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再聽下去,轉身就走。


對了。


 


要不是江懷讓提起,我差點就忘了。


 


去年放暑假的前一天。


 


期末考試成績立馬就出來了。


 


我們一個 678,一個 680。


 


江懷讓搶過我手中的成績單,翹著的兩條長腿晃啊晃。


 


「考南大綽綽有餘啊,栀栀,有沒有興趣和我留在南城?」


 


我笑著對他點了點頭。


 


江懷讓不知道,他願意在哪個城市,我就會陪他到哪個城市。


 


就算他高考失利,或者志願滑檔,我也會陪他報一樣的志願。


 


不過,江懷讓腦子聰明,怎麼會有半點兒失誤呢?


 


窗外,是湛藍如洗的天空。


 


回憶,連帶著視線一同收回。


 


不。


 


以後的事,

誰又能說得清楚呢?


 


時間在流逝。


 


終於,轉學申請徹底辦理好了。


 


下午第四節課程結束,同學們都一窩蜂地跑去食堂了。


 


我沒去,而是蹲下身來整理自己的書本。


 


一道高大的身影籠罩了我。


 


我手中的動作一頓。


 


這時,身後傳來少年略微酸澀的聲音,甚至不易察覺地在發抖。


 


「栀栀,你轉學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12


 


江懷讓的聲音不大,但落在我的耳中,能聽得清清楚楚。


 


可我沒理他。


 


半個小時之後。


 


媽媽就要來接我了,我還有一大半書沒收完。


 


我不想讓她過來幫我收拾,她這些天幫我跑學校、走流程已經夠累了。


 


江懷讓的聲音比剛剛更抖了。


 


「栀栀,你為什麼不理我……」


 


老實說。


 


挺煩的。


 


我不是盛瑾芙,盛瑾芙又不在這兒。


 


他這副可憐的模樣,又是演給誰看?


 


我站起了身。


 


直視著臉色蒼白如白紙的江懷讓。


 


「我們這輩子就別做朋友了,就當沒認識過,這句話是你說的吧?」


 


江懷讓的嘴唇抖了抖。


 


「是……但那都是氣話,栀栀。」


 


「我們從幼兒園開始就是好朋友了,那個時候你是我們那塊兒的孩子王,我就隻追著你一個人跑,怎麼可能不做朋友了呢……」


 


我平淡地說道。


 


「嗯,你現在有新朋友了,

可以換個人追著跑了。」


 


我每說一句,江懷讓的表情就更加蒼白一分。


 


「不……」


 


我向他走進一步。


 


「江懷讓,今天下午,我媽媽發給你的信息證據,你都看到了吧?」


 


「盛瑾芙發帖子惡意辱罵我,霸凌女,滾出學校這些言論,你都忘了,還是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言語霸凌,何嘗不是一種霸凌。


 


更何況,我實在想不通,究竟是哪裡得罪盛瑾芙了?


 


就因為我是江懷讓的青梅嗎。


 


那我走好了呀。


 


可是現在。


 


江懷讓好像又不樂意了。


 


「抱歉,栀栀,你知道嗎,今天下午聽見班主任說你要轉學時,我是真的慌了神,我們約定好要讀同一個大學的,

你不能食言……」


 


他倉皇失措地想去來拉的手腕,卻被我先一步躲開掉了。


 


少年猛地把我抱在了懷裡,他像是怕我掙脫,使足了勁兒。


 


就像要把我揉碎進骨子裡。


 


「栀栀,你不要躲我好不好?」


 


如果是一個月前,他這樣對我做,我估計會雀躍興奮到失聲尖叫。


 


可是現在。


 


我一想到他也曾這樣抱過盛瑾芙。


 


江懷讓現在對我做的一切,假惺惺地挽留我,不過是僅存的一點良心,開始感到不安與害怕!


 


我腸胃翻湧,簡直想作嘔!


 


終於,我掙脫開來。


 


冷冷地看著眼前搖搖欲墜的少年,「江懷讓,請你適可而止!」


 


他不可置信地往後退了幾步。


 


「栀栀,

你真的要這麼絕情,我們真的沒有可能了嗎……?」


 


13


 


最終。


 


江懷讓向我拋出的問題,我沒有回答他。


 


母親來了。


 


很兇地擋在了我的面前。


 


「江懷讓,請你不要再折騰我們家栀栀了!」


 


她一頓。


 


「考慮到你們要高考,我們家才沒追究你和盛同學傷害栀栀的事,如果你一而再再二三這樣,可別怪我們家不客氣!」


 


江懷讓的肩膀抖了抖,自嘲一聲。


 


「潘阿姨,連你也要這樣對我嗎?」


 


「這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上車後。


 


我沒往身後的母校看一眼。


 


不得不承認,在這裡的痛苦要大於快樂。


 


母親看了一眼後視鏡,

輕嘆了一聲。


 


