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茶沫子噴了半幅絹帛。


 


「荒唐!我周家世代清流……竟要這樣籌集軍餉!」


 


「清流家的老夫人倒是懂行。」


 


姣姣突然俯身,衣角險些撞翻茶盞。


 


她指尖掠過輿圖上崎嶇的山道。


 


不似京中貴女的纖纖玉手,反倒是磨起了厚厚繭子的雙手在狼牙寨位置重重一摁。


 


「土匪專劫官糧,但從不碰秦樓楚館的車駕。」


 


「你說稀奇不稀奇?」


 


「眼下我們先得除去內憂,方能解決外患。」


 


周淮洛披著衣帛。


 


「那便先把那些山匪解決了。」


 


「姣姣,你隨我去!」


 


婆母一聽這話來勁了。


 


她一個勁蹭我的胳膊。


 


生怕讓姣姣姑娘和周淮洛獨處。


 


我終是在她的再三提醒下自薦起來。


 


「我……我想和姣姣姑娘一起去,夫君你的傷還沒好,就留在此處安定軍心。」


 


「再者說,我們佯裝秦樓楚館的馬車更容易讓對方放松警惕。」


 


婆母眼珠子一轉,立馬迎合。


 


「是是是,別看凝霜是閨閣女子,凝霜說得在理,你可別瞧不起女子!」


 


「這樣,我也跟著何姑娘一道去,她武功高強,兒啊,你總該放心了吧。」


 


周淮洛自是不放心。


 


轉頭望向何姣姣。


 


我和婆母無比祈盼地看向她。


 


姣姣姑娘終是不負所望,聲音嘹亮。


 


「我答應了。」


 


6


 


三更天,一輛裝扮成秦樓楚館的香車悄然出城。


 


我縮在馬車的流蘇錦帳裡小心翼翼地觀察。


 


一側忽而傳來婆母氣急敗壞的低語。


 


抬頭一看,姣姣正往她發間簪了朵拳頭大的絹花。


 


「大嬸子這般姿容,當個鸨母倒是合適。」


 


「瞧瞧,多像吶!」


 


我看著婆母白了她一眼,硬是沒說出別的話。


 


姣姣憋著笑給我系上面紗。


 


忽地正色幾分,壓低聲音。


 


「西北方向二裡外有馬蹄聲,二十人輕騎。」


 


她將浸過火油的箭矢塞進我袖中。


 


「數到三百下,掀簾點火。」


 


啊??


 


這就開始了?


 


外頭打擊聲陣陣,我和婆母就縮在香車轎子裡。


 


當山匪挑開轎簾那刻。


 


我終於明白姣姣為何要我臨出發前和婆母足足燻了兩個時辰的香。


 


滿臉橫肉的匪首被馬車裡的香氣嗆得連打三個噴嚏。


 


「小……小娘子……」


 


我趁機掀翻妝奁。


 


恰在此時數滿三百下。


 


我拿出袖中的箭矢,極力穩住哆嗦的手,點了火便扔出去。


 


「著火了!」


 


山匪的驚呼與破空箭鳴同時炸響。


 


現場一片混亂。


 


我抬頭便望見正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挽弓的何姣姣。


 


月光映照下讓她的身形格外堅毅又格外柔和。


 


好似自帶光芒。


 


她銀槍上的紅綢飄帶,隨著微風飄啊飄,在夜色裡格外耀眼。


 


山匪們忙著滅火,不再關注我們的舉動。


 


現場一片混亂。


 


趁他們薄弱的時刻,

我們的人馬悄悄圍了上來。


 


山匪們被團團圍了起來。


 


見勢不對,他們也沒立馬求饒。


 


為首的匪徒反倒是啐出一口血沫,朝著地上呸了一聲:


 


「我呸!就是幾個小娘們?」


 


「我們這是中了計!否則怎會被你們這些小娘們困住?」


 


「女子又如何?」


 


婆母拔下發間的木簪抵在他喉頭。


 


「能放火燒你們,亦能保家衛國!」


 


「你難不成不是從你娘的肚子裡出來的?你娘不是女子?」


 


「說,邊關戰士還等著糧草,為何要做這匪徒的勾當!」


 


匪首仍是嗤笑不已。


 


何姣姣俯下身子,照著匪首的臉就是哐哐一頓扇。


 


先頭的囂張早就被掐滅。


 


「女俠饒命!女俠饒命!


