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舌頭掏出一副地圖,在上面辨認了一會兒,跟我說:「前面左拐。」


 


她一路指路,我就照著她指的方向開,如此倒順利,過了半個小時,她突然帶著喜色說: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已經快到聲谷反擊基地了。」


 


聲谷反擊基地,是末日病毒剛剛爆發的時候,在舊漢津地區建立的最大人類避難所。這裡曾經有個佔地很大的空曠圓形地帶,人類在這裡為整個地區的幸存者建了一大批活動板房,周邊封鎖了起來。打造得跟鐵桶一般,所以被叫作聲谷反擊基地。


 


也是在這裡,人類打了同喪屍之間最大的一場敗仗。


 


這個反擊基地裡面住的幸存者越來越多,指揮部說好的救援又遲遲不來,終於有人被關得發了瘋,偷偷跑出封鎖區被喪屍咬了一口,他卻隱瞞了這事回到避難所假裝無事發生。一夜之後,整個聲谷反擊基地的十萬口人,

全部變成了喪屍。


 


從此這裡變成了整個舊漢津喪屍密度最高的區域,裡面大概有十萬隻宕機的喪屍,誰都不想管,是個被人類放棄的地方。


 


聽到這個名字,我一開始無動於衷,舌頭又補充了一句:「從聲谷反擊基地到漢江大橋哨卡一路暢通,隻要半個小時就能到。」


 


這時我才跟著高興起來,過了哨卡,不就出了 B1 區,進入 B2 區了嗎?照這個速度,今天我就能到 A 區。


 


我們倆一起樂呵了一陣,舌頭指著我前面儀表盤說:「這個一直在閃的圖標是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它閃了好久了,前兩天就一直在閃。


 


舌頭說:「這是末日病毒以前人類發明的東西,它肯定不會無緣無故地閃,你想一下,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我深吸了一口氣,車感平穩,

座位舒服,車況安全,我覺得沒有任何問題。


 


就在我覺得一切正常的時候,車內忽然響起了兩聲奇怪的聲音,這種聲音有點像電廠裡機器發出的聲音。


 


舌頭忽然罵罵咧咧地說:「這個圖標是以前加油站的油箱!這個刻度是表示油箱裡還剩多少油,媽的,你的車沒油了!」


 


她的話剛說完,我的車子就停了下來,怎麼都打不著火了。


 


我的車在聲谷反擊基地——這塊土地上最危險的地方——沒油了。


 


12.


 


舌頭狠狠地捶了幾下中控臺,然後就哭了出來。


 


我跟她說,車沒油了,不是車子的錯。她大聲地對我說,車沒油了當然不是車的錯,是你的錯,是你的錯。


 


我生氣了,我說,如果不是你們來把我們工廠炸了,

我根本不用把車開這麼遠,它隻會停在我上班的路上,導致我上班遲到,而不會停在逃命的路上,把我們丟到這麼一個要命的地方。


 


舌頭也生氣了,她說,如果不是你們這群蠢喪屍連輪子都不會蹬,她根本用不著大老遠到喪屍區來,跟一堆惡心的腐肉打交道,她的那些同事也根本不會S。


 


我說,你的那些同事不該S,我的那些工友就該S嗎?你們人類就不能把狗屎輪子造結實一點嗎?這種事都發生不止兩三回了。


 


她說,你們本來就該S,如果不是人類的慈悲,你們 5 年前就該被集體炸S了,你們就是一堆會行走的惡心腐肉,沒有任何用處。


 


我說,你知道嗎,如果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讓你也變成一堆行走的腐肉。


 


她把槍掏出來頂在我額頭上說,你來啊,我也可以讓你變成一堆不能行走的腐肉。


 


我慫了。如果被打S了,那就真的成腐肉了,相比起真正的腐肉,我還挺喜歡當喪屍的。我的聲音稍微放低了一點說,那你說怎麼辦吧。


 


舌頭沒有放下指在我頭上的槍,說:「你下車,到聲谷反擊基地的燃油庫裡,找一箱汽油回來。」


 


「嘎,嗚哩嚕嘎哦吼……」(可是,我不知道你說的燃油庫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但是隻要是以前的人類建的地方,肯定有油庫,你去找一定找得到。」舌頭說。


 


我看著她:「嘎嚕噎……」(那你……)


 


「我就在這裡,哪兒也不去。」舌頭說,「你是喪屍,在那裡是安全的,但是我不安全,在其他喪屍找到我之前,你必須馬上帶著汽油回來,這是你活下來的唯一辦法。


 


13.


