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隻是,夫人們,若再讓我聽見背後議論我,事情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我不自覺吞了吞口水,哆哆嗦嗦拿起桌上的茶盞,


 


轉頭恰好對上婆母意味深長的目光。


 


趁著何姣姣出去。


 


婆母變了臉色。


 


「別慫!你可是正室!她可是你夫君的外室!最為人不齒的!就算她力氣大又如何!你仍是她的當家主母!」


 


「更何況,她還要了你的嫁妝錢!」


 


我渾身打了個寒顫。


 


自幼時起,我便隻知繡花做茶,這般魁梧的女子,我從未見過。


 


女子竟也如男子般颯爽,真好。


 


恰在此時,我的夫君周淮洛為婆母續上一杯清水,頗有些頭大。


 


「母親!你怎的帶凝霜來此地胡鬧?」


 


「邊境苦寒!快些收拾收拾回京吧。


 


「那些銀錢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末了,他瞧向我。


 


「凝霜,你是我的妻子,待我回京,我自會細細同你解釋,回去吧。」


 


這是我同周淮洛成婚後第二次搭話。


 


第一句話,是洞房花燭夜那晚。


 


他隻說了句:


 


「來日方長,睡吧。」


 


第二日我還沒起身他便赴往邊關,一句話也沒留給我。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嗫嚅著嘴唇。


 


婆母來了精神:


 


「你這孽障!凝霜才是你的妻子!你的這些風流韻事都傳到京城去了!你要旁人如何看凝霜!」


 


說罷,她作勢就朝著夫君的後背打去。


 


明明是輕輕的一拳,周淮洛卻沒站穩,倒了下去。


 


順帶將桌上的茶盞掃到了地上,

發出瓷器碎裂的聲音。


 


何姣姣一個箭步衝了出來。


 


將周淮洛一下拎了起來放到了榻上。


 


婆母和我都沒反應過來。


 


「這是……我兒怎如此弱不禁風了?」


 


當著我和婆母的面,何姣姣解開周淮洛的衣衫,背上猙獰的傷口驚得婆母和我倒抽冷氣。


 


她拿出一側的醫藥箱,有條不紊地進行包扎。


 


「上月蒼雲山護送軍餉,小將軍親自壓陣,卻突遭襲擊,中了箭。」


 


「那伙黑心肝的,竟在箭簇上抹了毒藥,如今……」


 


榻上夫君虛弱開口。


 


「幸得姣姣姑娘有祖傳的解毒藥,這才……今日在此處,也是為了準備……」


 


「準備納妾之禮?


 


婆母沒有預想的心疼,反倒是拍案而起。


 


聲音很大,也不知道她的手疼不疼。


 


「救命之恩,以身相許?竟還拿了自己妻子的嫁妝錢來討好新歡?」


 


「真真是一樁風流韻事!」


 


婆母一頓噼裡啪啦。


 


那叫姣姣的姑娘突然大笑出聲,一點兒也不似京中那些穩重的姑娘們。


 


「大嬸子誤會了!周將軍在此處養傷,假裝與我私會,實則是要引蛇出洞……」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面前的姣姣雖體格健碩,身手卻靈敏。


 


幾步便躍到窗下。


 


警惕萬分。


 


抄起牆頭的紅纓槍時刻準備著。


 


我和婆母哪見過這樣的陣勢。


 


眼底的震驚快要溢出來。


 


一絲聲音也不敢發出來。


 


直到外頭聲音漸歇。


 


姣姣松下了精神,我大著膽子,走到窗前。


 


隻餘黃沙被風卷起,在空中飛舞。


 


「膽子挺大。」


 


我訕訕一笑,婆母一把將我扯到一側。


 


「你……就算你救了淮洛,凝霜仍是他的正妻!」


 


「更何況,那銀錢是凝霜的!還來!」


 


她要我挺直腰板。


 


我也照她說的做了。


 


面對姣姣的壓迫,我渾似一隻哆嗦的小兔子。


 


「娘!看見沒?」


 


夫君裹緊裘衣苦笑。


 


「北狄細作以為我耽於美色,這半月他們很是囂張。」


 


他拿出枕頭下的輿圖,指尖劃過蜿蜒糧道。


 


「雲州存著我們三成軍糧,

姣姣姑娘隻能白日扮作屠戶,夜裡扮作更夫,全為守住這條糧道命脈。」


 


何嬌嬌起身將盆裡的血水倒掉,洗了洗手來到桌前。


 