 


「我說,我說!」


 


匪首被扇得鼻青臉腫,其餘的人更不敢造次,安安靜靜縮在那處。


 


「為何隻劫官糧?」


 


「我們兄弟也快吃不上飯了……總得活下去!」


 


「那為何秦樓楚館的香車你們不敢動?」


 


「也是動了的……隻是我們動的是人……既得了別的好處,銀兩和糧食就不動了……我們很有原則的……」


 


……


 


話音剛落,可把婆母氣得要命。


 


「你們還好意思說!即便是風月場所的女子,你們也得問願不願意,這要放到戰場上,你們是頭一撥投降的奸細!


 


何姣姣明白過來了是何意。


 


又走上前扇了幾巴掌。


 


「凝霜,你也扇一扇!替那些女子出出惡氣!」


 


我?


 


我小心地走到那些人跟前,撸起袖子,咬了咬牙,用盡力氣甩在那人臉上。


 


「無恥!」


 


「下流!」


 


「齷齪!」


 


婆母震驚了,何姣姣卻是笑著看著我。


 


「喲呵,脾氣不小。」


 


「我們實話實說了,饒了我們吧!」


 


匪徒哭喪著開口。


 


「不是沒飯吃?走,吃牢飯去!」


 


「全都押走!」


 


如此一番,順利解決內憂。


 


隻是何姣姣卻在勝利之時驟然倒地,我連忙跑過去,摸向她後背的手滿是溫熱。


 


是血。


 


她受傷了。


 


婆母捧著地上碎成八瓣的翡翠佛頭哭嚎時。


 


我正在給姣姣後背的刀傷敷金瘡藥。


 


她伏在榻上看著一側的婆母悶笑。


 


震得剛敷上的藥粉簌簌往下落。


 


「大嬸子這嗓門,倒比我們勝利的牛角號還嘹亮。」


 


如此情境下。


 


我忽然想起大婚次日。


 


周淮洛去了戰場,而我則一個人也得給婆母敬茶。


 


周家的人都在,按照規矩,我得當著婆家人的面背誦《女誡》,以此表示新婦的恭謹。


 


背了一半,婆母就捂著耳朵把我拉起來。


 


「別背了,頭疼!」


 


那時不懂為何「柔順」二字就像是浸水的綢緞,纏得人窒息。


 


此刻看著姣姣一側槍尖的寒光連同此刻她嘴角的笑意。


 


突然明白女子本可以是百煉鋼。


 


亦可作繞指柔。


 


這樣的女子才鮮活。


 


7


 


第二日,我醒來去到房間外面,便見昨夜受傷的姣姣此刻正用匕首片著鹿肉。


 


刀尖有意無意地指著糧倉西南角的瞭望塔。


 


我突然想起昨夜替姣姣包扎時。


 


她喃喃自語。


 


「明日,該祭陣亡將士了。」


 


她喃喃自語:


 


我心裡一咯噔,今日是三年前蒼雲山大戰,也是我方將士S傷慘重的三周年。


 


她突然開口,睫毛在日光下投出顫動的影。


 


那場大戰,她失去了至親嗎?


 


我回過神,這才注意到她隨身帶的紅纓長槍換了新的紅綢穗。


 


昨夜那枚沾了血,被她換了下來。


 


隻是那槍底下卻仍是墜著顆刻有「昭」字的銀鈴。


 


「醒啦?」


 


她一見我,嘴角便蕩起一抹笑,絲毫沒有昨夜那抹隱隱存在的憂傷。


 


我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想起昨夜她剛受過傷。


 


「你的傷口如何了?我……給你瞧瞧吧。」


 


何姣姣隨即擺了擺手。


 


「害,不是什麼大事,小傷小傷。」


 


「喏,鹿肉,吃不吃?」


 


大清早吃鹿肉?可我看向她亮晶晶滿含期待的眸子,伸手便接了過來。


 


婆母恰好從房裡走出來,看著我手上的鹿肉有些失笑。


 


「凝霜!你可是正室,莫被這些小利迷了眼!昨夜她可是摔碎了我的好幾副頭面!還險些令我身陷險境!」


 


「凝霜,我才是和你並肩作戰之人!


