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隨著病毒的飛速蔓延,女人快要遏制不住喪屍本能。
她胡亂用膠帶一圈又一圈纏住自己的嘴,瀕臨S亡的恐懼感席卷了整個大腦。
她手顫抖著,龍飛鳳舞地寫下最後一句,
【歲歲,不要靠近媽媽。】
然後將自己反手綁在了餐桌上。
尼龍繩一圈一圈束縛住了手腳。
女人看著不遠處抱著玩偶、尚在熟睡的女兒,無聲無息地異化成了喪屍。
想來這些天,孩子就是這樣和一個喪屍共處一室的。
我眼眶酸澀,撇過頭,不去看那個餐桌邊的女人。
「她怎麼辦?」
聞驚蟄低頭,沉默地摩擦了下槍口。
「小李是個可憐的女人啊。」
白發老爺爺上前幾步,
看到這一幕頗為唏噓,
「看到歲歲得救了,她也會高興吧,之前被老公家暴,社區調解了好幾次,好不容易過上安穩日子了,這又變成了喪屍……」
我心頭一顫,響起進門前老爺爺說的話來,
「小劉是她老公?那他——」
我話還沒說完,靠近門邊的角落裡,一個黑影倏然暴起,衝向了離它最近的吳越。
聞驚蟄反應最快,他一把推開吳越,衝著那隻喪屍連開兩槍。
「砰砰!」
喪屍離聞驚蟄不過一掌距離,它僵直在空中幾秒,隨後應聲倒地。
「我去!」
劫後餘生的吳越拍著胸脯,隻覺得雙腿發軟,險些站不穩。
「這隻喪屍怎麼長了腦子似的,躲在門口半天不出聲,
差點被他咬了!」
我神色緊繃,繞到門後。
那裡隻留下了半截焦黑的繩索。
破門時我用了異能,想來恰好幫它掙脫了束縛。
不過一隻頭腦簡單的喪屍竟然懂得了在背後偷襲……
「有異能,就會進化出更高階的喪屍。」
聞驚蟄那句話還回蕩在我耳邊。
「快把這個消息傳回基地。」
我捏緊了拳頭,匆匆掃過眾人的臉,
「我們也盡快撤退。」
一向走在最前面衝鋒陷陣的聞驚蟄這回罕見沒了動靜。
我抱著歲歲跨出門了半步,回頭時,卻見他仍站在原地。
頭微微垂著,看不清神色。
「聞驚蟄?」
那種不妙的感覺再度壓在了我心頭,
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將歲歲塞進一邊的老爺爺懷裡。
快步回去看他。
「怎麼不走?」
「你走吧。」
聞驚蟄終於動了。
他抬頭,對上我的視線。
嘴角稍稍揚起,笑得溫柔。
「我走不了了,阿挽。」
他左邊被抓破的衣袖上,一道血痕清晰可見。
13
「隊長!」
站在門外的吳越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幾步上前,手不住地顫抖著,
「你被喪屍咬了?」
「被抓破了皮膚,不過和被咬沒什麼兩樣。」
我沒在聞驚蟄臉上看到半分即將面對S亡的恐懼。
他動作利落地脫下外套,取下徽章遞給吳越,語速加快交代著,
「現在你是第三分隊隊長了,負責領隊回去,要將群眾一個不落護好。
「還有這件隊服,我不能穿著它變成喪屍。」
……
所有人都沉默著。
耳邊隻傳來聞驚蟄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有力。
我的眼眶一點一點泛紅,心髒抽痛著,連呼吸都急促困難了起來。
那是聞驚蟄,那可是無所不能的聞驚蟄啊。
他出過千百次任務,救過數不勝數的人,每一次都平安回歸,每一次都順利完成。
哪怕是兩人鬧得最兇的時候,我的沒想過有一天聞驚蟄會徹底離開我。
他說過,會豁出自己的全部,護我周全。
而現在,他要S了。
……
「最後,
」
聞驚蟄的眼睛開始泛上一層灰質,他垂下眼睫,掃落一片陰翳。
「S了我。」
第三分隊所有人眼睛都紅了。
吳越踉跄著後退一步,他臉色灰白,
「隊長,基地、基地一定有辦法,喪屍血清會研究出來了,你隻要再堅持一會,我們回基地,一定會沒事。」
血清的研究尚且沒有眉目,大家都知道這是個善意的謊言。
聞驚蟄的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僵硬,指甲變得尖銳。
遊蕩在居民樓外的喪屍逐漸圍了上來。
那對小情侶尖叫一聲,隨後蒼白著臉捂住嘴。
「拿著變異喪屍的血液樣本,護送群眾回去,快!」
聞驚蟄神色一凝,強硬地將所有人推出門。
吳越最後咬牙回頭看了一眼,
帶著人衝下了樓。
我站在隊伍最前端,沉默地用雷系異能掃開一條路來。
