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若是崔氏點頭,那事情便成了一半。


她對著那兩個少年,淡淡地說道:「去吧,我等你們回來。」


 


我爹目光灼灼地說道:「崔知蘊,我此去涼州,為天下蒼生,也為你。等我凱旋歸來,你可願意嫁我?」


 


我娘便笑了,她輕聲說:「我以為,你永遠不會開口。」


 


後來我娘跟我說,若沒有涼州十三城破的變故,我爹一生都不會開口向她求愛。


 


清河崔氏的嫡女,不可能嫁給一個武將之後。


 


若是我爹開口,便是讓我娘為難。


 


我爹跟聖上離開京城,奔赴涼州。


 


那場仗,一打就是六年。


 


孫刺史當時隻是我爹身邊的一個六品文書。


 


而現在涼州城的許多名將,都隻是我爹軍中的小兵。


 


朝廷重文輕武,軍中混亂不已。


 


號稱有二十萬精兵,其實隻有五萬人可用。


 


面對蠻夷三十萬鐵騎,可想我爹領兵的壓力有多大。


 


六年,他奪回涼州十三城,將蠻夷趕回了老家去。


 


當年的紈绔公子成了名動天下的涼州王。


 


當年不被重視的三王子榮登大位,成了當今聖上。


 


我娘遠嫁涼州。


 


他們在涼州度過了人生中最幸福的十二年。


 


那也是我一生中最寶貴的記憶。


 


我爹在荒野的山溝種滿杏花,隻因我娘喜愛吃杏。


 


他們在原野上策馬奔騰,放肆地幸福著。


 


而我扯著風箏,託著腮,坐在河邊,看著他們越走越遠。


 


等黃昏時刻,他們歸來之時,我瞧瞧我爹外衣上的草屑,又瞧瞧我娘空蕩蕩的耳朵。


 


就算遠在涼州,

我娘出門在外也注重打扮。


 


呵,如今耳墜都不知道丟哪兒去了。


 


許是我的鄙視太過直白,我娘狠狠捶了我爹一拳。


 


我默默地翻個白眼兒。


 


當晚,我爹便睡了書房。


 


香香的娘,摟著我,我開開心心地貼著她。


 


我娘輕輕地說:「從娘記事起,所有人都告訴我,我要嫁給太子,將來成為中宮之主。娘以為,我的一生已經寫在紙上了。可是那年入京,風吹起車簾。我瞧見你爹浪蕩不羈地坐在樹上,朝我拋了一枝杏花,我就知道,這輩子有了不甘心的事情。」


 


她不甘心,按照既定的人生往前走,做一個陌生人的妻子。


 


我娘跟我聊了許多女孩子之間的事情。


 


我已經十二歲了,有些事情該知道了。


 


我娘問我:「太平,你願意去京城嗎?


 


京城來了密旨,聖上要接我去京城,讓我跟幾位皇子培養感情。


 


我出生那年,聖上大肆封賞,為我賜小字太平,給了我富饒的封地,無上的榮耀。


 


還留了一道密信,隻要我點頭,我便是將來的皇後。


 


換句話說,我看上誰,誰便可以做太子。


 


隻是那些榮耀,全被我爹婉拒了,隻留了太平二字。


 


我自然不願意離開爹娘,遠赴京城,立刻搖頭拒絕。


 


我娘親了親我的臉頰,哄我睡覺。


 


我恍惚間,聽到我娘輕輕地嘆道:「現在的日子,幸福得像一場夢。天下平靜了太久,京城也平靜了太久,總覺得要迎來一場風浪了。」


 


清河崔氏的嫡女,就算遠嫁涼州,每個月也有看不完的密信、邸報。


 


一年到頭,從我家匆匆一閃而過的陌生人,

數都數不過來。


 


有一年,我娘給我看了一本賬冊。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


 


我娘不以為意地說道:「你以為當年你爹憑什麼能安心地招兵買馬,永遠不缺糧草?那是因為,我站在他背後,讓他永無後顧之憂。」


 


事實上,我娘的預感是對的。


 


