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骨子裡流著獸血的男人,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唯一的溫柔可能也就給了蘇玥玥。
真是白瞎了那副斯文俊秀的好皮囊。
我第一次見他S人,是十一歲那年的傍晚,我試圖爬牆去隔壁,好不容易爬上牆頭卻看見他握著一把匕首眼也不眨地S掉了兩個黑衣人。
鮮血甚至飛濺到我臉上。
就在那一瞬間,我整個人仿佛被點了穴,瞪著眼直直掉下去。
沒著地,被他接住了。
染著血的匕首就在我臉側,他皺著眉說:「小心點。」
我放輕呼吸,穩著聲音開口:「我沒事,你你你先放我下來。」
腳剛著地,我連滾帶爬地從狗洞鑽回了自己的院子。
後來,他在那狗洞處放了大半年的慄子糯米雞,很久很久之後我想起這件事,
惱怒地看著他:
「我又不是狗狗,你幹嗎把吃的放在狗洞裡?」
他少見地笑了笑:
「你不是狗狗,你是小兔子。」
4
夏天好像快要過去了,時間過得可真快,身體也越來越差。
我不知道人S之前是不是經常會夢見一些往事,而在我的夢裡,出現得最多的,大抵就是沈千辭了。
那年上巳節,我和他走在燈火輝煌的街上,人潮擁擠中,他一直護著我,緊緊跟在我身後。
我們買了兩隻面具,他是小兔子,我是大野狼,我將面具扣在臉上對他「嗷嗚」的時候,突然出現一陣陣驚呼聲,附近支撐雜耍表演的架子朝這邊倒來。
人群亂動,根本逃不了。
後來,我眼前一黑,被沈千辭扯進了懷裡,接著便聽見悶哼一聲,他生生替我挨了那根很粗的柱子,
在床上躺了三天。
那大概就是他蟄伏的最後一段日子了。
有人說,他的娘親是個妓子,剛生下他就被處理了,也有人說,他娘親是個婢子,與人通奸被人處S,但事實卻沒人知道,所以他在侯府其實過得很不好。
可憐。
直到他的狼子野心狠厲手段暴露在我面前,接著侯府包括侯爺、嫡子在內的一大半人,全都暴斃而亡。
我覺得還是先可憐可憐自己比較好。
如今想來,那段隔著牆院的時光大約是我和他之間最美好的一段時光了。
早上起來的時候沈千辭已經出門了,胸口一陣陣發疼,我捂著帕子嘔了幾口血。
然後恹恹地躺在貴妃椅上抱著歲歲看話本子,看至一半外面忽然熱鬧起來,我一問,才知道太子出徵回來了。
還帶回了一位姑娘。
聽說那姑娘不僅生得貌美,文武雙全,出口成章,還懂岐黃之術,制造火藥,深得太子喜愛。
也是她救了重傷走失的太子。
不知為什麼,我忽然想到蘇玥玥,天姿國色,才藝雙全,和太子兩情相悅。
可現在太子出徵回來了,還帶回了一位姑娘……
翻了一頁話本子,上面赫赫然寫著一句:
神仙要是打架,凡人就得要遭殃了。
我嘆息。
太子凱旋,宮中設宴,沈千辭回來的時候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酒香。
我抱著歲歲在府裡散步時,看見他在負手望月。
歲歲突然從我懷裡躍下,跳到了他的腳上。
「別動,別踩到它。」
我趕緊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抱它,就在這時腦袋一陣暈眩,
眼見著就要倒下去,一雙手將我撈住了。
等我眼神恢復清明,隻看見他的目光緊緊鎖著我:
「你怎麼了?」
就在那一剎那,許是被他身上的酒香燻得醉了,我認真看著他說了句:
「沈千辭,我說我要S了你相信嗎?」
他有一瞬間的滯愣,而後蹙眉看了看我的臉:
「氣色不錯,要裝也裝得像一些。」
氣色當然不錯,那可是我精心畫出來的。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紅豔豔的裙子,還有指甲上塗滿的丹蔻抬頭朝他笑:
「我下次換件素裙子再來。」
和蘇玥玥一樣的素裙子。
在他眼裡,隻有蘇玥玥,身子骨才一向不好,弱柳扶風。
而我和他一起長大,上能爬牆,下能鑽洞,還能和他在床上打架,
什麼樣的身體,他比我還清楚。
可惜……那都是從前了,如今,我連抱歲歲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夜深躺到床上的時候,我離沈千辭遠遠的,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
自從攤牌後,他極少來這裡,而我也從不去找他。
腰被攬上時,我脫口而出:「沈千辭你別碰我好不好?」
