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前,是迷茫的恨;如今,是自怨自艾的恨。
「你就這麼容不下這個孩子?」
他SS握住我的肩膀,又顧忌我孱弱的身子,他不敢搖晃,不敢發力,隻能無力地垂下頭,
「為什麼,有孕了不說?為什麼,要讓我連挽留一下的機會都沒有?你為了懲罰我是麼?」
他不配我懲罰他。
我不是不想說,那日我曾滿心歡喜找裴清,以為他會開心到失態,抱起我旋轉。
可未及出口,就被他下旨扒去鳳服、打入冷宮。
「昨日,華美人不是差了婢女,去稟告此事嗎?」
裴清聞言倏然瞪大了眼,旋即拳心收緊,青筋格外醒目。
看來,那婢女是承了華霜的意,避重就輕,竟根本沒打算說出此事。
我故意重復了一遍他昨日的話:
「聽聞,
皇上知曉此事後,回應說,庶人而已,隨意處置了便是。」
裴清不語,驀的狠狠一拳砸在床柱上,窩囊得不成樣子。
他還想砸第二拳,被我軟綿綿的手搭上腕:
「皇上,幾日不見,演技倒是沒生疏。」
「……」
「我不想給你當觀眾了。」
離開冷宮,他去了華霜那兒一趟。
華霜巧笑倩兮相迎,卻被裴清猝不及防地拖拽至荷花池邊,將她的臉摁進水裡:
「你醒醒吧,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
他惱她怨她,曾經的白月光,終於在權力的浸淫,在不知所畏的為所欲為中,蒙了厚厚一層塵,叫他看不見她從前的樣子。
華霜掙扎著爬起身,一把推開裴清,笑得癲狂:
「他們都是草芥!
是我筆下的墨水!是一群書裡沒有生命的玩意兒罷了!我能操控他們,玩弄他們,我能站在權力之巔,獲得前所未有的快樂,我為什麼不!」
裴清搖著頭,卻說不出話。
「你不會真愛上她了吧?」
華霜瞪大了眼,笑得前俯後仰,
「裴清,你發什麼瘋!孟宜主隻是書裡一個角色,你愛上一個角色?你才該醒醒,攻略結束了,你該N待她,S了她!如果不是她這麼難搞,害我們費了這麼多心力,我們哪裡需要在這個世界熬這麼多年!」
她厲聲尖叫著:
「你親口和我說的,這裡的所有人都是一個角色而已,隻有你我是真的,是活生生的。你在做什麼?你在舍不得她?」
裴清一剎的恍惚了。半晌,他應和了一句:
「對,我舍不得。」
往後撤時,
他一腳踩空跌進了荷花池中。
16
聽聞,那一夜,裴清在御書房翻牆倒櫃,最終疲軟地癱坐於地,口中念叨著:
「找不到了,再找不到了……」
李公公一行跪倒一排,連連叩首,問陛下究竟尋什麼。
他擦了把臉,怔怔地地答:
「找不到……找不到皇後了……」
他話沒說完,他是在找朱砂項鏈,成親那日的珠串是成雙的一對,我們一人掛了一串。
他的那串一早不見了,原來,他也從未真正診視過。
華霜聽說這事兒後,許是為了白日的事兒求和,巴巴地送了一串上好成色的去,意欲討裴清的歡心。
卻被裴清接過,仿著我那日,
用力一扯,散了一地。
華霜大驚,眉眼垂下去,低頭去撿:
「你不喜歡,我再找別的便是。」
裴清拉過她的手,從她手心裡取出一顆,塞進嘴裡:
「你說,她那日吃朱砂時,得多難過。」
華霜瞬間就明白了,憤恨著要甩開他的手。
裴清卻拉得緊緊的,叫她掙不開:
「你說,她不要我們的孩子時,會不會舍不得。」
他又拿過一粒,送到她嘴邊,
「你也嘗嘗看。別怕,我們就要離開這裡了,這具身子就要沒用了。」
「我不要!」
華霜把手裡剩下的朱砂珠子都砸在他臉上,
「你瘋了!你不能為別人難過,不能為孟宜主,也不能為她的孩子!你隻能為我,隻能為我!」
……
裴清著了風寒,
覆面來探我,怕將病氣度給我。
看見我,他常常緊鎖的眉眼會驟然柔和開。
彎下腰梳理我鬢發時,我不自覺地將臉撇向一邊,躲避他冰冷的指尖。
裴清清俊的面容攀上一絲挫敗,他像鼓足了畢生的勇氣:
「宜主,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好啊。」
我一口應下,
「活過來,他們都活過來,世上不曾有過華霜,你我還是十五歲的心性。」
裴清的眼神瞬間比S灰還冷。
「如果這些都可以,我們就重新來過。」
如此,他依舊不S心,攢緊我的手不肯松:
「我留在這的時日不多了,宜主,你憎我恨我都好,我私心裡希望你恨著我,這樣,至少黏著我。」
「隻是,就最後這數日,我接你出去,
我們做一對真正的夫妻,哪怕隻有幾天,可好?」
他怎麼能問出這麼自私的話?