直到護送他們達到安全位置。
「小季?」
吳越如有所感,他看著停下腳步的我。
我朝他揚起一個僵硬的笑來,
隨後倏然轉身,朝著那棟居民樓跑去。
14
聞驚蟄站在原地沒動,像成了一座雕塑。
要不是手上青筋暴起,瞳孔越來越灰暗,幾乎看不出他和常人的區別。
門外的喪屍似乎是嗅到了「同類」的氣息,沒有上前。
半晌,他用逐漸不聽使喚的手,舉起了那把槍。
這是他的戰友,曾收割過無數喪屍的性命,最後一個,居然是他自己。
也許是覺得好笑,聞驚蟄唇角勾起,緩緩對準了太陽穴。
叩響了扳機。
幾秒後,他詫異地睜開眼睛。
右側那顆子彈,被幾道銀白色閃電裹在其中,無法前進半分。
消耗了太多異能,見到聞驚蟄的那一剎,我緊繃著的精神松懈了。
雙腿有些發軟,克制不住地跌坐了地上。
呼吸急促,眼淚決堤似的,一顆接著一顆墜落。
「阿挽。」
模糊的淚光中,我看見聞驚蟄跪在地上。
表情無措。
他雙手捧住了我的臉。
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擦拭一個價值連城的花瓶。
「別哭,阿挽。」
我再也克制不住,撲進了聞驚蟄懷中,放聲大哭起來。
聞驚蟄想伸手拍拍我的背,但他看見了自己因為異變而尖銳鋒利的指甲,動作停在了半空中。
「你真是我見過最殘忍的人。」
我將自己貼得離他更緊,能聽到兩個人的心跳以同一個節奏跳動著。
「總是忙工作,在一起的時候時不時就鬧失蹤,一天也回不了幾次消息。
「明明很想我,車停在樓下好幾夜,卻從來不敢上來看我。」
……
「就算是現在,你殘忍到連最後一句話都不留給我。」
「我有一點私心,阿挽。」
聞驚蟄終於回抱住了我,他的心跳越來越微弱,體溫流失的速度很快。
他SS克制住喪屍的本能,尖銳的指甲在掌心戳出血來。
「我有一點私心。
「我不說,你就會永遠記住今天,記住我的名字、我的樣子。
「我想你記住我。
」
15
有什麼瑩白色的光從聞驚蟄身上亮起。
他恍若不覺,隻是倉促將我推出門去。
灰質已經完全覆蓋了他的眼睛,他甚至不能再看清我的樣貌。
「走吧阿挽,你異能者,能救更多尚且被困的人,你一定要活下去。」
「等等!」
我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道被喪屍抓破的傷口快速愈合著,異變的指甲消退。
就連冰冷的手也逐漸升溫。
「……異能?」
不遠處的基地裡。
無數紅色警報聲響起。
有無人機拍攝到,變異的喪屍越來越強大,似乎有了一定的神志。
它們不再漫無目的地遊走在道路上,反而學會了協作和溝通。
冥冥中有一條線牽引著它們似的。
幾乎所有喪屍都在一個瞬間轉調了方向,包圍著朝同一個目的地前進——
基地。
「報告,A 區方向發現喪屍群!」
「報告,C 區有近五十隻喪屍接近!」
「報告,D 區分隊求助,被二十餘隻喪屍圍攻!」
……
一瞬間,全國各地的基地都被喪屍包圍。
紅色感嘆號在屏幕前閃爍,警報聲不斷。
各路專家面色凝重,對著不斷上漲的數據展開了激烈爭論。
吳越剛回基地,連水都沒來得及喝上一口又加入了救援。
「幫我把這些群眾安頓一下。」
他隨手拉住了路過的醫生。
「吳越?」
醫生抬了下滑落的眼鏡,
「你也得好好休息了,臉色很難看。」
結果下一秒,沒走出幾步的吳越就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哎哎你小心——等會,這是異能?」
伴隨著喪屍潮的逼近,陸續有人覺醒了異能。
這些異能者有的是軍人,有的是警察,有的和我一樣,在今天之前,隻是普普通通的群眾。
他們有的是開水果店的,有的是開養殖場的,還有的當著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沒什麼當英雄的大志向。
但是在這危難關頭,沒有一個人退縮,所有人都有序排隊登記,站在了前線。
我和聞驚蟄趕到基地時,離喪屍潮的抵達不過三小時。
此時基地不知誰傳出了謠言,
說物資不足了。
那些沒有異能的群眾很快恐慌起來。
有人和警衛起了衝突,破口大罵。
有人在倉庫試圖偷物資被抓。
聞驚蟄趕去處理,我則回了宿舍,稍作休整。
「咚咚咚。」
門又一次被敲響。
這種關鍵的時候,是誰來找我了?