她的聲音仍舊嘹亮,卻還是聽得出壓低了不少。


 


「一萬兩軍餉換來的不是胭脂水粉,也不是我向周將軍討要的……」


 


何姣姣拿出懷中的賬冊,推到我面前,指尖點著某處墨跡。


 


「三月前,敵軍火燒鄰郡糧倉,這些糧食……」


 


她喉頭微動,「是周將軍帶人從火場搶出來的。」


 


我指尖撫過焦黑的賬冊邊緣。


 


細細看向賬簿。


 


忽然注意到某處蹊蹺。


 


三日前入庫的小麥竟比市價低三成,運糧路線更是繞開所有官道。


 


一切都顯得那麼違和。


 


很不對勁。


 


我想了又想,仍是將心底的疑惑說了出來。


 


「有人在倒賣軍糧。」


 


我脫口而出時,姣姣眼底閃過寒芒。


 


婆母沒說話,隻是盯著桌上的賬簿注視良久。


 


突然轉頭問我。


 


「凝霜,咱周府庫房裡的銀錢可買得起兩千石陳糧?」


 


我點頭。


 


她有些期待地搓了搓手。


 


「立馬飛鴿傳書!立馬運來!我倒要看看,咱們三個女人能不能把這局棋下得更熱鬧些!」


 


榻上的周淮洛瞪大了眼睛。


 


「娘!你這是?」


 


「既然遇上了,保家衛國,自有我們女子的一份力!」


 


「我看那些宵小,能比後宅的女子難纏?」


 


3


 


婆母同我留了下來。


 


周淮洛愈發阻攔,婆母更是堅定要留下來。


 


「凝霜!我們才不走!我們是正室!若離開了讓他們二人在此處過起小日子來?」


 


「凝霜!拿出你當家主母的威勢來。」


 


「你瞧我那兒子,一聽我們要留下那般緊張,一定有情況!」


 


若說來之前,我仍有幾分信心,可自從見過何姑娘,我那微弱的信心都被徹底埋葬。


 


婆母聽不到我的回應有些急了,看向我的目光好似在說:


 


「爛泥扶不上牆!」


 


至於周淮洛。


 


我同他就算被婆母關到一處。


 


他卻也是同我客氣非凡。


 


我被推出房門之時,婆母嘆了口氣。


 


「你……你……」


 


「你說你可怎麼辦才好?


 


婆母捏著帕子的手直顫,忽而冷笑。


 


「倒是個會裝模作樣的。凝霜,你且放心,婆母我是向著你的!」


 


我倒是還好,畢竟同周淮洛交際也不多。


 


隻是我嗅到空氣中若有似無的鐵鏽味,突然想起方才一閃而過的何姣姣腰間掛了枚玉牌。


 


那是陣亡將士的遺物。


 


總覺得哪裡不對。


 


我還沒怎麼樣,婆母反倒坐不住了。


 


是夜,我隔著帳簾聽見婆母輾轉反側。


 


直到第二日清晨。


 


她將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擦了又擦。


 


最後輕輕放在妝臺上。


 


「凝霜,你去給她這個,就說救命之恩抵了,莫再糾纏……」


 


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聽到了外頭有聲音。


 


外面傳來何姣姣清亮的嗓音:


 


「小六子!把西營傷兵的藥換了!李嬸子家的羊羔抱來給我!」


 


婆母長嘆口氣:「我那兒子一定是被勾了魂去,一定是!」


 


4


 


婆母自從留下後,也不闲著。


 


說要證明女子亦能保家衛國。


 


周家不養闲人。


 


苦了被她拉上的我。


 


我握著算籌在沙盤前畫圈時。


 


婆母正踩著梯子往糧垛插小旗。


 


她一把年紀了,身子骨倒是靈敏。


 


把三十六座糧倉編成「梅蘭竹菊」四組。


 


說是要效仿後宅姨娘們的居所布局。


 


她才得心應手。


 


何姣姣徒手扛著三袋糧食經過時,噗嗤笑出聲。


 


「大嬸子,您這是要把北狄細作當通房妾室防啊?


