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天晚上是我嘴饞,想吃混沌的,就隨口讓哥提了一句,哪知道他會叫你去跑腿呀。」


等等……


 


原來在我出車禍前,在盛瑾芙轉校前,他們就認識了。


 


而江懷讓,向來對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但他認識盛瑾芙這件事,卻從沒對我說過。


 


我苦笑一聲。


 


這時,房門被敲響。


 


我深吸一口氣,胡亂抹了幾把臉。


 


即便再難過,我也不想讓媽媽看見,我為了一個男人魂不守舍的樣子。


 


一說話,就能聽出濃濃的鼻音。


 


我不得不壓低了聲音。


 


「請進。」


 


媽媽在我床邊坐下,對我投出擔心的目光。


 


「栀栀,你還好嗎。」


 


「我沒事。


 


媽媽聽我這麼說,朝我露出了一個溫柔又無奈的笑。


 


「在媽媽面前,你不需要要逞強的。」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撲進了媽媽的懷裡。


 


歇斯底裡中,夾雜著長久以來的痛苦、委屈、心酸。


 


「我再也不要喜歡江懷讓了!」


 


母親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真那麼說你了——用你的壽命換別的女孩取得好成績?」


 


我點點頭。


 


「那栀栀,你也有錯啊。」


 


我愕然,不可置信地看向媽媽。


 


她隻是輕輕地撫摸著我的碎發。


 


淡聲道:「怎麼能隻打一個巴掌呢,這不解氣啊,栀栀。」


 


我頓住了,安撫性地拍了拍媽媽的背。


 


我知道,

這下生氣的,換成她了。


 


沒有母親是可以忍受自己女兒受人欺負的。


 


第二天上學時,媽媽叫住了我。


 


「寶貝,你這幾天隻用安心上課,江家的事我們會幫你解決,要是他再敢欺負你,不要不吭聲,一定要告訴媽媽,好嗎?」


 


我輕輕垂下眼簾。


 


再抬起頭時,回給了母親一個堅定的點頭。


 


我一走進教室。


 


班裡大部分同學的目光都聚集到我的身上。


 


同桌的那個位置空著。


 


江懷讓沒來。


 


隔了好久,後桌碰了碰我的肩背。


 


從底下遞給我一個她的手機。


 


我接過來一看。


 


帖子的標題名為:


 


【高三三班宋清栀:表面清純美好女學生 or 實際囂張跋扈霸凌姐?


 


副標題是一串小字:


 


【這種人還有臉繼續讀書嗎?】


 


7


 


我從沒想過,很多素未相識的人,能對我充滿濃濃的惡意。


 


【昨天在現場,親眼目睹了超雄霸凌姐扇江懷讓巴掌,特別大聲,老實說,真的很嚇人,生怕她一個發病,就扇到了我的臉上。】


 


【哇趣,我突然覺得細思極恐,她不會仗著自己是青梅的身份就這樣隨便霸凌自己的竹馬吧,好恐怖……】


 


【笑不活了,不就是看盛瑾芙和江懷讓走得這麼近,自己吃醋了唄,愛男又厭女,還愛搞雌競,無敵了哈小姐姐。】


 


【感覺宋清栀出了場車禍後就性情大變了,但我聽說就是個小車禍啊,沒多久就出院了,真當自己出車禍了要人人都讓著她啊,她是來上學的還是來當公主的?


 


【隻能說江懷讓和盛瑾芙真是無妄之災,倆人就像路走得好好的,突然不知擱哪兒衝出來一條瘋狗,逮著人咬呢~】


 


【最爽的一件事,就是我討厭的那個人,終於被所有人都討厭了~】


 


【樓上點了,太喜歡這種自己討厭很久的人終於被大家發現的感覺了!】


 


【給大家說一下最新進展,霸凌姐已經大搖大擺地回學校了,論臉皮厚,她是第一人!(大拇指.jpg)】


 


配圖是我低下頭看手機的照片。


 


我心一緊,這是剛剛有人偷拍我發的!


 


轉過身去,正好對上徐定意落在我身上,不懷好意的目光。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


 


提高起音量,怒道:「請你刪掉偷拍我的照片!」


 


徐定意推了推眼鏡,朝我撅了撅嘴巴。


 


「喲喲,

我們宋同學這是在當著全班人的面霸凌同學嗎,我~好~害~怕!」


 


我克制著心中的怒火,隻重復著那一句。


 


「刪掉!」


 


徐定意搖著手中的手機,對我挑釁道:


 


「就不刪,你能拿我如何?」


 


少年臉頰上的肥肉擠在了一起,黃黑皮膚上還鍍了一層油。


 


我實在沒忍住,嘔了一聲。


 


下一秒,徐定意直接揪住了我的頭發。


 


「臭婊子,你他媽敢對著老子作嘔?!」


 


盛瑾芙剛來班上的時候,徐定意就對她一見鍾情了。


 


這事兒還是我的後桌告訴我的。


 


可巴掌又沒扇在盛瑾芙的臉上。


 


我怎麼也想不清楚徐定意對我的惡意為什麼會這麼大。


 


