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王妃給了我一筆銀錢,銷了我的奴籍,還了我自由。
拿著身上僅留的一封能證明身份的書信,我踏上了回鄉之路。
可是回去後,村長卻說,白雲村從未有過姓袁的人家。
1
王妃賞我銀百兩,並銷了我的奴籍。
她說我為主盡忠,是個好孩子,她為我求了一符,定能佑我尋得親人,覓得良人。
我知道這是告訴我不要起了不該有的心思,不然將性命不保。
我怕S的很,懷中的百兩銀票捂的心發熱,為了不節外生枝,我在夜裡匆匆離開了王府。
一路奔波,不敢停歇,終於趕著大雪封山之前來到了書信上寫的白雲村。
這封書信是我爹留給我僅有的物件,我猜想著他也是盼著有朝一日我能夠找回來。
可當我找到村長時,他卻盤著腿坐在炕上,嘴裡不說話,隻是吸著煙鬥。
「女娃,我們白雲村是一條血脈上的,白雲村的人家大多都姓白,就是那幾戶異姓的,老頭兒我心裡也都記得清楚。」
「白雲村從沒有過姓袁的人家,更別提這姓袁的讀書人。」
「你若是尋親,在這兒怕是尋不到了,還是快快離去,別白費力氣了。」
他說完,眼皮低垂,竟是不再看我一眼。
我還想要仔細詢問,隻見那村長擺了擺手,不願多言。
我離開後看著白茫茫的天與地,一時間不知道去哪裡。
我以為我家在白雲村,但是如今看來,我好像沒有家了。
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往鎮上走去。
既然沒有家了,便自己安個家。
至於父母,
慢慢找,總歸是能找到的。
2
我用王妃給的銀兩盤下了個繡花鋪子。
在王府這些年,我也見過些大世面,刺繡的手藝也是得了宮裡出來的姑姑指點。
憑這些在這小鎮勉強糊口。
日子過得平平淡淡,最大的願望就是找到家人,而後再找個好人家嫁了。
我從沒想過和小少爺還能有再見面的緣分。
S侍阿三背著小少爺闖進了我家時,我正畫著手絹樣子。
小少爺昏了過去趴在S侍的身上,而阿三也是滿臉的血。
待我看清是誰後,連忙將二人扶進屋子裡。
床榻就隻有一張,阿三將小少爺放下,他的傷口都掙開,血滴在了地上。
我拿床被子鋪在一旁,招呼著他歇一歇。
阿三卻擺了擺手,
「不了,我要快些離去,這是王妃給你的信,要你照顧好小王爺。」
「我還會回來,若是我發現你待小王爺不好,我定取你性命。」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又匆匆離開。
搖晃燭火下,我看著臉色蒼白的周雲深心裡害怕極了。
既是害怕他S了,阿三找我麻煩,又害怕他會給我帶來禍端。
剛剛若是我沒有聽錯,阿三稱呼周雲深為小王爺。
要知道周雲深上面有父親兄長,我們平日裡也隻叫他小少爺。
王府規矩森嚴,阿三不可能叫錯,唯一的可能就是王府遭了難,王爺和世子怕是都沒了。
王府先祖是開國功臣,王位世襲,尊貴無比。
如今遭此大禍,隻怕是謀反大罪。
而我剛從王府那個狼虎窩逃出來,不想將自己的性命搭進去。
3
我叫梅櫻,從小就伺候在周雲深的身邊。
大師說他命裡缺木,所以王妃親賜了這名字。
這些年王府裡的人也是這樣喚我。
可他們不知道我還有一個名字。
袁湛英。
是個有風骨的名字。
是我爹給我取的名字。
我想著我爹既給我取了這樣一個不輸男子的名字,定是希望我能夠有所作為的。
但這些都不過是我的猜測,因為我早已經不記得我爹的樣子。
六歲入王府。
最開始的時候跟在灶上當個添柴的小丫頭。
八歲時,被王妃選中進了周雲深的屋裡。
十二歲時,院子裡的的紅秀姐姐被贖了身,我便成了周雲深身邊的一等大丫鬟。
還記得那日,
許多姐妹跟我道喜,可我不懂我應該喜什麼。
後來我明白了,周雲深長我兩歲,身邊得有帳中伺候的人了。
所有人都默認周雲深會收了我。
隻待他娶了正妻,生了嫡子,便可抬我為姨娘。
若是我再生個一兒半女,這輩子也算是值了。
可是他們不知道,我是不願意的。
我永遠不會忘記,八歲那年,我見到的那個臉色青紫的女人,大著肚子,一簾草席被扔出了府。
那兩個小廝抬著一簾草席,嘴裡念叨著真是晦氣。