我掸開他的手:
「不好,拿走,髒。」
髒字說出口,裴清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是一手遮天的君主,可此刻,在我面前,卻隻是個束手無策的庸人。
17
裴清說自己沒有幾日了。
我不知他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我想做的事要來不及了。
三月二十四,孟家滿門的頭七。
我在冷宮燒著紙錢。
引鳶洗完衣服回來,我喚她:
「如今皇上準我們出去了,你回鳳儀宮看看,宮人們都收拾好沒有。」
她侍奉我多年,蹲在我腳邊,仔仔細細打量起我:
「主兒今日,不知為何,
同尋常不太一樣,可是心中有事嗎?」
我敷衍道:
「快去吧。」
今日,自然是不太一樣。
遣走引鳶,我回到屋中,將紙錢灑滿內殿,然後一腳踢翻火盆。
火舌迅速吞了目之所及,我站在殿中,怔怔地發著愣。
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夢啊,火燒完了,夢就會醒吧。
不多時,外面終於傳來人群驚惶的聲音:
「快來人!冷宮走水了!」
「孟庶人還在裡面,快去救庶人!」
再一會兒,如我所料,裴清匆匆而至,身後還追著華霜,SS扯著他的袖子:
「最後一個小時,就要來不及了!如果再不走,我們就永遠回不去!」
「那就不回。」
裴清的聲音透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華霜垂下手時,眸中盡是難以置信,她從未想過,被推開的會是身為女主的她。
裴清大聲吼叫著,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宜兒呢!皇後呢!朕的妻子,她現在在哪兒?」
宮人們也拉住他:
「陛下不能進,孟庶人還在殿內,裡面火太大,人救不出來了。」
「放肆!放肆,她不會有事……」
裴清嘶啞著嗓,叫出來卻像貓兒似的,連給自己壯膽都不夠。
片頃,他轉身,將華霜摟進懷裡:
「回家吧。」
華霜大喜:
「好,我們回家,我們快回家!」
「我是說,你回家吧。這麼些年,我一直當夢在過,你回去,就當夢醒了。
而我的夢,醒不了,我也不願醒了。」
華霜立刻會意,還想去攢他的手,卻抓不住了。
裴清松開她,轉身向我的殿中跑去……
18
那把火從正午燒到天黑,冷宮燒成一個空架子。
無人敢近。
唯有華霜怔怔地坐在一具焦屍旁,雙目發著怔,口中一遍遍念叨著:
「你怎麼能愛書裡的人?你要愛我,你要給我無上的榮寵和權力,你不許S!你S了我怎麼辦,我要怎麼辦……」
她不知念了多久,聲音戛然而止。
宮人們湊近一看,她手中的簪子已盡數沒入了自己的小腹。
廢墟裡,還有一把焚毀的鎖。
裴清進去後,是我趁亂鎖上了那道門,
然後裝扮成小太監的模樣,混入人群遁出冷宮。
裴清其實聽到了我鎖門的動靜。
他甚至在火海中問我:
「是你嗎,宜兒?」
「是我。」
我應了他,
「裴清,你若怨我,夜裡來討我的命。如此,我們便生生世世不相欠,也就生生世世不相見了。」
「我不討。」
他卻笑了,
「下輩子,我還想遇見你。」
這是我們說的最後一句話。
19
聽聞裴清一早擬了道旨。
他身S後,立旁系宗室家的稚子即位,他唯一的皇後孟宜主為太後,以天下奉養之。
好痴情,痴情得令我想吐,更想逃離。
往宮外走的路好長。
又是斜斜的風箏,
大大的日頭,囂張的栀子花香。
過往的一切在我面前電光火石般閃過,最後,留在一個草長鶯飛的日子。