 


何姣姣聞言忽而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到婆母面前,一下塞進婆母嘴裡一塊鹿肉。


 


「大嬸子,快些吃吧!」


 


「吃飽了才有力氣罵我不是?」


 


婆母眼珠子瞪得溜圓。


 


「你你!」


 


末了,她砸吧了下嘴。


 


小聲嘟囔。


 


「還怪好吃的……」


 


婆母別的不硬,就嘴硬。


 


周淮洛派了人來,說今日允戰士們休息一日,一來是為祭奠蒼雲山大戰中犧牲的同胞,二來是蓄足精力,解決剩下的內憂。


 


何姣姣整理了下衣襟,抬步朝著教場而去。今日是祭奠陣亡將士的日子,她應當藏起了思念之情吧。


 


婆母也沒多說,隻是靜靜看向將士們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


 


「這打仗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今日的天好似格外藍,

就連日日刮得黃沙滿天的風,竟也停了下來。


 


將士們在天有靈,定能保佑此戰勝利。


 


但還是得加以謀劃。


 


經過昨夜,糧草方面的內憂解決了大半。


 


可我方將士面臨的內憂不僅有山匪劫糧草,更有臨郡的官員參與。


 


臨郡的那些蛀蟲,是該辦一辦了。


 


周淮洛饒是忠君愛國正直之人,竟也心思活泛起來。


 


也是想起了損招。


 


五更天時,我們蹲在灶房偽造書信,意欲引蛇出洞!


 


姣姣往火盆裡添炭。


 


看著婆母聚精會神寫著東西突然笑出聲:


 


「大嬸子這手仿字功夫,年輕時可沒少給老將軍代寫情詩吧?」


 


婆母老臉一紅,卻未反駁什麼。


 


隻是手中的朱筆在宣紙上洇開桃花般的暈痕。


 


晨光熹微時。


 


鳴金收兵。


 


二十隻信奴帶著假密信飛往不同方向。


 


婆母趴在桌上累得睡了過去,我替她蓋上毯子。


 


姣姣則倚著紅纓槍小憩。


 


槍頭銀鈴隨著她的呼吸輕晃。


 


我替她披上大氅時。


 


看見她雙眸緊閉,手裡緊緊攥著半塊殘破的玉佩。


 


稀薄的晨光下,我看得到玉佩上刻著模糊的「昭」字。


 


她心裡有秘密啊。


 


8


 


送出去的假信效果顯著。


 


不出三日,郡守帶著官兵便要衝進糧倉,美其名曰要驗一驗糧草是否仍在,實則是為了查探是否藏有私鹽。


 


而那日送出去的假密信裡正是寫著邊境大軍糧倉裡存了大量私鹽。


 


這是自投羅網來了。


 


婆母正在教我制作香粉。


 


她不緊不慢,將手裡的香粉放置好。


 


「大人如此興師動眾不是這麼簡單吧?」


 


「若糧草不足,大人可會自貼金銀補上?可別寒了將士們的心吶!」


 


郡守肥膩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婆母拿出那份假密信,扔到郡守臉上。


 


那密信背面粘著片金箔,正是他妾室最愛的花鈿樣式。


 


全郡隻他府上有。


 


姣姣從身後走出,她的長槍適時橫在他頸間。


 


「大人可知,叛國該處以何種極刑?」


 


郡守的胖臉上滾下油汗時。


 


姣姣的紅纓槍尖一下下往他身上移去。


 


正挑著他的玉腰帶玩。


 


我數著那上面鑲嵌的十二顆南海珠。


 


突然想起三年前蒼山雪崩。


 


戶部就是用這個品相的珠子抵了將士的棉衣錢。


 


可真令人寒心。


 


「將……將軍明鑑!」


 


郡守撲通跪在糧垛旁,臉上的肥肉哆哆嗦嗦。


 


壓碎了兩筐新麥。


 


「下官……下官書房上月遭了賊……」


 


「下官是無辜的啊!」


 


「是有人栽贓陷害的!」


 


「下官隻是……隻是照例來瞧瞧……」


 


「可不是嘛!」


 


婆母撫著腕間的銀手镯踱步。


 


「老身的探子親眼見那日賊人往大人的西跨院去了,就是種著北狄映日紅的那個院子。」


 


她尾音剛落,

郡守的第三房妾室撫著肚子從轎子裡走出來。


 


帶來一股特有的花香。


 


那是北狄特有的映日紅的花香。


 


「老爺……你就招了吧,妾身腹中還有孩兒呢……」


 


「你得活著看孩子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