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一個人長大,一定更苦。你現在還發著燒,我想送一送你,行嗎?」


她把學生證和課本、試卷都擺在我的面前,模樣太過真摯,令我不忍心拒絕。


 


我點了點頭:「好。」


 


女孩的爸爸把我送回了家。


 


我道謝下車之後,女孩不知道和她爸爸說了什麼。


 


她爸爸打開車門,走到我的面前,將掌心裡的小娃娃遞給了我。


 


是個抱著草莓的垂耳兔,正咧著嘴甜甜地笑著。


 


「她說祝你未來的每一天,都和垂耳兔一樣開心。」


 


「加油。」


 


說完,他帶著女兒驅車駛過。


 


我目送著他們離開,攥緊了手心的娃娃,正準備推開別墅的門。


 


可門先一步被人從裡面打開。


 


祁望還沒去睡,站在門口,冷冷地注視著我,

輕嗤一聲:


 


「謝念宜,你就這麼缺錢嗎?」


 


「缺錢缺到要去傍大款,連四十歲的男人都不放過?」


 


7


 


這番話聽在我的耳裡,格外刺耳。


 


我也冷了臉:「你想多了,他隻是……」


 


祁望面色鐵青,打斷了我的話。


 


「想多了?你大晚上不回家,和別的男人一起呆到半夜,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接,發消息你也不回,你說這是我想多了?」


 


「你失聯的這段時間去做了什麼?」


 


「謝念宜,你回答我。」


 


他越說越是激憤,手背青筋暴起,突然攥著我的手腕,沉聲質問著我。


 


壁燈開了。


 


我仰頭看向他,他薄唇緊抿,眉心緊蹙,眼底蘊著怒意。


 


「祁望,

你這麼生氣做什麼呢?」


 


我的情緒已經平復下來,此刻冷靜地看向了他:「我隻是你媽領養的、照顧你的保姆。」


 


「我和什麼人玩在一起,和你有什麼關系?你有什麼立場來管我呢?」


 


祁望微微一噎,片刻後又道:


 


「我媽領養了你,你就是我們家裡的一份子。」


 


「祁家一向看重家風,愛重名聲,我管你是怕你辱沒了我家門楣。」


 


他伸手去搶我掌心裡的娃娃:「把東西丟了。」


 


我掙脫開他,將手背到身後:「不要。」


 


抬頭對視時,誰也不肯退讓半分。


 


片刻的沉默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他要去扯我的垂耳兔,我緊緊攥著不肯松手。


 


祁望氣極,忽然道:


 


「謝念宜,你要是執意如此,

以後就別再住在我家。」


 


我微微一怔,看向了他。


 


他神情認真,指著門,重復道:「你今日要是不把這娃娃丟了,現在就從我家出去。」


 


我一陣恍惚,耳畔突然回響起他幾年前的話。


 


他說:「念宜,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以後你有自己的家了,再也不用擔心居無定所、食不飽腹。」


 


時移世易,當初說著是我家人的少年,此刻毫不留情地將我趕出門去。


 


我點了點頭:「好。」


 


其實隻要祁望去我房間看一眼,就會發現我的東西都已經打包好了。


 


早在他回來之間,我就找好房子,打算等錄取通知書寄來後就搬出去,如今不過是提早幾天而已。


 


「但是今天晚上我真的很累,燒還沒全退,已經一點半了,讓我先睡一覺吧。」


 


「你發燒了?

」他忽然斂了全身戾氣,伸手想探向我的額頭。


 


我走上扶梯,避開了他的觸碰。


 


「嗯,發燒了,去了一趟衛生院,打了兩瓶吊針。回來的時候下了大雨,不好打車,一起輸液的女孩讓她爸爸送我回來。垂耳兔是小女孩給的。」


 


「我是缺錢,但我沒有傍大款,別把人想得那麼齷齪。」


 


祁望愣在原地,我已經上了二樓。


 


良久,他啞聲解釋:「你那麼晚沒有回來,我是擔心所以才口不擇言。」


 