 


婆母沒理她,隻哼了一聲,繼續埋頭苦幹。


 


婆母扶著我的肩膀顫巍巍爬下來。


 


「小丫頭懂什麼?當年將軍帶回來的西域舞姬手段那麼高,不還是我的手下敗將?……」


 


「這捉奸細就得比耐心,我在這後宅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面對那些美人,我的耐心自是無人可比……」


 


當晚,我們便展開了行動。


 


周淮洛的傷還未好。


 


我們趁他入睡偷偷溜了出來。


 


婆母說今日是女子戰隊。


 


子時,我們埋伏在糧倉陰影裡。


 


等著有人上鉤。


 


果然有情況!


 


一輛接一輛的牛車慢慢朝著外頭走去。


 


當第六輛可疑的牛車駛出後巷後。


 


姣姣突然攥住我的手腕,朝身後的樹望去。


 


「會爬樹嗎?」


 


不等我回答,她一下攬著我的腰躍上身後的榆樹。


 


月光淌過她緊抿的唇角,我才發現她左臂有道猙獰的舊疤。


 


我心下一沉,心裡竟是在想,這樣的傷疤,她身上還有多少呢。


 


反應過來,婆母還在樹下面。


 


「婆母!」


 


「放心,你瞧!」


 


我低頭望去。


 


婆母撅著屁股,緊緊扒著樹梢,毫無美觀可言。


 


「你們瞧那是什麼?」


 


最後一輛牛車沒綁結實。


 


袋子裡露出了花白的東西。


 


竟然不是糧食?


 


何姣姣一下從樹上躍到地面上。


 


紅纓槍一下抵住對方咽喉。


 


「若想活命便低聲些!

認真回答我的問題,這些私鹽為何摻在糧隊裡?背後是誰指使?」


 


是了,月光照耀下,袋子裡的東西分外明顯。


 


白花花的,是私鹽啊。


 


對方被長槍抵著,不敢有半分動作。


 


「小的知錯,小的知錯!這私鹽的主意,是……周將軍跟前的副將想到的!」


 


我在樹上仔細回想。


 


副將顧玉笙?


 


竟是他?


 


何姣姣暴脾氣卻一下子爆了起來。


 


「天S的顧玉笙!竟幹這種販賣私鹽的事!他這是在拿整個周家軍的性命開玩笑!」


 


「去!把你們顧小將軍找來!」


 


顧玉笙來得很快,縱然是在半夜,不肯低頭的小將軍挺直著脊背。


 


「我有錯罰我便是!和我手下的兵無關!


 


周淮洛靜靜看著他,拿出身後架子裡的皮鞭。


 


厲聲道:


 


「你可知罪?」


 


顧玉笙仍舊一臉堅毅。


 


「一人做事一人當!他們都是被我逼迫的!」


 


周淮洛緊緊攥著手裡的皮鞭,鞭子即將落在他的背上之時。


 


婆母從門外氣喘籲籲地趕來。


 


「周淮洛!你不能打玉笙!」


 


「他父母可是救過你啊!」


 


出嫁前,我就聽聞,周淮洛身側有個小跟班。


 


父母皆因在戰場上救下周淮洛而S,卻仍舊一片赤誠之心。


 


原來就是他啊。


 


他應當不會做出這般S頭的大罪。


 


夜半時分,門外傳來整整齊齊的求見聲。


 


「求將軍恕罪!顧小將軍有隱情!」


 


周淮洛目光緊緊盯著地上的顧玉笙。


 


「如實說來!」


 


顧玉笙嗤笑一聲,腰板挺得筆直。


 


「說什麼?說朝廷不給我們派發軍餉,你用自己的家底貼補了個遍還是不夠將士們的吃穿?」


 


「還是說你自己一個人大義,我們全都是忘恩負義之輩?」


 


「倒賣私鹽是來銀子最快的法子!」


 


「隻要將士們能吃飽!隻要你不再花自己的銀子!我就樂意!」


 


原是如此,竟是如此。


 


周淮洛先頭借我的一萬兩,是為軍餉,如今顧玉笙以身犯險倒賣私鹽,亦是為了軍餉。


 


「皇帝昏庸!卻要為他守護邊疆的戰士吃不上飯!我不服!」


 


「慎言!」


 


終究是周淮洛手裡的皮鞭沒打在他身上。


 


「罷了,隻這一次,軍餉我會想辦法,你必得受罰。


 


「就抄寫五十遍清心咒靜靜自己的心!」


 


婆母也是明白了那一萬兩的用處。


 


在這個漆黑的夜裡,有些東西在悄悄改變。


 


5


 


顧小將軍不情不願地被關在了房間裡寫起了清心咒。


 


婆母在屋裡義憤填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