一切的幸福,都滯留在我十二歲那年。


 


我跟我爹身中奇毒。


 


而那種毒,出自蠻夷王族。


 


我爹坐鎮涼州十二年,已經成了蠻夷心中的一場噩夢。


 


這十二年來,他們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不用陽謀用陰謀。


 


我娘帶著我爹,還有我奔赴京城。


 


聖上沉默了許久許久,隻說了一句話:「知蘊,大夏才過了十二年的太平日子,百姓也才過了幾年吃飽飯的日子。

仗,打不起了。」


 


我娘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她廣招天下名醫,為我跟我爹吊著命。


 


在我病重的那一晚,我看見我娘坐在我的身邊。


 


她撫摸著我的頭發,憐愛地看著我。


 


我娘在笑,可是眼中卻有淚痕劃過。


 


她輕輕地說道:「太平,明日,你就能好起來了。」


 


我娘喂了我一碗湯藥,我漸漸地覺得有力氣了。


 


她將我抱在懷中,聲音很低很低。


 


「天下太平,大夏便不再需要你爹這個英雄了。」


 


「他曾經是你爹的兄弟,可如今是權欲燻心的帝王。」


 


「那個蠻夷歌姬豁出性命給了我這顆解藥,那我便扶他兒子坐上太子之位。」


 


「太平,你要永遠記住今日的恨。」


 


「娘會為你鋪平所有的路,

親手捧你坐上王位。」


 


我醒來以後,我爹站在我身邊。


 


而我娘,不知所蹤。


 


我沒有問他,我娘去了哪裡。


 


沒過多久,聽說皇宮裡多了一位貴妃娘娘,極得盛寵。


 


就連穩坐中宮的皇後,都心慌了。


 


我爹帶著我回了涼州,慢慢地收拾著東西。


 


他一會兒捏捏我娘的朱釵,一會兒又摸摸我娘的耳墜子。


 


他盯著桌上沒用完的胭脂,忽然抱著我娘的衣服坐在了地上。


 


那一刻,他的腰彎了。


 


大夏軍神、蠻夷的噩夢,天下的英雄。


 


失去了他的妻子。


 


我想起十二歲生辰那日,貴為皇後的姨母微服來到涼州,為我慶生。


 


她是我娘的堂妹,跟我娘長得有八分相似,與我娘關系極好。


 


可也是那日,這位皇後毀了我家。


 


她端給我的湯,敬給我爹的酒,都有毒。


 


我娘掌管涼州王府十二年,整個王府固若金湯。


 


可那日來了太多賓客,這位皇後帶了太多人。


 


她笑吟吟地挽著我娘,喊她姐姐。


 


又摸摸我的頭,喊我太平。


 


誰也不知道,她的笑容是淬了毒的。


 


我爹帶著我離開了涼州城。


 


那夜,孫叔叔帶著眾將士送行。


 


孫叔叔哽咽地問道:「將軍,你走了,我們要如何行事?」


 


我爹平靜地說道:「等。」


 


等我長大。


 


等樹的根遍布涼州。


 


我跟爹一路北行,走累了,就在容縣定下來。


 


容縣盛產甜杏兒,是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又過了兩年,京城的消息遠遠傳到容縣。


 


街頭的百姓都在議論。


 


我跟爹坐在餛飩攤子上,靜靜地聽著。


 


「聽說了嗎!皇上立太子了!」


 


「竟然不是皇後生的嫡子!」


 


「可不是嘛,是貴妃娘娘宮中的六皇子。」


 


「這個六皇子真是走運,聽說自小在冷宮長大。貴妃膝下無子,便養了他。誰能想到,這才短短兩年,他竟然能做了太子。」


 


「看來皇後的日子不好過啊。」


 


百姓們嘻嘻哈哈地笑著,好奇那位冠寵六宮的娘娘有多美。


 


我爹劇烈地咳嗽著,掩著嘴巴的袖子上沾染著血。


 


當年那顆解藥,給了我。


 


而我爹,是一位江湖神醫救回來的,隻是傷了根本,難以長壽。


 