 


我接受了舌頭的意見,到聲谷反擊基地裡找所謂的「燃油庫」。


 


我之前說過了——聲谷反擊基地本來是個圓形的、空曠的地帶,構成這個圓形的,是各式各樣的人類建築。有方形的大廈、球形的大廈、扇形的大廈,有現代風格的步行街、德國式的小鎮、意大利式的教堂,有金字塔般高聳的臺階,有迷宮般復雜的地鐵,還有周圍路面上拋錨的成千上萬臺汽車。


 


總而言之,這個地方雖然沒有活物,但看上去比我們電廠還要熱鬧。聲谷反擊基地就在這熱鬧的中心,如果從下面往上看,天際線被周邊的建築構成一個張牙舞爪的圓,它就像被一個正圓的勺子挖西瓜一般挖出來一塊,和周圍格格不入。


 


有 6 條道路通往聲谷反擊基地,但我隻從其中一條道路進入這裡。為了防止我忘記——喪屍的腦子很難記住太多事情——我掀翻了停在路邊的一輛燒毀的轎車,

一團人類屍體從裡面掉了出來,一大一小,兩個,大的把小的抱在懷裡,都被燒焦了,看上去令喪屍不適,我把他們塞回了車裡。


 


費了很大的勁,我才翻過封鎖線的隔離牆,這道牆壁制造得非常巧妙,上面有很多能刮掉喪屍關節的倒鉤。喪屍S在牆上後,另一頭的人類就用長杆把他們推下去,再用噴火器把他們燒成灰。非常精巧而缜密的設計。如果我當年參與了圍攻這裡,我肯定活不下來。


 


經過了兩層緩衝區後,眼前的活動板房變多了,多的密密麻麻滿眼都是,清一色的藍白色鋼構牆壁,用青黑色的鋼筋焊接起來,四四方方,每隔一人寬的距離就有一座,有的倒塌了,有的沒有,行走在它們構成的狹窄巷子裡,我很快就迷了路。


 


我不知道「燃油庫」長什麼,經過的每一個板房都有可能是,所以每一座我都得進去看看,大多數都一模一樣,

四張床,兩個箱子,各種各樣的屍體和宕機的喪屍,以千奇百怪的組合方式呆著,造成每個房間的內景都不一樣。每搜過一個房間,完好的我就把它們弄塌,塌掉的我就把它們弄得更塌,防止之後我再進去浪費時間。


 


就在我再次掀開一道房間的門簾時,在我面前的,是一具掛在空中的累累白骨,看上去隻有一米二三左右,身上耷拉著髒兮兮的紅色裙子。


 


奇怪的是,這個房間是我見過最完好的房間,兩張床都完好無損,床單平整,沒有滾過的痕跡,被褥疊得四四方方,如果不是落了一層很厚的灰,都可以直接睡上去。整個房間裡,除了那具屍體腳下翻倒的凳子,一切事物都在它們該在的地方。


 


在兩張床的中間,我發現了一個日記本。


 


出於好奇心,我翻開了第一頁,時隔 5 年,我再次讀到了漢字,神奇的是,每一個我都認得。


 


「6 月 20 日,晴,昨天晚上,基地被喪屍攻陷了,它們跑進房間的時候,我躲在床底,於叔叔和爸爸對抗它們,然後他們也變成了喪屍,一起跑出了房間。


 


「很多喪屍在外面跑來跑去,我以為我要S了,一直躲在床底,一晚上過後,我還沒有S,所以我寫了這篇日記。我想出去找找還有沒有活著的人,但是我很怕。我決定,寫完這篇日記,我就走出去,和其他活人在一起或者S在外面。」


 


「6 月 21 日,晴,我沒有S在外面,外面喪屍很多,但它們好像看不到我。我找到了幾瓶水,和一臺收音機,可惜沒有找到食物。隔壁房間裡還有一些罐頭,但是我沒有開罐頭的刀。不過我還是拿了一些回我的房間,那些喪屍看上去好像有點想吃罐頭,但對我完全不感興趣。」


 


14.


 


閱讀文字讓我感到頭疼。

或許閱讀能力對我來說隻是暫時的,是吃了那條人腿的副作用。我心裡隱隱知道這個日記本可能很重要,但是頭疼很快就消耗完了我的耐心,我迅速地翻了幾頁,想更快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從筆跡和口吻來看,日記是一個女孩寫的,開頭幾天比較完整,幾乎重要的事情都寫了下來,但是後來變得斷斷續續起來,因為女孩沒有食物了。


 


她開始吃蟲子,吃泥土,甚至吃喪屍身上的腐肉,這讓她鬧了肚子,差點病S,不過她還是頑強地活了下來,和十萬個喪屍爭奪著食物,中間還發現了一臺衛星電話。


 


後來,女孩跟人類抵抗軍取得了聯系,抵抗軍的首領說,她身上或許存在著拯救世界的秘密,派了一整隻精銳小隊來營救女孩。


 


然而這座反擊基地就像一個墳場,再精銳的士兵也會被埋葬。營救計劃失敗了,所有士兵都折損在了這裡,

同時抵抗軍首領也被換下了,隨著人類在其他戰場的節節勝利,營救女孩變成了次要選項,她逐漸被人遺忘了。最後,女孩回到了最初的帳篷,用她認為的體面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合上了日記本,如果我的心髒還能跳,它現在肯定「咚咚」狂跳得像隻興奮的小僵屍。我掌握了人類的秘密,我掌握了拯救世界的秘密——這個女孩不怕喪屍!


