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獨自拿了碘伏,對著鏡子給自己擦拭傷口。


恍惚中,我想起了十七歲那年。


 


有人嘲笑祁望,我跑過去和人對罵,撞上桌角手臂受了傷。


 


當時祁望拿了碘伏,蹲下我的面前,仔細幫我擦拭傷口。


 


他蹙眉著,用手語告訴我:


 


「下次別再這麼冒失了。」


 


「他們說我,讓他們說,我不在意。」


 


「你受了傷,我才難受。」


 


我這人從小在黑心福利院長大,沒接受過什麼溫情。


 


所以面對為數不多的善意時,我會格外珍惜。


 


那時祁望蹲在我的面前,指著他的心口,告訴我心髒會因為我受傷而痛。


 


我的心突然就莫名其妙漏跳一拍。


 


抬眸時,正巧與他四目相對。


 


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肆意瘋長。


 


那一刻,我想,我大抵是喜歡上他了。


 


而此刻,我艱難地給後背上藥,一身是傷。


 


一直放在抽屜裡的手機突然響了,是一段錄音,葉琳江發來的。


 


錄音裡,葉琳江問祁望:


 


「你和念宜是什麼關系呀?為什麼她每天和你一起上放學?」


 


「你們是不是傳說中的青梅竹馬?」


 


祁望頓了片刻,冷聲回答:


 


「不是。」


 


「她是我媽從福利院領來的、照顧我的保姆。」


 


「特別黏人,還說高考後要和我一起去上海,好煩。」


 


「你要是介意,以後我不和她一起走,我讓她自己回家。」


 


我一邊給自己上藥,一邊反復聽著這段錄音。


 


可能是後背的傷實在太疼,我的眼淚沒忍住落了下來。


 


真奇怪,在小巷裡和醉漢廝打時我都沒哭,此刻卻怎麼也控制不住眼淚。


 


被拖進巷子時心髒驟停的那一秒,正好抵了那日心動時的一秒。


 


我不想再喜歡祁望了。


 


於是,高考結束後,我去找了祁母。


 


她曾囑咐我,讓我和祁望報同一所大學。


 


可是我不想了。


 


5


 


在我去找祁母之前,祁母先找上了我。


 


她坐在辦公椅上,一身利落職業裝,淡淡看向了我。


 


「念宜,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說。」


 


我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等著她開口。


 


「當初我在福利院裡選中你,有兩個原因。一來你性子要強,可以幫我護著祁望,二來你是女孩,比同齡男孩成熟,也更會照顧人一些。」


 


「這些年,

你把祁望照顧得很好,至少在你出現之後,他在學校沒有再挨欺負。我本來還想,讓你一直照顧下去,但是現在看來,可能不適合了。」


 


「你到底是個女孩,成日和祁望待在一起,難免會有什麼風言風語傳出來,影響他找女朋友。現在在琳江的幫助下,祁望的狀態好了很多,也不需要你再護著他了。」


 


她敲了敲桌面,正色看著我:


 


「念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照顧祁望到高三畢業就可以了。他估了分,分數和琳江差不多,他們會一起報上海的大學。你可以去別的城市,你想去的城市。」


 


「到底緣分一場,我會一直資助你到大學畢業。」


 


我在心裡悄悄松了口氣。


 


來之前,我特意估了分,689 分。


 


足以去我心儀的學校了。


 


原本我還擔心她會讓我繼續照顧祁望,

此刻看來這個擔心是多餘的。


 


我站起身來,向她道謝:「謝謝阿姨。」


 


祁母給了我一個月的時間過渡,讓我拿到錄取通知書後就搬出去住。


 


我一邊看房子,一邊打暑期工,日子過得很忙。


 


至於祁望,高考結束後,在祁母的支持下,他和葉琳江一起去旅遊了。


 


出發之前,葉琳江還問我要不要一起去。


 


祁望替我回絕:「她不去。」


 


葉琳江也笑著道:「反正到時候念宜也要跟著你去上海,這次給你一點自由的空間也好。」


 


「念宜,你照顧祁望這麼久,一定很會幹家務吧。等開學了,能不能幫我打掃宿舍,換個被單枕套啥的。」


 


