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傅老將軍戰中重傷,最後吊著一口氣想要見見女兒。


來將軍府前,我已經打好了腹稿。


 


想著有外祖父給母親撐腰,定能把事情查個明白,給母親一個好歸宿。


 


可最終卻是給遍體鱗傷的老將軍帶來與獨女天人兩隔的消息,添一份肝腸寸斷。


 


我不顧下侍的阻攔衝進屋裡,外祖父躺在榻上,正拉著父親的手,淚流滿面。


 


「奉朝啊,妱妤走了,算我這把老骨頭求你,一定要把瑜兒照顧好……瑜兒?你也來了?」


 


「外祖父,瑜兒來了……瑜兒沒用,沒能救下母親…」


 


見到外祖父,積攢的悲痛憤懑像是突然有了湧泄的出口,我再也忍不住,任憑眼淚一顆顆砸在手背上。


 


「瑜兒,不哭……不哭啊……」


 


外祖父也是在我的眼淚裡離開的。


 


我想,是不是我哭來了晦氣,哭走了他們。


 


我伸手抹眼淚,卻把眼前越抹越模糊。


 


父親在院裡走動著幫忙料理後事。


 


老爺子留了遺言,喪葬從簡,隻要親人吊唁。


 


他的親人,隻有女婿和外孫女。


 


06


 


慌忙了幾天後,突然沒徵兆地下起雨來。


 


雨水踩著桑樹葉,一級一級往下跳,讓人想起清倌的一曲揚琴。


 


父親政務繁忙,守孝不過幾天就離開了。


 


臨走前,父親對我說:


 


「瑜兒,切勿悲戚過度,脫孝後盡快回府。」


 


我點頭,沉默目送他離開。


 


轉身回到院內,身旁的女使為我撐傘,一路無言。


 


「诶,小姐小心。」


 


我突然停住,

女使沒反應過來,差點淋了我一身。


 


「小姐,怎麼了?」


 


「你剛剛,看沒看到有人?」


 


女使環望四周,茫然搖頭。


 


我久久定在原地,腦中思緒翻飛。


 


我分明看到了。


 


桑樹後面有人。


 


那是最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女使舉著傘陪我在院子裡找了幾圈,一無所獲。


 


「小姐,是您最近憂思過重了,回房好好休息吧。」


 


我隨她回房去,心裡卻覺得那並不是幻覺。


 


那道身影太像母親了。


 


想到這,我又有了另一個猜測。


 


棠葉與母親身形相似,會不會是她?


 


我立刻派人在各處看守著,一旦看到生人直接拿人過來見我。


 


將軍府的小廝都訓練有素,

平日裡受傅將軍照顧,現在也情願幫襯傅家獨留的小外孫女。


 


可一連幾天過去,毫無動靜。


 


我等了又等,隻等到了父親派人催我回府的消息。


 


我叫人傳話,說我接連打擊下病臥不起,需要好生休養一陣。


 


院子裡女使們正灑掃,昨夜風雨把桑葉打了滿院。


 


我拾起腳邊一片桑葉,與手指相觸的一瞬間,桑葉由綠變黑。


 


我想起母親曾告訴我,滿月禮抓周時,我也是抓了桑葉。


 


小手一抓桑葉就變黑,不愧是傅家的女兒。


 


傅家三輩人,都有這個特殊技能。


 


一開始也找了各種郎中來瞧,都說對身體無礙,代代相傳竟成了傅家血脈的獨特標志。


 


有人軍隊裡受了罰,也會呲牙咧嘴地暗罵傅將軍「手黑」。


 


松開手,

葉子飄飄悠悠落在地上。


 


「小姐!小姐在哪兒!」


 


正廳混亂的聲音傳來。


 


我聽得出,這是徐媽媽的聲音。


 


「小姐!可找到你了!主君有令,請小姐立刻回府吧!」


 


我把手攥得指節發響。


 


「瞧這歡欣樣子,女兒上位,做上當家主母了?」


 


棠葉是徐媽媽的女兒,是竹昀告訴我的。


 


徐媽媽被我問得一愣,躬身低聲解釋。


 


「是主君在府上宴請貴賓,小姐不到不合禮數啊。」


 


我母親和傅將軍屍骨未寒,父親跟棠葉卻在府上大盤宴宴,把酒言歡。


 


現下又要我去酒桌上賠笑?