「江懷讓他……一路追到了校門口。」


 


過了很久,我才淡淡出聲。


 


「是嗎。」


 


車疾馳而過,蓋過了我的聲音,母親沒有聽到。


 


我也沒有回頭。


 


北城一中,這裡有全國最好的教育資源。


 


同樣,也有數不清的拔尖學生。


 


我不敢有絲毫松懈。


 


關於在南城的恨意與痛苦,如同寫在海灘上的字。


 


隨著一波接一波的海水漫過,字跡便徹底消失不見。


 


三診成績出來,比二診時的成績高了二十分。


 


但我知道,這還遠遠不夠。


 


六百七十分,在北城一中,排到一百多名了。


 


好在,我比以前更舍得逼自己了。


 


日夜苦讀後,

終於迎來了高考。


 


三日高考,異常順利。


 


順利到我都不敢置信,不是,也沒人告訴我題這麼簡單啊?


 


果然,一個月後。


 


清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送到了我的手中。


 


除此之外,送到我手中的,還有北城一中發的十五萬獎學金。


 


母親滿眼欣慰。


 


「栀栀,你比我要厲害,還沒工作,就靠學習賺到人生中的第一桶金了!」


 


我感動地抱住她。


 


很少對她說謝謝,但我知道,要是我沒轉走,還留在那個痛苦的地方,是絕對不會考到這麼高的分數的。


 


「謝謝你,媽媽。」


 


其實我知道,在我高考的這段日子裡,母親和我同樣緊張。


 


夜晚兩點,也沒合上眼。


 


「謝什麼,你好,我就開心啊。


 


果然,媽媽永遠是這個世上最愛我的。


 


拿著獎學金,我和媽媽出國玩了一圈。


 


剛落地 G 國。


 


和我斷了好久聯系的盛瑾芙,突然在班群裡@我。


 


14


 


「這兩天出錄取結果了。」


 


「是不是滑檔了啊宋清栀,也沒看你發朋友圈。」


 


盛瑾芙看我好幾分鍾沒回,又發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包。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有些時候,我是真的想不通。


 


為什麼老是有人對別人的成績這麼有佔有欲。


 


於是。


 


我也學著盛瑾芙茶裡茶氣的語氣。


 


——「朋友圈故意屏蔽你的,怕你嫉妒呀。」


 


嗯。


 


感覺攻擊力貌似還不是很夠?


 


得嘞,我直接甩給她了一張清北大學的錄取截圖。


 


補充了一句:「真考上了你又不高興。」


 


過了很久,對面都沒再發來一條消息。


 


盛瑾芙徹底不說話了。


 


我笑笑,學著她那樣,@了她三次。


 


「你好,我考到清北大學了。」


 


「沒聽見嗎,我說我考到清北大學了。」


 


「不好意思,請問我沒有發出去嗎?哈嘍,還在嗎?難道說有屏蔽詞,我說我、考、到、清、北、大、學、了。」


 


十分鍾後,手機屏幕多了條系統提示。


 


【盛瑾芙已退出群聊。】


 


我連喝了三口烤黑糖波波牛乳,天吶,簡直心情大好!


 


但我沒想到,這事兒的爽點,還不止一個。


 


不知道班群的聊天記錄被哪個同學發在了小綠書上面。


 


標題名為《八百年不聯系的同學以為我沒考上,直到她看到》。


 


「抱歉,標題黨了。是這樣的,高考成績出來沒多久,班級群裡某位女同學,突然跑來@另外一位已經轉校的女同學,問她是不是滑檔了。哇塞,咋們先不提其他的,但這也太沒邊界感了吧(?不過我們同學比較爭氣,直接拿下清北大學,啪啪打對面人的臉~」


 


評論區全是一致的好評:


 


【爽!乳腺暢通了!!!】


 


【誰懂看見三句「我考上清北」了的救贖感?】


 


【清北?早說是清北啊,這我可要使勁接,跪著接了!】


 


【誰的知乎爽文發小綠書上面來了?(捂嘴笑.jpg)】


 


【大數據真牛,刷到自己班上發生的事了。借樓說一下,我曾經是考清北那名女生的後桌,她真的很慘,被竹馬和另外一名女生聯合起來欺負,

還被反咬一口,當時全班同學都因此孤立她……如果她現在看到了這條評論,我想說一句抱歉,在你最孤立無援的時候,沒有伸出手來幫你。】


 


15


 


暑假很快就過去了。


 


開學前一周。


 


南城中學三班的班長在群裡問我參不參加同學聚會。


 


就連班主任,得知我考到清北後,到處發朋友圈炫耀自己終於教出來了一個高材生。


 


電話那頭,他有些小心翼翼地問我。


 


「宋同學,你真的不來同學聚會嗎?相識一場,同學們都很想你……」


 


想我?