「我要幫祁望做失語症康復訓練,很忙的,這些小事就拜託你啦。」


 


祁望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這些她都會,

到時候讓她來做就好。」


 


他們一起去了上海,說先熟悉熟悉環境。


 


祁望是個內斂的人,一向不愛發朋友圈。


 


但那段時間,他的朋友圈卻是一天一條。


 


和葉琳江去迪士尼玩,戴著星黛露和傑拉多尼的頭箍。


 


和她一起在楊浦江上坐船,路過外灘,看夜晚亮燈的東方明珠。


 


回來的時候,成績已經出了,志願也報完了。


 


祁望和葉琳江報了同一所大學。


 


他瘦了一些,有段時間沒見,不知發生了什麼,對我好像沒有之前那麼排斥了。


 


祁望給我帶了一袋蝴蝶酥和鮮肉月餅,告訴我:「上海挺好的。」


 


「你喜歡吃甜,吃不了辣,那邊的菜很適合你。」


 


「有些飯店不錯,如果琳江同意的話,我下次可以帶你去吃。


 


我搖了搖頭,起身收拾東西出門:「不用了。」


 


得知我是要去打工後,祁望愣在了原地。


 


他蹙眉問我:「一個月三萬的零花錢還不夠你花嗎?為什麼還要出去打工?」


 


祁望不知道,祁母隻給他零花錢,而我從來沒有。


 


吃飯要麼在家,要麼在學校食堂。


 


飯卡每一個月固定充一千元。


 


我需要什麼,直接和祁母說,她會讓人給我置辦,但從來不會給錢。


 


所以祁望的那頓生日宴,是我用學校發下來的獎學金請的。


 


祁母說會資助我上大學,資助標準是每個月兩千元。


 


我得多攢些錢,以備日後不時之需。


 


可這些事三兩句說不清楚,我又趕著上班,隻來得及和他說了一聲:


 


「我很缺錢。


 


6


 


做完家教後,我去奶茶店兼職。


 


可能最近過於奔波,我總感覺一陣恍惚。


 


抽空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額頭滾燙,看樣子是發燒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天上悶雷滾滾。


 


快下班時,一場大雨傾盆而至。


 


商鋪打烊了,我沒有帶傘,隻能站在屋檐下等著雨停。


 


隻是大雨來勢洶洶,沒有一點停的意思。


 


祁望是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的。


 


他撐著一把黑傘,往我的方向而來,在我面前停下。


 


雨傘往我這端傾了傾,他說:「謝念宜,回家。」


 


我沒想到他會過來接我。


 


傘不是很大,我的半邊身子都在傘外,被雨淋湿。


 


祁望抿了抿唇,又把傘往我這邊傾斜,

冷聲問我:


 


「謝念宜,我是什麼洪水猛獸嗎?」


 


「啊?」我茫然地看向他。


 


「離我這麼遠做什麼?」


 


他突然伸手攬住了我,將我往他這邊帶。


 


彼此的間隔剎那縮小,雨傘將我們嚴嚴實實地籠住,屬於他的氣息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我想掙脫,可他的力氣很大,扣住我的肩膀。


 


「別鬧,等下淋雨生病有你受的。」


 


「你是不是還沒吃飯?餓了沒,我帶你去吃宵夜。」


 


祁望看了眼沿街打烊的店鋪,拿出手機搜了搜。


 


「日料店還沒關門,帶你去吃日料吧。」


 


「我記得你喜歡吃壽喜鍋,等下再點幾串燒烤,還想吃什麼?」


 


我仰頭看向了他。


 


大雨滂沱而下,他的發梢被雨打湿。


 


一滴水順著發絲滑落,「滴答」一聲,落在我的手背上。


 


他低頭注視著我,路燈映亮他的臉龐,他的瞳孔映照出我的模樣。


 


一瞬間,我有些迷茫。


 


恍恍惚惚間,好像回到了過去,回到祁望還沒和我鬧翻的時候。


 


那時他還不會開口,隻是比著手語,和我說:


 


「念宜,今天在路上看見一束很漂亮的花,送你。」


 