「祁望。」我低頭看向了他:「你在擔心什麼呢。我輸液回血的時候,你在陪別的女生去醫院開藥。」


 


「再說,我也不是第一次這麼晚回家。晚上十點二十下課,你讓我走五公裡路回家時,也沒見你擔心過。」


 


他還要再說,我按下門把手:「我累了,去睡了。」


 


合上門,

躺上床,一切都被隔絕在外。


 


他在我的門口徘徊,腳步聲有點紛亂。


 


良久過後,隱約聽見他說了句:「你先好好睡一覺,有不舒服的話喊我。」


 


「我的錄取通知書下午剛到,你的應該也快到了。」


 


「等你好了後,我帶你去吃日料,慶祝一起去上海念書。」


 


我蜷縮在被子裡,閉上了眼。


 


明天我就要搬出去了。


 


而且,但凡他問我一句高考成績,或者問我一聲錄取結果,也會知道我根本沒報上海。


 


可惜,他都沒問。


 


8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祁母近期都在國外跑項目,祁望也不在家,我沒有人需要告別。


 


於是,我安靜地拖著行李箱出了門,眼看著管家刪除了智能門上我的指紋信息。


 


我十二歲入祁家,十八歲正式離開。


 


六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佔據了我目前人生的三分之一。


 


當初離開福利院時,我沒帶什麼物品。


 


這次離開祁家,一個行李箱也能沒裝滿。


 


我很少有屬於自己的東西,連衣服都少。


 


祁母不喜歡會打扮的女孩,所以一年四季,我幾乎都穿著校服校褲。


 


冬天太冷,那就套個秋褲,外面再披一件羽絨服。


 


從大別墅搬出來後,我住進一間小小的單身公寓裡。


 


祁望下午給我發來消息,說他在做失語症康復訓練,等下回來幫我帶點退燒清肺的藥。


 


這病來得快,去得也快。


 


我和他說,燒已經退了,不需要了。


 


沒一會,他又給我發來消息,問我想吃什麼,

他買回來。


 


我沒有再回,趕著去學生家裡上課。


 


上課的時候沒看手機,課程結束後我才重新打開手機。


 


有很多未接來電,全是祁望打的。


 


又有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我點了接聽。


 


祁望似乎很著急:「你現在在哪裡?」


 


「我看見你的房間空了,管家說你搬出去了。」


 


「你這會在哪?趕緊回來,我買了你愛吃的……」


 


我輕聲打斷了他的話:「祁望,我不回去了。」


 


「鑰匙已經還給管家,指紋信息也刪除了。」


 


他一急起來,說話就很費勁。


 


隔著屏幕,他不能像往常一樣用手語和我交流。


 


過了一會,我才聽見他問我:「為什麼呢?」


 


「為什麼要搬出去?


 


「你昨天晚上讓我從你家離開,你忘了嗎?」我反問他。


 


又是一陣沉默,他的聲音有些艱澀:


 


「我那隻是氣話,我沒有想過真的讓你走。」


 


「可是話說出口,怎麼收得回呢?」


 


我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祁望,我租了一個小房子,以後都不會再回去了。」


 


電話那頭,他啞聲問我:


 


「念宜,因為我說錯一句話,你就要鬧成這樣嗎?」


 


可他說錯的又何止是一句話呢?


 


良久之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放軟了一些。


 


「你在別墅裡住慣了,怎麼適應狹小逼仄的出租屋?」


 


「病還沒好全,趕緊回來吧。」


 


我向來隨遇而安,大別墅住得起,小房子也住得慣。


 


「祁望,

你誤會了,我沒在鬧。」


 


「如果沒別的事,我就掛了。」


 


一來二去,他也犯了脾氣:


 


「謝念宜,你多大的人了,怎麼還玩離家出走那一套?」


 


「你要是再不回來,到上海後也別來找我了,我們兩不相幹。」


 


我輕聲應道:「好。」


 


不知道他後面接了什麼,我說完後就掛了電話。


 


這之後的幾天,祁望再也沒聯系過我。


 


直到一周之後,我接到了快遞員的電話,說我的錄取通知書到了。


 


