焦急地等待著。


 


一見到兒子出來,她就急慌慌地迎了上去。


 


林母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驚慌,「嘯野,剛剛刺史府的管家來家裡,說這座三進的大宅子,不能繼續給我們住下去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林嘯野輕輕舒了一口氣,沒有理會母親。


 


林母越發心慌,掐著手掌絮叨道:「一定是秦戎歌觸怒了刺史大人,她肯定背地裡告狀了。唉,這個女人,真是禍水啊!當初若不是你舍不得,咱們早就跟她退親了,哪裡還能鬧出這種事情。你快些買一點禮物,去找孫小姐,哄得她早日嫁到咱們林家。」


 


母親還在念叨個不停。


 


先罵秦戎歌包藏禍心,想毀了林家。


 


又說秦戎歌哪裡還能配得上林嘯野。


 


林嘯野不想跟母親爭執,喊來隨身的兵卒將母親送回去,整理搬家事宜。


 


他匆匆趕往刺史府,等了半個時辰才進了內院。


 


卻瞧見秦戎歌慢悠悠地從書房走出來。


 


書房重地,一向隻有刺史大人的心腹才能進去。


 


秦戎歌腰間掛著一枚貔貅玉佩,是馮參將偶得的心愛之物。


 


她頭上的碧玉簪子,是王將軍花了大價錢買來的,隻偶然給眾人看過一次。


 


還有她手裡把玩兒的玉獅子,那是刺史大人的心頭好,聽說是皇家之物。


 


可如今,全在秦戎歌手裡。


 


林嘯野對上她的目光,心口沉重得說不出話。


 


秦戎歌到底是什麼身份,

讓眾多將士對她如此寵愛。


 


可這話,實在是問不出口。


 


此時此刻,秦戎歌看他,仿佛看一個微不足道的路人。


 


可是從前在容縣,她對他總是笑盈盈的。


 


那笑容,仿若燦陽,讓他心口總是熱切的。


 


他胸口發悶,難受地解釋道:「戎歌,我娘讓你退親的事情,不是我的本意。可我如今,也的確不能娶你。刺史大人的千金對我有意,你說我卑鄙也好,說我趨炎附勢也好。孫小姐的這份偏愛,的確讓我在涼州軍中得到不少好處。等我拿到大比武第一名,就能夠官升二品。到時候,咱們再成親好不好。」


 


林嘯野終於一口氣把這些話說出來,舒暢了許多。


 


他以為秦戎歌能明白他的苦衷,畢竟她比任何人都更知道,他想出人頭地的決心。


 


沒想到秦戎歌隻是隨意地挑了挑眉,

懶散地說道:「三天後,我在杏花巷子辦婚宴,你跟霜月要是有空,可以來喝一杯喜酒。」


 


林嘯野恍惚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秦戎歌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又如同一陣旋風似的猛然轉身,抬腳飛踢。


 


林嘯野被她當胸一腳踹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秦戎歌笑眯眯地看著她說道:「往後再讓我聽見刺史千金對你有意的謠言,我就打掉你滿口牙,明白嗎?」


 


10


 


踹了林嘯野一腳,心裡舒服多了。


 


狗東西,整天說素問對他有意,簡直是敗壞素問的名聲。


 


聽孫叔叔說,這丫頭跟著她師傅遊歷去了,還有幾日才能回來。


 


唉,到時候免不得被她狠狠念叨一番。


 


我去酒樓定了幾桌酒宴,又買了喜糖,一路往家走一路發。


 


我搬到杏花巷子,

鄰居們看我眼生。


 


拿了我的喜糖,都大著膽子同我闲聊。


 


「秦姑娘,你這是要成婚?」


 


「是啊,到時候來喝喜酒。」


 


我笑盈盈地應了。


 


「呦,今日我可是瞧見秦姑娘的未婚夫婿了,長得那叫一個俊俏。」


 


「可不是嘛,整個涼州城都找不出第二個。」


 


「秦姑娘真是好福氣啊。」


 


大家樂呵呵地恭喜我。


 


我的好心情,在推門進去的那瞬間,徹底崩塌。


 


院子裡堆滿了東西,還有各色各樣的人。


 


他們瞧見我,像是蜂蜜瞧見了蜜糖,一窩蜂地衝了上來。


 


裴衍站在石桌邊上,朝我笑笑:「我娘子會付給大家銀子的,都別急,一個一個地跟她說。她這人脾氣急,你們若是吵鬧了,她可是會賴賬的。


 