他們走動間晃動了那屍身,女人的臉轉了過來。
我手腳冰涼,險些尖叫出聲。
我認得那個女人,她是王妃身邊的雲秀姐姐。
後來院裡的媽媽說起過,是雲秀姐姐起了歹心,勾搭了男人,
肚子懷了不知是誰的野種,王妃見不得髒,就將雲秀姐姐處理掉了。
可他們也說,那孩子是王爺的,王妃氣急了,處置了,王爺也並未在意。
奴婢的命輕如浮萍,說斷也就斷了。
雲秀姐姐是家生子,也落的這樣的下場。
更何況是我這個無依無靠的。
所以當我大難不S醒過來後,看著滿眼驚喜的周雲深和暗含S意的王妃,我提出了我多年以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一個願望。
「奴婢自幼離家,不知根在何處,如今最想的就是得了自由之身,去尋一尋奴婢的父母。」
話音剛落,周雲深的臉沉了下來,但王妃眼中的S意卻淡了幾分。
我知道,直到此刻,我這條命才算真正的留了下來。
4
周雲深一聲痛呼喚回了我的思緒。
我上前檢查,發現他身上有鞭傷,但也都上了藥。
再一摸額頭,倒是有些發熱。
我想到當年院子裡的春芳姐姐犯了錯,挨了板子,晚上也是這樣發熱的。
她與我一樣是王府從外面買來的,沒有人惦記,等早上有人發現的時候,人都涼了。
我若是不管周雲深,他隻怕是也不會再醒來了。
其實我不應該救他的。
我明白阿三說的那番話,不過是嚇我,他自己都自身難保,未必能有命再回來。
而我放任周雲深自己斷了氣,再悄悄的處理掉,就不會有人知道他來過我這裡,我也就少了很多麻煩。
可記憶中我倒在血泊裡,那雙環抱住我的溫暖手臂,以及我昏迷時的那一聲聲急切的呼喚都在提醒我,周雲深待我不薄。
這些年他對我有情義,
也從未將我視為奴婢。
我不能如此冷漠無情。
嘆了口氣,我披上外裳,敲響了隔壁嬸子家的門。
「湛英?這麼晚了,是出什麼事了嗎?」嬸子開門,略帶擔心的問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嬸子,我今日去鋪子的時候穿的少了,好像是著涼了,如今身子發冷,怕一會兒發熱,便想向嬸子求副退熱的藥。」
嬸子年輕時做過醫女,是能夠看病救人的。
她聽了我的話,先是伸手試試我的溫度,而後點了點頭。
「今日是有些涼,你身子弱,備著點也好,你等我片刻。」
等她出來的時候,手上提著一串的藥包。
我連忙將手中的銅錢遞了過去。
嬸子瞪了我一眼,「你這孩子跟嬸子客氣什麼,若是真要給,不如把你鋪子裡面的手絹荷包什麼的給嬸子拿幾個,
你手巧,嬸子看著也喜歡。」
荷包手絹哪有這藥材值錢,嬸子是覺得我一個女子生活不易,故而憐惜我。
我心下感動,於是拉著她的手,「好嘞,嬸子,等你告訴我你喜歡什麼樣子,我多給你繡幾個。」
等我回家時,周雲深的臉更紅了,也更燙了。
嘴裡還說著胡話:「我爹不可能謀反,一定是你們搞錯了,我爹不可能謀反。」
我心中一驚,連忙捂住了他的嘴。
這話可不敢亂說。
我的動作驚擾了他,他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梅櫻?」
「錯了,是袁湛英。」
我執拗的糾正他,但是他好像沒有聽到,眼睛又緩緩的閉上了。
我怕他不好,連忙去煎藥,喂他喝下。
直到他的溫度終於降下來,天都微微亮了。
而我也終於有時間看看,王妃留給我的信了。
5
那裡面隻有薄薄的兩頁信紙,卻密密麻麻寫了很多字。
其中一張交代了我離開後王府所發生的一切。
原來我離開後不久,皇上對王府突然發了難。
先是沒有緣由扣押了王爺和世子,而後滿城追捕周雲深。
隻是那時候周雲深尋我而來,並沒有在京城,僥幸逃過一劫。
後來王爺和世子被秘密處決,皇上下令周家謀反,滿門抄斬,周雲深也被抓了回去。
周雲深在獄中被百般折磨,性命不保,是王妃手持開國皇帝賜下的免S金牌,一命換一命,救下了他。
整個王府,除了周雲深,無一活口。
而皇上對王府下此狠手的原因,則是在另一張信紙上提及。
我細細看來,
越看手越抖,直到全部看完,信紙脫手而出,我竟然是拿也拿不住了。
原來王府不是造反了,而是皇上要S人滅口!
