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記不清那天晚上,我是怎麼熬過來的了。


那些粗粝的紙張順著我的食道,生澀地被擠入胃中,一張,又一張,和裴清逼著我吃幹澀的饅頭時一樣。


 


我想吐,卻梗在喉頭,下不去也出不來。


 


之後,我又被先帝下令在宮門口跪上六個時辰。


 


誰都知道,S雞儆猴,S我同時能儆裴清和我爹。


 


我從凌晨跪到正午,裴清接我回府時,用劍在我跪的地方劃了個圓:


 


「我定讓你萬人之上,無人可辱。」


 


轎輦中,我瑟縮在他懷裡,重復著一句:


 


「裴清,紙好難吃。」


 


「再不會,再不會了。」


 


他緊緊摟著我,將一個紙折的黃色耗子一樣的玩意兒塞進我手裡,他說,叫皮卡丘。


 


他還說,在另一個世界裡,皮卡丘守護著他的召喚師,

無論經歷什麼都不離不棄。


 


裴清經常這樣,說些我聽不懂的東西,什麼系統攻略、什麼胎穿進了一本書。


 


但這回,我聽懂了他的後一句:


 


「就像,我永遠守護你。宜兒,我們回家。」


 


我說好。


 


後來,廢我後位時,他也這樣和華霜說。


 


我腦海中裴清的臉開始模糊。


 


我從引鳶手中搶過來,一揚手,火盆吃掉了皮卡丘。


 


9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生。


 


我夢到無數的厲鬼纏著我,有我爹的臉,也有兄嫂的。


 


他們用尖爪拉我,咒罵我:


 


「倘不是你所託非人,我孟家滿門何至於此?」


 


我尖叫著,逃竄著。


 


直到一個懷抱輕輕摟住我,溫暖而單薄。


 


是裴清的聲音,

他和我說:


 


「我在這,別怕,你別怕。」


 


他還說,「宜兒,我就要走了。」


 


說罷,他又自嘲地咧咧嘴,


 


「我同你說這些做什麼,你隻是個書裡的配角罷了。」


 


我想推開他,卻沒有氣力;想掐緊他的喉嚨,卻什麼也抓不住。


 


我醒來時,孤零零地躺在冷宮殘破的木床上。


 


是啊,裴清怎麼會來這呢。


 


我依舊活著,在冷宮生不如S,於他便是最大的慰藉了。


 


出了裡殿,桌子的角上卻赫然立著一隻折紙皮卡丘,甚至畫了眼睛,耳朵染了黑色,面朝我笑著,醒目得嗆人眼睛。


 


我問引鳶:


 


「昨晚有人來過嗎?」


 


她輕聲道:


 


「陛下來過,半個時辰前剛走。」


 


10


 


白日裡,

華霜也來了。


 


她湊到我耳邊:


 


「你知道他為什麼S你全家?」


 


她一字一頓,卻咬得極重,


 


「他說,要為我報滅國之仇。」


 


好一個滅國之仇,當年我爹奉裴清之命,攻下常年進犯的貴南國,裴清還誇他丘山之功、名垂青史。


 


說罷,華霜踢翻燃盡的火盆,吩咐人從裡面扒拉出未燃盡的紙元寶。


 


「好啊,在宮裡燒紙,孟庶人可真是嫌命長!」


 


華霜得意極了,像是終於找到踩S我的法子,


 


「來人,給本宮打斷她的腿。」


 


人真是越沒什麼越看重什麼,如果可以,華霜可能想打斷全世界的腿,連藕花池裡的蛤蟆、榆樹下的百足蟲都不放過。


 


沒人敢動。


 


華霜羞惱地跳起來:


 


「你們在怕什麼?

她隻是一個庶人,一個棄婦!皇上不會愛她了!……不,皇上從未愛過她,惜過她,看重過她!」


 


她說著裴清待我的涼薄,像是在給自己壯膽一般。


 


宮人們當然怕了,過去十年,裴清演的情深惟妙惟肖,深入人心。


 


「誰人動手,本宮賜他百兩黃金。」


 


此話一出,角落裡的一個小太監立刻舉著板子衝上前,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雹子般的木板狠狠揮下,落在我的腿上。


 


疼,真的疼。


 


我孟氏一族百餘口人,當日受刑便是這般徹骨之痛。


 


引鳶不住地磕頭求饒,未果,她轉而抱住華霜的腿:


 


「娘娘,您不能這樣對我們主兒,您不能打她……」


 


「有何不能?