「念宜,剛路過甜品店買了你喜歡的芒果蛋糕,吃嗎?」


 


「念宜,遇見一直很會喵喵叫的流浪貓,我帶你去看。」


 


手機鈴聲中斷了我的思緒,也中斷了祁望的話。


 


電話是葉琳江打來的。


 


她說她不大舒服,好像是生病了。


 


又問祁望能不能送她去趟醫院。


 


掛斷電話後,

祁望低頭看向了我,猶豫片刻將傘交到我的掌心。


 


「念宜,她生病了,我得去看看。」


 


「你自己回家可以嗎?」


 


這句話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說完之後,不等我回答,祁望就衝進了雨裡。


 


雨很大,模糊了他的身影,他漸漸消失在我的視野裡。


 


這是他第二次將我拋在夜裡。


 


我垂下眼睫,低頭看著路邊坑坑窪窪的積水潭。


 


雨把我的倒影打得支離破碎。


 


我實在餓得狠了,嗓子幹澀發疼,找了家店喝了碗皮蛋瘦肉粥。


 


腦袋昏昏沉沉,腳步也有些虛浮。


 


我去了附近的衛生院,值班的醫生給我量了體溫。


 


38.9 度,確實是發燒了。


 


他給我拿來兩個輸液瓶,讓我掛個水,

先把燒給退下去。


 


我有氣無力地靠在椅子上,合上眼睛休息。


 


一陣困意襲來,很快睡了過去。


 


是旁邊一起打吊針的女孩把我搖醒的。


 


她把我喊醒,她的爸爸則走到門外喊來值班醫生:


 


「2 號床都回血了,得趕緊換個新瓶。」


 


我這才發現,輸液管裡有一半都是我的血。


 


醫生聞聲過來,一邊幫我換好輸液瓶,一邊皺眉看著我:


 


「自己也不注意一點,沒發現那瓶輸完了嗎?」


 


我抿了抿唇,如實回答:「對不起,我太累了,不小心睡著了。」


 


醫生看了我一眼,又嘆了口氣:「你家人呢?你都病成這樣了,他們不知道陪你嗎?」


 


「我沒有家人,我就自己一個人。」


 


話音落地,突然是一陣S一樣的沉寂。


 


隔壁父女面色復雜地看著我,醫生訕訕緘了口。


 


這次我不敢再睡,拿出手機打發時間。


 


才點開朋友圈,就看見了葉琳江新發的動態。


 


是一張在醫院門診的圖和一段文字。


 


「夜裡咳嗽不止,有人冒雨前來陪我看病。幸好沒有發燒,讓某人白擔心一場啦。」


 


我太熟悉祁望的身影了,隻消一眼,我就認出在門診處排隊繳費的那個人是他。


 


以前他在春遊路上生病,發高燒到四十度也不說。


 


還是我發現他的異常,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家庭醫生來不及趕到春遊地,祁母讓我先帶他去趟醫院。


 


我也是這樣忙前忙後,排隊繳費,掛號候診。


 


祁望燒得臉色漲紅,幾乎站立不穩。


 


卻還有精力和我比手語:


 


「以後要是你病了,

我也這樣陪你。」


 


我從小身體素質好,有點頭疼腦熱幾乎都能治愈,沒怎麼進過醫院。


 


如今進來一趟,卻隻能在別人的朋友圈裡窺見他的身影。


 


我放下手機,盯著頭頂上的輸液器放空。


 


輸液的時間很漫長,長到祁望已經回了家,發現我遲遲未歸。


 


他給我發消息、打電話,我沒有接也沒有回。


 


打完兩瓶吊針後,已經是凌晨一點,外面的雨下得更兇了。


 


隔壁床的女孩十分鍾前也拔了針,卻一直沒走。


 


此刻突然轉過頭問我:「姐姐,你住在哪?這麼晚了,又是下雨天,很難打到車。」


 


「我們送你回去吧。」


 


生怕我會回絕,她從書包裡翻出學生證遞給我:「這是我的信息,我不是騙子。」


 


「我媽媽在我出生的時候就難產走了。

我常常因為沒有媽媽陪伴而感到難過,但至少我還有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