當年先皇本是要傳位於排位第七的慎王,是皇上篡改了遺旨,坐上了本不屬於他的皇位。
皇上坐穩皇位後,將知情者全部S害,可還是有個漏網之魚。
一個姓袁的翰林學士。
那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將自己的獨女送到王府尋求庇護。
沒過多久,他便在家中被人亂刀砍S。
我捂著嘴,淚水順著指縫流下。
這姓袁的翰林學士是我爹,而我就是王府收留的那個獨女。
王爺與我爹乃故友,不忍看年幼的我被害,便將我接進府中。
又怕此事泄露,就隻安排我在他的小兒子周雲深身邊做個奴婢。
哪怕他見周雲深對我心生愛戀也並未制止,
隻想著我能夠在周雲深身邊做個姨娘,也算是王府庇佑我這一生。
可紙包不住火。
皇上終究還是知道了這事。
王府上下一百多口人皆因我而S。
可也正因為王爺也早早的給我準備好了替身。
皇上以為我和王府眾人一起被斬首示眾。
如今我這裡最是安全。
王妃在信中寫到,王府為我遭此禍患,不求我回報,隻要我護著周雲深,若是我做不到,她化成厲鬼都會奪我性命。
我再撿起掉落的信紙,將其捂在胸口。
淚水布滿面頰。
王府舍命護我,我又怎能不護周雲深。
哪怕是豁出了我的性命,我都得讓他活下去。
6
天亮了。
這一夜我記起了很多。
有兒時姑姑打在身上的板子,火燎燎的疼。
也有周雲深教我寫字時寵溺的笑。
還有那年王爺在邊關戰勝歸來,我在角落中瞥見過一眼的高大威武,不可冒犯。
這些都是我在王府的點點滴滴。
曾經我是奴婢,王府是我最想逃離的地方。
可現在,我卻想要那些人都好好的活著。
周雲深還在睡著,我給他煮了湯藥,一點一點的喂給他。
見他還沒有醒,我再次出了門。
三月前我剛租下這個小院子時,我和嬸子見了第一面。
她看我愣了許久,那神情像是見到了舊人,直到我跟她說話她才緩了神。
我猜想她定是認得我爹,甚至是知道當年的辛密。
果不其然,當我問她認不認得姓袁的翰林學士時,
她閉嘴不語。
良久,她嘆息一聲,眼角劃過一滴淚,「我沒想到還能見到他的後人。」
嬸子說她和我爹相識於一個冬日,她給人看病,那人卻賴著不給看診銀。
我爹碰巧路過,出手幫了她。
「你爹那人看似古板,實則生了副熱心腸,別說是我一個弱女子被欺負,就是看到路旁大狗咬小狗,他都要上前攔上一攔。」
可也就是這樣的忠義仁孝害了他。
傳位的遺旨由皇上親擬,再放於密匣子中封存。
先皇去的突然,定下的七皇子遠在邊疆。
還是三皇子的皇上便利用這個機會擬造了一份假的傳位遺旨來謀權篡位。
可他登基後翻遍了整個皇宮都沒有找到那份真的。
原來是先皇早知他狼子野心,將遺旨交給了御史臺保管。
保管聖旨的陳御史知道自己護不住這遺旨,便將它轉交給了我爹,請求我爹一定要把這聖旨交到七皇子的手中。
我爹為同袍情誼,二話沒說就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