我正想開口,班主任黑沉著臉,走到了我們的面前。


 


教室瞬間安靜了。


 


「宋清栀,你來我辦公室一下。」


 


8


 


明明是我和徐定意兩個人起爭執,可被叫去喊話的,隻有我一個人。


 


一進辦公室。


 


班主任就對我劈頭蓋臉地質問。


 


「宋清栀,你知不知道我們班在搞評優評先啊,出了你這檔子事兒,我還怎麼拿獎?!」


 


男人把手機扔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杜大彬很快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臉色緩和了幾分。


 


「我們會抓到發帖人,讓她刪掉帖子。」


 


「但你需要這周之內,給我寫一份檢討!」


 


我平靜地朝他搖搖頭。


 


「我不會寫。」


 


「老師,走廊有監控,你一調便知,是江懷讓有錯在先。


 


杜大彬的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茫然。


 


我輕嘆了一聲,這下我是知道了,他連事情的起因經過都沒搞清楚,就直接給我定罪了。


 


「第一,我不會寫檢討;第二,剛剛徐定意不僅偷拍我,還抓了我的頭發,你為什麼不要他給我道歉?」


 


杜大彬很無奈地捏了捏眉心。


 


「我說宋同學,你又不是什麼大明星大人物,同學就拍你一下,還隻是背影,你就這麼計較?」


 


「是嗎,那未經允許,擅自偷拍我,我要求刪掉,這有什麼問題?!」


 


男人很不耐煩地朝我揮揮手,轉過身去,幹脆直接不看我了。


 


「行了行了,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扇懷讓同學的事,別人都沒和你計較,你個惡人,倒先告起狀起來了!」


 


「不要仗著自己是女生,就可以隨意打人,

那樣老師就可以站在你這邊,幫你說話,我告訴你,我這裡沒這樣的規矩!」


 


明明快要到炎炎夏日,此刻的我,卻覺得渾身冰冷。


 


屋漏偏逢連夜雨。


 


我原本以為,遭遇橫來之禍的我,已經夠不幸了。


 


卻沒想到,無端的惡意、不公的偏袒,仿佛成了壓倒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上課鈴響起。


 


我終於有喘息的機會,能夠回到教室。


 


這一天,我忽視了所有朝我投來幸災樂禍的目光。


 


隻把心思放在了試卷上面。


 


距離高考隻剩三個月了,我沒必要把時間放在別人對我的看法上面。


 


回到家後,我隻簡單地給母親說了要轉學的事。


 


母親沒有多問,隻是點點頭,說會尊重我的所有選擇。


 


這天,

江懷讓終於來上課了。


 


他一言不發地走進裡面的那個座位。


 


往裡邊挪了挪,連帶著桌上的所有課本。


 


我正在寫字的筆尖一頓。


 


他這是……連和我有一點兒肢體接觸都不願意了?


 


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目光聚焦在卷子上,開始重新思考立體幾何中的空間向量法。


 


大課間的時間到了。


 


學校為了緩解高三生的壓力,特地增加了二十分鍾的時間進行課外活動。


 


下樓時,我還在心裡默念著古詩詞。


 


眼神莫名地飄在了前方的一對少男少女身上。


 


江懷讓明明身姿挺拔,但為了方便和盛瑾芙說話,彎腰又低頭,任誰都看得出兩人關系親昵。


 


我移開了目光。


 


快要到樓下時,

前面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盛瑾芙惶下樓時被後面的人推搡了一下。


 


她惶恐地回過頭。


 


那一刻,江懷讓十分迅速地將盛瑾芙摟在了懷中。


 


身體接觸的那刻,江懷讓略顯僵硬地別過臉,耳朵有些紅。


 


下一秒。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黑著臉,陰沉沉地注視著眾人。


 


下顎線緊繃,整個人的氣息變得壓抑而憤怒。


 


「女生骨頭很脆弱的,萬一出事了誰負責?!」


 


9


 


我靜靜看著,什麼都沒說。


 


到這時,我才恍然大悟。


 


原來江懷讓不是真的喜歡苦難娛樂化。


 


遇到喜歡的人時,哪怕對方連個小傷都沒受,他都會憤怒、惶然、揪心。


 


我垂下眼簾,指尖依舊不受控制地發顫。


 


狠下心去,轉過了身,不再看他們。


 


算了。


 


這都和我沒有關系了。


 


我繼續背著必考的文言文篇章。


 


那句還沒背完的話是——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轉學辦手續需要一定的時間。


 


若不是母親到處幫我花錢找關系,不然我還真沒法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


 


周末時,我一個人在家。


 


「砰砰砰——」


 


門外有人在用拳頭砸我家的大門。


 


我打開門時,對上了江懷讓陰沉的目光。


 


「宋清栀,裝S很好玩是嗎?」


 


我沒懂,他突然說這麼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面露疑惑。


 


江懷讓居高臨下,看向我的目光沒有一絲溫度。


 


「去給盛瑾芙道歉。」


 


我愣了愣,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江懷讓和班主任一樣,朝我很無奈地捏了捏眉心。


 


似是遇上我,等於遇到了什麼洪水猛獸。


 


他冷聲道:


 


「你扇我巴掌的事我就不和你計較了。」


 


「但你必須去給盛瑾芙道歉,你知道自己有多過分嗎?盛瑾芙因為你,不僅缺考,還把自己關在家裡不吃不喝!」


 


仿佛心裡有什麼東西,破碎了。


 


任憑我用盡力氣,也無法將它重新拼湊起來。


 


我遲遲沒說話。


 


明明周五時,盛瑾芙還好好的啊。


 


可是現在,江懷讓要我去給她道歉?