 


「徐媽媽回吧。我不會去的。」


 


她抿了抿嘴唇,抬手向背後一招呼。


 


先前人手被我派去抓人,

我屋子裡隻剩幾個女使和幾個小廝。


 


對面仗著人多來硬的,混亂中我被徐媽媽劈了一掌,塞上了轎子。


 


07


 


一進正廳,父親便笑容滿面地來拉我。


 


「瑜兒,快來!我來介紹一下,這是呂伯伯,他常守邊關,此次來洛城不易,待會好好敬你呂伯伯一杯!」


 


我被竹昀拉著收拾了一番,發髻緊得頭皮發痛。


 


面前此人我認得。


 


說他鎮守邊關?


 


外祖父就是與他一戰,重傷而敗。


 


他守的,是誰的邊關?


 


父親見我無反應,給我遞眼色。


 


我想起了徐媽媽的話。


 


先前她把我打暈,我醒來後要跳馬車。


 


她摁住我:


 


「沈瑜,你若是真心疼你母親和外祖,就安安穩穩吃完今天這頓飯!

我還心疼我自己的女兒呢!若是再來一世,我說什麼也不會讓棠葉蹚你們傅家和沈家這趟渾水!」


 


說到最後,她摁著我的力氣越發重了,眼眶也赤紅欲滴。


 


我整理了下思緒,帶上假笑。


 


「呂伯伯好。」


 


「好,好。沈千金真是婉約如玉,氣若幽蘭啊。待沈小姐及笄後,我定讓我那兒子前來提親,屆時沈大人可要多給幾分機會啊!」


 


父親笑意更甚,頗為親密地攬著他往膳廳走去。


 


棠葉已經在此等候了,見人進來忙上前迎接。


 


「這位就是沈夫人吧!」


 


我緊緊盯著棠葉。


 


她依舊從容又得體,行禮問候,默默承下這個名頭。


 


飯桌上,酒已過三巡,男人們談天侃地,我食不下咽,棠葉也沒怎麼用飯。


 


直到侍女上了壺熱茶。


 


父親突然喊我,叫我以茶代酒,敬呂伯伯一杯。


 


棠葉悄悄在桌底用指甲掐我,眼神示意我快點。


 


我舉起茶杯,手腕忍不住發抖。


 


「祝呂伯伯百戰不殆,平安順遂。」


 


「好!好啊哈哈哈哈!」


 


翻手一飲而盡。


 


這頓飯看似吃得很融洽,實際上幾個人各懷心事。


 


看著幾個人狀似和睦地推杯換盞,醉眼迷離。


 


我身上雞皮疙瘩一層一層地起。


 


晚間,我總覺得隱隱頭暈。


 


竹昀給我端來清爽的祛火湯,我喝完便早早睡下。


 


夢中看見燭火微晃,睜開眼是明亮的帳子和不知道何時爬上來的棠葉。


 


我嚇得一抖,條件反射給了她一腳。


 


「你怎麼!」


 


她險些被我踹下榻去,

還調笑道。


 


「我怎麼?我怎麼誰的床都爬?」


 


她說著靠近我,我剛要扯開嗓子喊人,她捂著我嘴塞給我什麼東西。


 


我低頭看,幾片新鮮桑葉。


 


沉寂片刻,桑葉在我手中竟無任何變化。


 


我聽見棠葉長長舒出一口氣。


 


我擰著眉問她。


 


「這是何——」


 


話未問完,院外傳來一陣騷動。


 


「別S我!我不是——啊!」


 


棠葉神色一凜,從裙子後面摸出把刀來給我,隨後翻窗而去。


 


「拿著,就在這待著別動。敢亂跑我弄S你。」


 


刀上花紋熟悉,是外祖父西涼鐵騎的刀紋。


 


08


 


窗外短兵相接,混亂不堪。


 


「嗚嗚嗚——」


 


我分辨出屋裡一陣嗚咽聲。


 


我手握匕首,小心靠近聲源,衣櫥。


 


誰在裡面?


 


額頭滲了一層汗珠,我又把花瓶邊的指虎拿出來戴上。


 


挑開了衣櫥門。


 


咣當一聲,一個人砸在地上。


 


是竹昀!


 


她嘴裡塞著塊布,嗚嗚咽咽說不出話。


 


白布被血浸透,我抽出來看,果然如我想的那樣。


 


竹昀的舌頭沒了。


 


「棠葉弄的?」


 


她流淚點頭。


 


我解開她手腳,她一邊嗯嗯啊啊一邊比劃。


 


「你說,去南院?」


 


竹昀淚流滿面,重重頷首。


 


那是父親的院子。


 


我攙起她,

趁著聲音小些開門出去。


 


畢竟是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家,哪裡有隱秘的小道我是清楚的。


 


中間還爬了一段狗洞,我帶著竹昀到了南院。


 


許是運氣耗盡,一把劍貼著我的脖子S來。


 


一瞬間,兩個人撲向我。


 


一個是要拿身體當肉盾的竹昀。


 


一個是利落挑破劍光的本該下了葬的傅老將軍。


 


外祖父聲音中氣十足,氣勢橫生。


 


「瑜兒,你父親沈奉朝勾結外族謀反,我前來捉拿!