 


過了好久我才想起來,好像晚了一步,世界已經不需要拯救了,人類現在本來就不怕喪屍,是我們怕他們。


 


不過,發現這個女孩的屍體,仍然是一件大事,也許她留下的屍骨上,還殘存著不為人知的令喪屍回避的秘密,也許人類能發現這個秘密,然後能讓其他人也擁有這種能力,然後,然後……


 


我使勁拍了拍大腦,讓它運作起來,

想啊,接著想下去!然後喪屍就變得不想要吃人了,人類也不會懼怕被喪屍吃掉,我們就真正的和平了!我們可以共存!


 


人類可以回到喪屍區,他們可以和喪屍住在一起。那個發罐頭的不用每天開直升機來再開直升機走,我們電廠的輪子可以經常檢修,甚至每天檢修一次,這樣我們就不用提防著踩到洞裡,兔子可以忘掉他的指標,我可以嘗嘗人類廚子的手藝,再也不會有倒霉蛋因為指甲蓋被爆頭……天吶,這如同夢幻一樣的美妙世界,我做夢都不敢想。


 


我珍而重之地從繩子上撤下了女孩的骨頭。現在,她是解放喪屍的希望。


 


對著這副骨架,我抽動了一下鼻子,確實,感覺不到任何食欲。如果這是其他人類的骨頭,我會像鼻涕蟲一樣扒在上面,敲破每一根骨頭,使勁吮吸縫隙裡早已幹涸的液體,我會像條哈士奇一樣每天都在嘴裡叼著它。

但是現在我沒有,它給我的感覺,跟一般木頭給我的感覺沒有什麼兩樣。


 


我把女孩的骨架包在床單裡,帶著它去尋找汽油。在日記的幫助下,我很快找到了「燃油庫」——一個和其他地方沒什麼兩樣的活動板房,提著一桶汽油,按照原路走出了聲谷反擊基地。


 


15.


 


走出聲谷反擊基地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鬼知道我在裡面耽誤了多久。


 


看到我後,舌頭從車裡走了出來,說:「你回來得太晚了,我差點S了。我看到好幾隻喪屍經過這裡,你們長得太像了。」


 


不遠處,有幾隻喪屍被爆頭後的屍體,向我敘說著我離開後的故事。


 


我把油桶遞給她,她擰開蓋子,聞了聞,皺了皺眉。


 


「怎麼是紅色的?」


 


我一臉茫然。問我汽油為什麼是紅色的,

就如同問我為什麼天是藍色的。我他媽哪知道為什麼?


 


舌頭拿著塑料桶說:「汽油不應該是紅色的啊,它應該是淡黃色或者白色的,這到底是不是汽油?」


 


我攤開雙手。我不確定這是汽油,就如同我不確定那是不是「燃油庫」。


 


「汽油變色是正常的。」


 


突然,一個嘶啞的聲音從夏利的另一邊響起。


 


我和舌頭都猛然回頭,看向那邊。一隻穿著白大褂的喪屍從汽車後面現身了。


 


「汽油很容易揮發,和空氣接觸後會產生化學反應,變成紅色也很正常,但是不影響使用,介意給我看看嗎?」


 


這隻喪屍朝舌頭伸出了手。


 


他使用的是人類的語言。


 


舌頭把汽油瓶放在地上,慢慢朝我的方向後退了幾步。


 


那隻喪屍低頭把塑料瓶撿了起來,

湊近嗅了嗅,把手指頭伸進去沾滿汽油,再把手指頭放進嘴裡吮吸了一陣。


 


他仿佛品酒一般發表了一通評論:「嗯,是汽油,但是味道很淡,這肯定放了很久了,嘖,肯定是過了保質期了,不過,還可以用。」


 


他把汽油「噸噸噸」灌進了車裡,扣上了蓋子。


 


「你是人類還是喪屍?」舌頭看著他的目光充滿警惕。


 


這隻喪屍操著一口流利的人類語言說:「我本來是人類,但是我主動並有限地感染了喪屍病毒,現在我一半是喪屍,一半是人類,你可以叫我喪屍博士。」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你。」舌頭說。


 


這是一番比可疑更可疑的自我介紹。她不僅沒有放下警惕,反而更加警惕了。


 


「你當然不可能聽說。我是民間科學家。」喪屍博士說,「那麼,你們要去哪兒?看在我幫你們嘗汽油的份上,

帶我一程可好?」


 


他腐爛的醜臉上用力擠出諂媚的表情,幾塊表皮承受不住壓力崩斷開了。


「不好。」舌頭說,「滿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