我瞪著他,無聲地質問:「又花這麼多錢!你是不是想S!」


 


他走過來,勾著我的手指,幽幽地問道:「難道,我不值得這些嗎?」


 


呵呵,呵呵……


 


我看著那些要賬的人已經乖乖排好隊了,隻能默默地付錢。


 


剛剛才從孫叔叔那裡要了點銀子,準備成親用,轉眼就又要花完了。


 


檀木的書桌、上好的大浴桶、精致的多寶格、成雙成對的花瓶。


 


一筆賬一筆賬地付下去,我快要暈厥了。


 


等人散了,我算算賬,頭昏眼花。


 


一抬頭,裴衍扯起一塊淡青色的布匹,在身上比畫。


 


他輕輕地問我:「這料子又透又薄,若是做成貼身裡衣,穿在身上,你說好看不好看?」


 


裴衍眸光流轉,

好似一把小刷子,在我心口輕輕一掃。


 


光線下,我好像看見他的眼瞳,透著一絲很淡的綠色,跟貓似的。


 


我忍了又忍,捏了捏發熱的耳朵說道:「吃過午飯,同我去量尺寸,做婚服。」


 


我想明白了,裴衍是個會享樂的,由他去吧。


 


11


 


我跟裴衍定了婚服,還有成親要用的一些東西。


 


回家的時候,走錯了路,竟然經過了塵封多年的涼州王府。


 


我抬頭看著上面的門匾,久久不語。


 


裴衍拉著我的手,也抬頭看過去,「聽說這四個字,是當年的太平少主年幼時所寫,被涼州王做成了牌匾掛了上去。」


 


涼州王府,這四個字雖然乍一看,風骨俱佳,筆走龍蛇。


 


其實細細觀看,卻能看出書寫者筆鋒尚弱。


 


我爹被封王以後,

王府的門匾一直是空著的。


 


我娘也由著他。


 


總之,他們都不想掛牌匾。


 


說到底,我爹是不想做這個涼州王。


 


他想做大夏的將軍,想做秦家的砥柱,我娘的丈夫,我的爹爹。


 


唯獨,不想做王。


 


我爹曾經自嘲地說道:「他要用一個王字,將我狠狠釘在涼州。三橫一豎,是一把釘子,一把刀,一支箭。還有他作為帝王的心術。」


 


那位遠在京城的帝王,要昭告天下,他給了我爹至高無上的榮譽。


 


這份榮譽,是枷鎖,也是警告。


 


涼州軍,決不能有二心。


 


涼州王,一生鎮守涼州。


 


五歲時,我讓人在院中鋪了一張紙。


 


我抱著碩大的毛筆,在紙上書寫下涼州王府四個大字。


 


我傲然道:「爹,

不是他要你做王,而是天下百姓擁你做王。你該做,你要做!他既然讓你不好過,你就大張旗鼓地做這個王。」


 


牌匾掛上的那一日,流水一樣的賞賜從京城送來。


 


聖上安心了。我爹戴上了枷鎖。


 


可一個又一個的密探,悄然潛入涼州。


 


聖上,又覺得不安心。


 


我爹得知以後,哈哈大笑起來。


 


他將我高高拋起,笑道:「還是我的太平棋高一招!好,爹就風風光光地做這個王!他也別想好過!」


 


往事俱在眼前,可是我爹早就魂歸涼州,無人見我喜怒。


 


我扭頭問裴衍:「你想不想去王府逛逛?」


 


裴衍盯著我,眼神有一瞬間的奇怪。


 


他緊握著我的手,人竟然有些繃緊了。


 


他遲疑了很久,才慢慢點頭。


 


我帶著裴衍從後牆翻進去。


 


我爹娘的臥房前,種著一棵盛大的杏樹。


 


如今時光正好,滿樹杏花旖旎,美不勝收。


 


我在樹下挖出一壇酒,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我從懷裡掏出一封婚書,鄭重地遞給裴衍。


 


裴衍打開以後,微微一愣。


 


他摩挲著婚書,輕聲說:「我不是你的外室嗎?」


 


這婚書,是我請孫伯伯親自寫的。


 


上書:「山河為鑑,日月盟誓。我聘君歸,許百年之約。今締鴛盟,生S同歸。」


 


裴衍眨了眨眼睛,月光下,他的姿容越發出塵。


 


隻是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似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我折了一枝杏花,送給他。


 


「裴衍,你可願意?」


 


裴衍正要接過那枝杏花,他眼眶裡碎裂的眼淚,

掉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