 


引鳶SS咬著牙,半晌逼出一句:


 


「我要見陛下。我們主兒有孕了,她腹中,有皇上的孩子!」


 


……


 


這下,真的沒有板子再敢落下。


 


小太監上前勸說:


 


「陛下膝下無子,想來極其看重子嗣,這事兒,是否得先稟了陛下知道?」


 


華霜狠狠將他踹翻在地,愣了片頃,衝貼身的婢子耳語幾句。


 


11


 


板子暫時停了。


 


引鳶護在我身上,不住地安慰我:


 


「沒事了主兒,沒事了。已經去請皇上了,皇上知道後,定會來護著您的。」


 


會嗎?


 


我如何也難忘,就在月初,我發現自己有孕,無比歡喜地投入裴清懷抱,捧著他的臉,將細細碎碎的吻落下,

告訴他我動了全部的真心給他,我們就要有……


 


可,後面幾個字還說出來,裴清卻全然沒有我想象中的喜悅。


 


相反,他渾身過了電一般,軟軟地搡開我,如釋重負地攤在龍椅上,突然痴痴傻傻地笑起來。


 


然後,他毫無徵兆,一紙詔書接華霜出了冷宮。


 


這下,裴清演都不再演了。


 


他撥開一臉錯愕的我,轉而將華霜緊緊摟在懷中:


 


「十年了,終於攻略成功。霜兒,我帶你回家。」


 


說罷,他斜眼,將餘光中的疲憊和厭惡留給我,


 


「我真的,受夠了這輩子隻為你而活。」


 


裴清如釋重負,自此看都不願再看我一眼,隻冷著嗓,不顧滿朝阻攔,執意將我廢後位,下冷宮。


 


我跪在地上,最後問了他一句:


 


「過往種種,

都是欺哄而已?」


 


裴清長舒一口氣:


 


「是,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隻覺惡心痛苦。」


 


好一個惡心痛苦。


 


「好。」


 


我點點頭,起身。


 


願賭服輸罷了,隻是下賭注時,從未想過輸掉的代價是如此慘烈。


 


李公公提醒道:


 


「孟主兒,您還沒叩首謝恩。」


 


我擺擺手,徑直走出大殿:


 


「不叩……」


 


華霜在他懷裡尖著嗓子:


 


「她也太不識相了,當打斷她的腿,剐了她全族。」


 


……


 


正想著,那婢子昂首挺胸地回來了,一嗓子叫回我的思緒萬千。


 


意料之中的話,還是叫人徹底涼了心。


 


「陛下說了,庶人而已,娘娘隨意處置了便是。若是能不見血,不落下殘疾,變更好了。」


 


華霜聞言笑了起來:


 


「好啊,我還有一百個法子讓她生不如S。」


 


12


 


華霜的法子,說真的很沒創意,我不知多少年前就領受過了。


 


「聽聞,皇上曾親自來冷宮給你送吃食。」


 


她掀起桌上剩下的紙張,一把揚撒開,


 


「既然這麼愛折紙,孟庶人,就把這些紙一張一張地吃下去吧。」


 


她從未燒盡的炭火盆裡挑出一張來,親自塞進我的嘴裡。


 


黑黢黢的灰糊滿我的臉,她捂住我的嘴,叫我咽下去,然後吩咐周遭的宮人,


 


「聽見了嗎?皇上眼裡,她什麼東西都不是。你們盯著她全部吃完,少一張,本宮就打斷你們的腿!


 


說罷,她拂袖而去。


 


當年,裴清諾我萬人之上。


 


可如今,華霜才是真正的萬人之上。


 


我記得,裴清口中,這世上,隻有華霜能夠和他一樣,信奉人人平等、天下大同那一套。


 


我也記得,和裴清成親那晚,我跪著給他換鞋時,他叫我站起來。


 


他說沒有人天生該向旁人下跪,何況你我是夫妻。


 


這話驚得我衝上去捂住他的嘴:


 


「別亂說,會掉腦袋的!你是臣子,當然要向天子下跪!」


 


裴清一半失落一半驚喜,失落於我是無藥可救的封建糟粕,驚喜於他的攻略進度前進五個點:


 


「宜兒,你在關心我?」


 


我沒答,他說沒事,這天下他唯一所求,便是我的真心。


 


他不信舉畢生之力,

還求而不得。


 


去他娘的真心!