那時我和裴清剛剛締結婚約,我們去城郊踏青。
堤岸邊,我們並肩而坐,裴清和我說起關於「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他說那裡沒有皇帝,沒有人需要向另一個人下跪,男人沒有妻妾,女人也能登上權力的高峰。
我笑著搖頭,一邊不經意地翻著手裡的書:
「那怎麼可能?」
裴清嘟著嘴,搶過我手中的《九章算術》:
「真的!」
「好好好,是真的。」
我支起下巴望著他,
「那你呢,在那個世界裡,你是什麼人?」
裴清眯著眼回想著,好像是因為記憶太久遠,他幾乎要拼不出完整的故事輪廓:
「我是一個投資人,
就是類似,這兒說的商人。我腰纏萬貫,青年才俊,在那個圈子裡一言九鼎。」
「我做投資多年,有一天,我的白月光找到我,說她寫了一個小說,就是你愛看的話本子,叫《清霜》。挺沒意思的,說了一個皇帝和亡國公主相愛相S的故事,公主從千年後穿越而來,思想進步,得皇帝鍾情。對了,裡面還有個惡毒蛇蠍的女二……」
他斜眼打量著我的表情,尬然地笑起來,
「說起來也巧,和你同名,叫作孟宜主。她是將門虎女,喜琵琶、好算數,身居高位,卻處處與公主作對。」
我睜大了眼:
「她也喜琵琶,好算數?」
想來我同裴清成親前,他便投我所好,領我去谷倉裡,用我聞所未聞的「微積分」計算谷倉能堆多少谷子。
我求他教我,
他卻耍起無賴,說隻肯教自己今後的妻子。
可後來,裴清聽不懂琵琶,說什麼靡靡之音,我便也不彈了。
裴清點點頭,剛剛舒展開的眉心又攢起:
「我嫌這話本子中的宜主人設單薄無趣,就想請作者改上一改。她卻說,隻是個書裡無關輕重的人罷了,何必費神。」
「就在我倆爭執時,一場意外的車禍讓我失去了意識……」
裴清真的像在說自己經歷的事情一樣,我卻聽得昏蒙蒙,很多詞都不解其意。
我問:
「然後呢?」
裴清的神色逐漸凝重起來,眉頭深得扣都扣不開:
「然後,有一個系統,它告訴我,我會胎穿進《清霜》這本書裡,隻有完成任務,我才能帶她一起返回那個世界。一睜眼,我便成了呱呱墜地的嬰孩。
」
什麼系統、胎穿,這些詞我都聞所未聞,我好奇地眨巴著眼:
「是什麼任務?」
他看著我,久久地不語。
半晌,他猝不及防將我腦袋揉進懷裡,像是生出千種柔情、萬般感慨:
「宜兒,你知道嗎,我從一來到這個世上,就是為你而活。」
那時,我以為是一句情話。
殊不知,是我們的萬劫不復。
原來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注定了。
蒼天不肯憐見,哪裡奢得清霜。
20
「恭喜宿主,親手SS裴清,任務完成。」
走出宮門的一剎,我聽到一個聲音,
「宿主,你準備好接受獎勵,重生回十年前了嗎?」
……
再一睜眼,
身體輕快起來。
外面人聲鼎沸,吵嚷得我頭疼。
妹妹在奶聲奶氣地念書,讀《詩經》裡的:
「……於嗟女兮,無與士耽……」
爹爹肅然負手,立在門前,催著我快些,一邊招呼著長姐:
「都三月了,還這樣寒涼,快給宜兒再多穿些。」
長姐立時拿了氅子進來,堆著寵溺的笑披到我身上:
「宜兒,快出去看看吧,外面求親的人都快把門檻都踩破啦。」
我怔怔地盯著她看,看得滿面濡湿,然後撲進她懷裡,SS地抱緊長姐。
走出門,又是草長鶯飛的三月天,日頭大大的,晃得我睜不開眼。
外面人頭攢動,裴清混在人群裡。
他在看我,
仿似滿心滿眼隻有我。
裴清啊裴清,此世終不能不相見。
那,既然如此,就把欠了我的,一一還來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