 


當初在帖子評論區下面罵我的人又是誰。


 


精神分裂了吧他們。


 


不,或許是要我拿出獎學金請他們吃飯。


 


嗯,這樣說就解釋得通了。


 


「杜班,今年聽說你們班上特控線的還是挺多啊。」


 


「嗯,對對!」


 


「那你拿到獎金了嗎。」


 


班主任下意識道:「有,但很少。」


 


「哦,聽說我在北城一中的班主任,因為我考上清北,拿了三萬還是五萬的獎金呢。」


 


說完,我便掐掉了電話。


 


窗外烈日高懸,一如我離開南城時的天氣。


 


以前我不喜歡夏天,總覺得熱熱的,心情也變得煩躁。


 


和江懷讓走一起,我怕他觸碰到我黏糊糊的手背。


 


或者看見我額頭上的汗珠。


 


我不想在他心裡留下一點兒不好的印象。


 


可是,我不應該活在江懷讓對我看法之中。


 


我是為了自己而活的。


 


如今,我即將擁抱更加燦爛奪目的人生。


 


離別是我們窮極一生都學不會的必修課。


 


母親送我到機場的時候,我還是沒忍住,撲進她懷裡,哭出了聲。


 


她輕輕拍著我的背。


 


像小時候哄我的樣子。


 


過了很久。


 


她嘆了一口氣,看向朝西邊的一個方向。


 


「那什麼……」


 


「江懷讓在那兒看你很久了,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栀栀,我不建議你原諒他,但說幾句離別的話,還是可以的。」


 


母親離開了。


 


江懷讓走到了我的面前。


 


少年似乎比之前更高了,但也消瘦了些。


 


「栀栀,聽說你考上清北了,恭喜。」


 


那雙黑眼定定地看著我,

莫名有些落寞。


 


「我落榜了,準備留在南城復讀。」


 


我收回視線,平淡道:「嗯,你說完了嗎?」


 


江懷讓高大的身軀晃了晃,似是不敢相信我對他如此冷淡的態度。


 


「對了。」


 


「你還記得你曾經對我說過的一句話嗎?」


 


在江懷讓期待的目光下,我緩緩開口:


 


「『車禍這種事誰料得到?』你說得沒錯,如今,我把這句話送給你。」


 


「你江懷讓落榜這種事誰又料得到?」


 


「還有,我根本不關心你落沒落榜,你也不必特意跑來告知我。」


 


江懷讓的神情有些苦澀。


 


「栀栀,你怎麼這樣叫我了,你以前都是叫我阿讓的……」


 


我皺著眉打斷了他。


 


「我很久就沒這樣叫了,

你難道沒有發現嗎?」


 


我輕笑了一聲,「也是,畢竟你的眼裡隻有盛瑾芙。」


 


「栀栀,你是在吃我和盛瑾芙的醋嗎?」江懷讓看著我的目光忽然變得炙熱。


 


「你放心,我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了……」


 


江懷讓盯著我的眼睛,眼尾泛紅,像是不甘裡摻了些絕望。


 


「栀制,我們還能回到以前嗎?」


 


我頓住。


 


突然就非常共情一句話:


 


人在特別無奈的時候,是一句話都不想說的。


 


「江懷讓,你從頭到尾都沒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我停下來,直視著江懷讓的雙眼。


 


「開玩笑是讓別人覺得好笑才叫開玩笑。更何況,出車禍這種事,是可以拿來隨意開玩笑的麼?」


 


江懷讓張了張嘴,

卻什麼也沒能說出口。


 


我走到了安檢口。


 


回頭看向失魂落魄的江懷讓,緩緩道:


 


「其實你愛拿我取笑,我都能理解。」


 


江懷讓看向我的眼神一亮。


 


「你隻是單純的不在意我而已。」


 


「但是沒關系,我現在想通了,我的人生不是為了你而活,你在不在意我,其實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不,不是這樣的……」


 


我一刻也沒有回頭。


 


自然也沒有看見江懷讓眼眶通紅,嘴唇發白的樣子。


 


「宋清栀,我喜歡你。」


 


「到現在我才認清自己的心意,是不是晚了啊?」


 


16


 


多年後。


 


我和朋友經歷了創業、失業、到再創業。


 


年初的時候。


 


公司籤了個大單子。


 


我們都很高興。


 


為了慶祝這個開門紅,伙伴們忽然提議去南城旅遊一趟。


 


「清栀,你去過南城嗎?那裡好不好玩?」


 


良久後,我搖搖頭。


 


這麼多年,關於在南城的記憶,早就變得模糊了。


 


依稀記得。


 


風拂過,吹起襯衫衣擺。


 


耳裡傳來少年純粹又堅定的聲音:


 


「栀栀,以後我會保護你,發誓不會讓你掉一滴淚。」


 


後來,風停,少年的話便不作數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