 


「拿下沈賊,呂賊!如若反抗,格S勿論!」


 


傅家軍衝進院內,竹昀甩開我,嗚咽著奔向主屋。


 


我目瞪口呆,大腦一時不能運轉。


 


而看到下一幕,我更是直接暈了過去。


 


院角的樹枝堆聳動,竟從底下鑽出兩個人來。


 


一個是棠葉,一個是母親。


 


番外一:傅妱妤視角


 


1


 


我的小瑜兒被我嚇暈了。


 


說來也是,歷經了這些事,若是換成我,我不一定會表現更好。


 


棠葉給小瑜兒額頭換了塊湿帕子。


 


她夢裡不安穩,眉頭緊皺,手指時不時抽動。


 


我輕輕拍著她,就像小時候哄她睡一般。


 


小瑜兒別怕,母親給你講故事聽。


 


2


 


我是守邊大將軍傅胥章的獨女,出生就在軍帳中。


 


母親想了個字給我,妱,寓意文靜高雅。


 


父親也給我想了個字,妤。


 


問他什麼意思,他笑著說是好字多一點。


 


可惜好景不長,外族進犯,我才一歲就經歷了西涼之戰。


 


這幾乎是本朝最兇險的一場戰役,

父親帶兵重傷險勝,自此邊境得到了長久的安穩。


 


與此同時,家裡添了位新角色。


 


母親的丫鬟徐儀生了個女兒,取名棠葉。


 


棠葉父親隨軍戰S,我母親憐她,把她和我放到一起照顧著。


 


我從小性子就野,喜歡舞刀刷槍,常拉著棠葉一起跟軍中大哥哥們訓練。


 


其實就是七八歲小孩在一邊有樣學樣,別的不說,每次都累出一身汗。


 


一次晚訓結束,我和棠葉呼呼大睡。


 


徐儀淚流滿面地來喊我們,說夫人薨了。


 


母親走的時候沒有痛苦,沒有症狀,軍醫說,是猝S。


 


夜裡,我跟棠葉說,我沒有母親了。


 


棠葉用手臂把我圈起來,聲音溫潤。


 


「我會一直在的。」


 


月色和著棠葉的目光柔軟地灑下來,

敷在心尖撕裂的傷口上,潤物無聲。


 


那段時間,我從早到晚纏著千夫長教我練武,一刻也不讓自己停歇。


 


這樣晚上睡得沉,不會夢魘。


 


有時這招也不管用,但每每噩夢驚醒,眼前都是棠葉噙著淚的眼睛。


 


她的小手在我後背上一下一下拍著,直到我再次睡去。


 


在我這樣高強度的訓練下,武功自然突飛猛進。


 


對馳騁沙場的渴望愈發濃烈,我開始纏著父親讓我參與隨軍行動。


 


磨了許久,父親才松口,許我跟著運送物資。


 


而那次運氣不好,碰上山匪偷襲。


 


我和棠葉被擄了去,狗一樣被鐵鏈拴在山洞裡。


 


深夜,有賊人喝了酒犯渾,衝過來要解我的衣帶。


 


我本想猛踢他襠下,可棠葉的彎刀已經刺進那人的喉嚨,

而她另一隻手手腕被自己削掉了一半,血流得比面前的S男人還多。


 


我在地上撿了把長刀,揮刀砍下男人兩隻手。


 


刀刃開得不錯,碰巧我又擅長使刀。


 


提著一口氣S出了土匪窩子,見到父親時,我們倆血染得一樣多。


 


身上隻有血,沒有淚。


 


父親因這事嚇得把我送回洛城,再不準我參與軍事。


 


一晃八年過去。


 


這些年,我跟棠葉把洛城玩了個遍。


 


十六歲的春天,我拉她去放風箏。


 


她專心把控高度,我在一旁盯著看。


 


她發絲微亂,側臉被光線織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五官依舊清麗可人。


 


一陣風吹來,風箏斷了線。


 


棠葉回頭想告訴我,可我看她入迷,不小心離得太近了。


 


嘴唇相擦而過。


 


臉上迅速升溫。


 


春風穿過海棠樹,送來了我的愛人。


 


3


 


父親回洛城了,非要給我尋個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