我之前填的是祁家的地址。


 


為了拿通知書,我又回了一趟祁家。


 


我到的時候,快遞員還沒到,我也沒有進祁家,就在別墅外等著。


 


「回來了?」身後傳來祁望的聲音。


 


隱隱有些歡喜。


 


短短一個星期不見,他似乎瘦了很多,眼下一片青色,看樣子是沒有睡好。


 


他走到我的面前,輕輕嘆了口氣:「氣消了嗎?」


 


「你要是再不回來,我都要去找你了。」


 


「那個晚上是我不對,不該那樣想你。」


 


「你的房間我每天讓人打掃,床邊的鮮花三天換一次,今天換的是薔薇,你去看看喜歡嗎?」


 


他似乎誤會了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此刻他終於發現,我隻身而來,連行李箱都沒有帶。


 


他愣了愣,隨後道:「也不用再帶東西回來,缺什麼我給你買。」


 


「我們等下去超市吧。」


 


「聽說上海黃梅雨季時很潮湿,被褥床單多買兩套備著吧。」


 


我打斷了他的自說自話。


 


「祁望,我隻是來拿錄取通知書的。


 


姍姍來遲的快遞員此刻終於到了,急急跑到我的面前:


 


「是謝念宜嗎?」


 


我點了點頭,出示身份證後,他將錄取書交給了我。


 


他還笑眯眯地誇我:「好厲害,這是我今年送的第一份北大錄取通知書。」


 


「祝你前程似錦、學業有成!」


 


我衷心地向他道謝。


 


快遞員走後,我回過頭,發現祁望一直盯著錄取書的信封在看。


 


上面明晃晃地寫著「北京」兩個字。


 


祁望怔怔地看著我:


 


「念宜,你手裡拿到是誰的錄取通知書?」


 


9


 


我啞然失笑。


 


我都出示自己的身份證了,還能領誰的呢?


 


「我的。」


 


我當著他的面,拆開信封,打開了錄取書。


 


他在邊上看著,臉色變得煞白,指尖輕微發抖。


 


「你……不是說,和我去上海嗎?」


 


我點了點頭:「高二的時候說過,已經過去一年了。」


 


「我高考考了快 700 分,怎麼可能還去上海?」


 


祁望抿著唇:「可你沒有告訴我。」


 


「你也沒有問過。高考出分的時候,你和葉琳江一起在上海玩,報志願的時候也在上海,你從來沒有問過我考多少,報哪所大學。」


 


他低頭看著我:「念宜,我以為你會和我去一座城市。如果我知道你報北京,我可以……」


 


「祁望,」我輕聲打斷了他:「隻有你不知道我去北京。」


 


「班級群裡都在祝賀我,但是你從來不看群消息。新聞媒體有採訪過我,

但是你不刷新聞。連你媽媽都知道,不過她沒有和你說。」


 


「我媽?」他呆立在原地,喃喃問我。


 


「你對我的排斥,連你媽媽都看出來了。她曾經要求我去上海照顧你,但後來她主動找我,說你有葉琳江陪伴,而我到底是個女生,和你走得太近影響你找女朋友,讓我換個城市。」


 


我笑了笑,仰頭看向二樓那個自己住過很多年的房間。


 


窗簾掀開,陽光灑在潔白的大床上,也灑在床頭的粉薔薇上。


 


「我不會再回來了,搬出去也是你媽媽的意思。」


 


他猶自不敢置信。


 


「我以為,我媽會想讓我和你在一起,她一向很喜歡你的。」


 


我啞然失笑:「怎麼可能呢?」


 


「她隻是喜歡我的順從,喜歡我能照顧你保護你。她對我的喜歡,建立在對你的愛上。


 


「至於想讓我和你在一起,更是無稽之談了。」


 


「在一個母親眼裡,福利院裡出來的女孩怎麼可能配得上出身豪門的兒子?」


 


通知書已經拿到了,我打算回出租屋。


 


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喊住了祁望。


 


在聽見我喊他名字的那刻,他抬起頭,眼底隱隱約約有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