 


這下,

我是徹底寒心了。


 


聲線發抖,話裡染上了慍怒。


 


「那你呢,拿我壽命開玩笑,你怎麼不道歉!」


 


江懷讓不耐煩地蹙起眉。


 


「你都說了是開玩笑,玩笑話而已,這也要當真嗎?」


 


我顫抖地伸出手指,指著大門的方向。


 


「滾……」


 


江懷讓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眼裡全是燃燒的怒火。


 


「我請問你,發生意外關盛瑾芙什麼事?」


 


我的身形頓住了。


 


江懷讓別過臉去,不想再看我一眼。


 


「我說真的,車禍這種事誰料得到,自己倒霉難道還要怪在別的女生身上嗎?」


 


少年的神情突然平靜了下來。


 


「宋清栀,你真的讓我很失望……」


 


10


 


一時間。


 


我的大腦處,傳來「轟——」的一聲,似是炸開掉了。


 


江懷讓冷下臉來,凜聲道:


 


「我最後說一次,道、歉。要是不道歉,那我們這輩子就別做朋友了,就當沒認識過!」


 


「行啊,那再好不過了。」


 


我猛地摔過門。


 


終於,家裡歸於平靜。


 


江懷讓走後,我才敢讓自己的淚水,肆無忌憚地流淌。


 


我們明明是青梅竹馬。


 


但說來好笑,在江懷讓看來,我不過是圍著他轉的一條狗罷了。


 


念高一時,某天放學。


 


天公不作美,下了場瓢潑大雨。


 


我忘記帶傘,當時又社恐,不敢和新朋友借傘,隻好撥出了江懷讓的電話。


 


沒一會兒,少年就到了。


 


他小跑到我面前,把傘遞給我。


 


「栀栀,你好可憐啊,要我送傘,是不是離開我就不行啊。」


 


我感激地朝他露出星星眼。


 


那時的我,絲毫沒察覺出他話裡的諷刺。


 


仰起頭,我的話裡帶著撒嬌的意味,「對呀,我就是沒你不行!」


 


江懷讓嗤笑,捏了一下我的耳垂,「傻不傻。」


 


現在看來。


 


我確實很傻。


 


也許我和江懷讓相識十多年,我以為自己是他的偏愛,其實隻是累贅吧。


 


盛瑾芙說的那些話,用的那些手段,他未必看不出來吧。


 


上周鬧得沸沸揚揚的帖子,也被我母親輕易查到,是盛瑾芙在背後搞的鬼。


 


江懷讓他們家,同樣也神通廣大,不可能查不到。


 


隻是他有意偏袒、包庇,

被偏愛的那方自然就有恃無恐了。


 


又是新的一周。


 


距離我離開這個學校的日子也越來越近。


 


盛瑾芙來上學時。


 


她開始戴起口罩,但難掩自己身上的疲憊憔悴。


 


連著一個星期。


 


她都沒來幫江懷讓補習語文。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持續不了多久。


 


直到路過班主任辦公室時,聽到了江懷讓說出的話。


 


「杜班,我要換座位。」


 


班主任放下手中的事,問江懷讓怎麼了。


 


「坐在宋清栀旁邊,我真的感覺很……窒息。」


 


我垂下的手,不自覺地蜷縮了起來。


 


果然應了那句話。


 


「人一旦太在乎某段關系,就會把它搞砸。」


 


算了,

既然我都把這段關系給搞砸了,就沒糾結的必要了。


 


我想要轉身。


 


卻聽見班主任歪頭對江懷讓說:


 


「沒事,明天宋清栀轉學的手續就辦下來了,你先再坐今天這一下午吧。」


 


江懷讓身形一僵,一時定在了原地。


 


「轉學?」


 


班主任忙著晚上要開班會的事,沒空搭理江懷讓,隻是敷衍性地「嗯」了一聲。


 


江懷讓面色一怔,自顧自地喃喃道:


 


「轉學……栀栀沒給我說,是不是弄錯了?」


 


11


 


這下,班主任是真的被江懷讓弄得不耐煩了。


 


他取出轉學申請審批表,頭也不回地遞給了江懷讓。


 


「喏,自己看。」


 


少年SS地攥住單薄的紙張,

神色有些瘋狂。


 


直到他的目光下移,看見了我籤的字。


 


我們相識了十幾年,他不會連我的字跡都認不出來。


 


果然,江懷讓的表情立馬就變了。


 


隻是,令我疑惑的是……


 


霎時間,江懷讓的面色竟變得十分蒼白。


 


他聲音顫抖,「這,怎麼可能,她之前說過要和我一起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