 


他嫌我是封建迷信的俗物,我還嫌他是道貌岸然的髒東西!


 


何況,時至此刻,我面前的華霜,哪有半點人人平等的模樣。


 


她早膩在權力的享受中,無法自拔了。


 


13


 


我吃到第七張的時候,門外傳來略顯匆忙的腳步聲。


 


裴清來了。


 


他狠狠揮開行刑的太監,SS咬著牙:


 


「孟宜主,你不懂反抗嗎?」


 


我木木地搖著頭:


 


「反抗會被打,我不反抗。」


 


裴清惱了,不知是真氣我的木訥,還是氣自己的無力:


 


「誰打你?你是朕明媒正娶的妻子,這闔宮上下,誰敢打你!」


 


我冷笑出聲,抬頭看著盡力裝作氣定神闲的裴清,

不知為何,我就喜歡看他驚惶無措的模樣,滑稽得緊。


 


他究竟知不知道,作為一個「棄婦」,這短短數日,我遭了多少罪,挨了多少打。


 


這一切,難道不是他默允的?


 


我饒有興趣反問:


 


「你說,我是……你妻子?」


 


裴清微眯起眼,不接這句。


 


我苦笑著,難得,像當年潛邸中那樣喚他:


 


「裴清,紙好難吃,好難吃。」


 


他背過身去。


 


這句話,我不是第一次說了。


 


我怎麼記得,上回,他明明答允我,再不會了?


 


半晌,裴清冷著嗓道:


 


「你嬌養慣了,這裡如果住不習慣,過幾日,朕讓人接你出去住。」


 


火盆裡的火星兒猝不及防躍了一下,

便徹底黯下去。


 


我想問他,這是為了我,還是為了我肚子裡的孩子。


 


但話到嘴邊,想來還是罷了。


 


我與裴清的這把火,熄了便就是熄了,倘若再燒起來,必然要哀毀骨立,引火自焚。


 


我最終隻求了一件事:


 


「陛下既當我是妻子,那我尚有一事相求,望陛下成全。」


 


「你且說。」


 


「陛下,成親那日我所配的朱砂項鏈,沒能帶來冷宮。如今,能否請陛下交予我,權當,給我最後留個對陛下的念想。」


 


裴清掸了我一眼,像是嫌惡,又像是不甘:


 


「你求些別的,求更多!朕興許也能允你。」


 


「宜主別無所求。」


 


求人辦事,還是要給他些臉。


 


實際上,他的東西我碰都不想碰,連自己都能出賣的男人,

什麼都是髒的。


 


14


 


翌日一早,朱砂項鏈便由宮人送來。


 


我尚記得,大婚那日,是長姐親手把這串珠簾掛在我脖子上。


 


紅蓋頭下,我滿面羞赧,她拉著我的手,祝禱我二人:


 


「歡好到清霜。」


 


長姐說,清霜指白頭,這世上再沒什麼,比兩心相悅共白首更圓滿的事情。


 


可因為我,長姐早逝,美人如斯,卻再看不到白頭的一天。


 


如今物是人非,我拼盡了力地一扯,鏈子斷裂,朱砂珠兒叮鈴哐啷落了滿地。


 


我癱坐在地上,撿起一顆,放進嘴裡。


 


長姐還告訴過我:


 


「但倘若他有負於你,我朝雖無女子和離,你也可打從心裡,將他視作棄夫。」


 


我曾聽華霜和她的宮人說,在他們那個世界裡,

女人可以主導自己的身體、事業、生育、婚姻,一切的一切。


 


她們可以拒絕和夫君同房,也可以選擇終止生育,甚至拒絕生育。


 


她們還可以不允許夫君觸碰自己的身體,可以離開一段錯誤的姻緣。


 


她的宮人驚呼道:


 


「這不可能!」


 


瞧見恰好路過的我,華霜驕傲地揶揄道:


 


「對於你們這個時代的人,當然理解不了了。」


 


既然裴清是我的棄夫,他怎麼配我為他生兒育女?


 


我不知吃了多少,也不知過了幾時,直到小腹抽搐般地痛起來,視線也慢慢模糊開……


 


我聽見引鳶大喊著「主兒」,晃動著我的身體。


 


一向清寂的冷宮亂做一團,有人大聲喊著:


 


「不好了!不好了,

孟庶人見紅了!」


 


「請皇上,快請皇上!」


 


15


 


我醒來後,看到的第一個人是裴清。


 


他瞧我,是切切實實帶著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