我低頭吃著餛飩,

看到湯裡泛起了水花。


 


我輕聲說:「爹,你要多活幾年啊,我還沒有出師呢。」


 


他笑著彈了彈我的腦門,「你自小過目不忘,力大無窮,自誇紫薇降世天縱奇才,今日怎的了,竟然在我這裡賣乖。」


 


我抬頭,看著他不說話。


 


我爹看到我紅紅的眼眶愣了愣。


 


回家的路上,他牽著我的手,走得慢悠悠的。


 


杏花吹落,落了滿頭。


 


他忽然抬手,拈住一朵花,遙望著北方自言自語道:「又是一年夏天了,京城燥熱,她最是苦夏,也不知是不是又夜裡貪涼,吃許多冰鎮的果子。」


 


我看著他滿頭白發,滿目滄桑的樣子。


 


哪裡還有涼州王的半點風姿。


 


我娘說得對,我要永遠記住這份恨。


 


08


 


我回來的消息傳遍整個涼州軍中。


 


一時間,叔伯們送的禮物,幾乎要把整個刺史府擠滿了。


 


這些年,他們不管得了什麼珍奇玩意,都想著給我攢著。


 


孫叔叔將京城來的密報遞給我,低聲說:「這些年,聖上有意精兵簡政,分散兵權。從前將軍一人掌管三十萬精兵的盛況,一去不復返。聖上敕封了十位骠騎將軍,分封兵權,各自為政。如今涼州城在我掌控之中,另外六座城的刺史與將軍,都是咱們的人。」


 


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就算我在容縣那樣的小地方,也盡知天下事。


 


我娘臨走前,給我留下了崔家的一切消息渠道還有賬本。


 


我把玩著桌上的玉獅子,淡淡地說道:「蠻夷養精蓄銳二十年,我爹逝世的消息傳出去,他們必定蠢蠢欲動。到時候仗打起來,自然需要有人主持大局。這兵權,遲早還會落到我手中。


 


孫叔叔聽到蠻夷二字,眼中迸發出一陣劇烈的恨意,壓抑著怒氣說道:「但凡他們敢動分毫!就讓他們有去無回!」


 


我跟我爹中毒之事,實在是摻雜了太多太多的利益糾葛。


 


蠻夷暗中籌謀,聖上推波助瀾,皇後順水推舟。


 


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十二歲那年的生辰,涼州王府S了太多太多人。


 


我娘筋疲力盡,卻也無法力挽狂瀾。


 


若是當初沒有我娘入宮,我跟我爹早就S了。


 


孫叔叔忽然在我面前跪下,一言不發。


 


我沉默了一會兒,平靜地說道:「孫叔叔,我知你所想。秦家的恨,太平軍的恨,決不能波及天下百姓。我要的,隻有涼州十三城。這是我爹,是太平軍扎根的地方。」


 


我跟我爹在容縣生活這些年,知道一個道理。


 


天下興,百姓苦。


 


天下亡,百姓苦。


 


百姓不關心誰做皇帝,誰是將軍,他們隻想平安度日。


 


朝廷不要徵兵,不要讓她們的丈夫、兒子、兄弟上戰場。


 


不要讓他們的妻子、女兒、姐妹孤獨生活。


 


造反,我永遠不會做。


 


我將孫叔叔扶起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慚愧道:「這些年末將身居高位,有失初心,忘記了末將當年也是遠離家鄉,留下老母親駐留鄉下的一介小兵。」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鼓勵道:「涼州城已經很好了,孫叔叔,你做得不錯。」


 


我臨走前,讓孫叔叔幫我報名涼州軍大比武。


 


我離開涼州太久,雖然一眾叔伯知道我的本事。


 


可若是忽然掌兵,恐手下將領不服。


 


孫叔叔欣然笑道:「少主這下子,

要天下聞名了。」


 


我樂了:「您倒是對我很有信心。」


 


孫叔叔傲然道:「您可是紫微星降世,天生將材。五歲就弓馬嫻熟,十歲能夠馭狼,十二歲一箭射穿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