我開門一看,還是之前那個送火腿腸的小男孩。
他這次顯然帶了更多東西,有兩包泡面、壓縮餅幹、罐頭等,滿滿捧在懷中。
有虎視眈眈的人已經盯上了他手中的食物,但忌憚我的異能,不敢靠近。
我一把將男孩拉進了屋。
這回他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想著媽媽教他的話,
「姐姐,這些食物給你,我和媽媽上次錯怪你了,對不起。
」
這對母子沒能覺醒異能,他們急需尋找庇護。
兜兜轉轉又找到了我身上。
窗外黑雲壓境,風雨欲來。
我本該是介意的,但似乎我心底有什麼被觸動了,這些已經不值一提。
我拿了個黑色袋子,將食物裝進去遞給他,
「要下雨了,趕緊回去吧,基地資源充足,不要聽信那些謠言。
「還有,所有異能者都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護大家。」
送男孩出門時,聞驚蟄正站在門口。
「要下雨了,阿挽。」
我明白他的來意,隻要我現在說「不」,他就有辦法把我送到淋不著雨的地方。
但聞驚蟄喜歡的怎麼可能是這樣一個懦弱逃避的人?
我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倏然笑了,
「以前總覺得你做這些,
八分是責任使然,兩分是硬逞英雄,現在我也想試試當英雄是個什麼感覺。」
「好啊。」
聞驚蟄背著光,朝我伸出手,
「我的——隊友。」
16
趁亂傳播虛假謠言的人和渾水摸魚偷物資的人通通被抓住,得到了懲罰。
離喪屍潮抵達還剩一小時。
所有異能者在廣場集合。
基地臨時負責人站在臺上,進行最後的演說。
「我們曾經歷過無數磨難,百年崢嶸歲月風雨交織,但我們仍屹立不到……」
空中有雨絲飄落,灑在臉上,激起一陣涼意。
陸陸續續有群眾從住宿樓裡走了出來。
他們沒有異能,手上拿著最簡陋不過的棍棒和小刀,
站進了隊伍裡。
「我們曾登上太空,也曾潛下深淵,我們曾抗擊過形勢嚴峻的疫情,也曾歷經S傷慘重的地震……」
「如今我們站在這裡,這為著一個共同的目標:保衛我們的國,守護我們的家。」
廣場上空,紅旗鮮豔。
第一波喪屍潮已經抵達。
所有人都衝在了前面,沒有畏懼,沒有退縮。
吳越咬著牙,用異能擊退一個又一個喪屍。
醫生鏡片泛著冷光,手上武器精準擊中喪屍的薄弱點。
聞驚蟄穿梭在一個個喪屍中,將體能消耗到了極致。
……
這場混戰整整持續了一夜。
耳邊不斷回蕩著喪屍的嘶吼聲、同伴的痛呼聲。
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水,
打湿了我的衣服。
掌心的灼燒感不斷,過度使用異能幾乎使我虛脫。
可天破曉,露出太陽的那一刻。
紅旗飄蕩在上空,是那麼有力。
我們贏了。
基地重新忙碌了起來,搬運傷員,收殓亡者。
其中我還看見了幾個熟悉的人,厚鏡片、白發老夫妻、小情侶,還有那位母親和她的孩子。
他們熟練地分發著物資,救助傷員。
除了過度的體能消耗,我沒有受到多大傷害。
聞驚蟄也安然無恙。
簡單領取了物資,我回到宿舍倒頭就睡。
一覺醒來,被灼燒的手掌已經纏上了層層的繃帶。
聞驚蟄坐在我床邊,點了一盞小夜燈,正在看什麼東西。
「那是什麼?」
「新基地。
」
聞驚蟄將圖紙遞到我面前,
「血清研究有了突破,新基地防御系統也建設完成,那是新的曙光。」
我湊近去看,發尾掃到了聞驚蟄的手指,帶來陣陣痒意。
他喉結滾動一下,然後緩慢地,緊緊地抱住了我,
「春天要到了。」
「季挽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