聲音裡有著我控制不住的顫抖。
從前以為他愛我也就罷了,如今知道他根本就不愛我,今夜還心思沉重地醉酒望月,我不願去想,更不願被他碰。
我覺得惡心啊。
「阿蓠,你覺得我要是想做什麼,你反抗得了嗎?」
他的呼吸灑在耳邊,我SS咬著唇,高築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眼淚無聲從眼角往下落,我不敢發聲。
不知過了多久,
他抽走我枕下的匕首淡淡說了聲:
「睡吧。」
5
九月末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大事,太子突然要退了與蘇玥玥的婚,娶那從戰場帶回來的女子,三個人的故事鬧得沸沸揚揚。
而那段時間,沈千辭似乎格外忙,後來我才知道,他在陪著蘇玥玥,更是預謀坐上那個萬人之上的位置。
我猜一定是他不想再看見蘇玥玥受委屈,要將她搶過來了。
但蘇玥玥畢竟是太後去世前欽定的太子妃,所以這婚到底還是沒退成,太子卻也堅決要娶她帶回來的女子當側妃,坊間都在惋惜青梅不敵天降,可憐了丞相嫡女蘇玥玥。
我伸手接住屋檐落下的一滴雨水,冰冷。
我從前雖為小門小戶家的女兒,也沒參加過皇宮宴會,但在茶肆酒樓倒是聽說過不少關於太子與蘇玥玥二人的佳話。
印象最深刻的是太子曾為博蘇玥玥一笑,在她生辰那晚放了滿城煙花,那時我們還沒見過他們,我站在院子裡的槐樹上,踮腳看煙花時不小心摔了下去。
沈千辭接到了我後繃著臉問:「有那麼好看嗎?」
我在他懷裡仰頭看著他嘿嘿一笑:「不確定,我再看看。」
當然是好看的,但那是屬於蘇玥玥的。
是啊,太子從前那樣喜歡蘇玥玥,如今變心了,旁人隻道蘇玥玥是可憐的青梅,可又有誰知道她也是別人的天降呢?
而那個被太子帶回來的女子,我一直挺好奇,後來我去給富貴送書時,恰好見到了。
彼時,他們四人站在秋陽下的街上,我獨自掩在陰影下的巷角。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容貌氣質與蘇玥玥不相上下,唇角帶著溫婉的微笑,就那樣安靜地站在太子身側,
貌似也不是普通女子。
他們對面的則是沈千辭和蘇玥玥。
平靜交談下的是暗流湧動。
裙角被風拂起,幾片枯葉落在我腳邊,我不合時宜地想從前看的話本子,他們四人之間的糾葛仿佛就像是一段愛恨情仇。
雖然我想不明白主角和結局,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一定是話本子中無關緊要的路人。
如若S了,那便S了。
對誰都沒有影響。
富貴抱著書冊拉了拉我的衣袖,我回神,低頭發現他在看我。
「年年,為什麼這一次有這麼多書?」
教富貴讀書實在是我這半年沉悶日子裡的一點樂趣,後來發現他著實聰明認真,於是每次出門都會來教他一會兒。
但他那樣聰明,如今,應該去更好的地方,我拍了拍他的小腦袋,淺笑:
「哦,
因為天氣越來越冷了,我畏寒,就不常出門了,這些書你先自己看看,遇到不懂的,就問……夫子。」
我將富貴送到學堂時,他拉著我的手仰頭問:
「那你下次什麼時候再來找我呢?」
我看了看窗外,輕笑:
「春暖花開的時候吧。」
回去的時候我順便買了份慄子糯米雞,可惜,如今我吃再多也找不回曾經的味道了。
6
入秋之後,連著下了幾場雨,天氣也越來越冷。
我幼時曾在冬日墜過湖,被撈上來時身上已經沒有一點溫度了,燒了三天三夜才醒過來,從那之後,我就格外畏寒,稍微一點冷,我都會凍得發抖。
記得我嫁給沈千辭後的第一個冬天,每天躺在床上時他都會將我整個人抱在懷裡,像個大火爐似的。
有一天晚上,我在他胸前笑著蹭蹭:「千辭,你真暖和。」
黑暗裡,他沉默了許久,然後像是克制不住般捉住我的手,慢慢靠近我耳側,低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絲危險的誘哄:
「還有更暖和的,阿蓠要不要試試?」
更暖和的……
被凍醒時我才發現自己又做夢了,屋檐不斷往下滴著水,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
我有些失神地看著銅鏡裡映出的慘白面容,忽然有些記不清從前的模樣了,顫抖著手慢慢描眉抹胭脂,可這一次無論我怎麼畫都畫不好。
我生氣地將東西揮到了地上,發出一陣碰撞聲。
很快,房門被打開,但沒人說話。
我背對著門坐了許久,抬手擦了擦眼角,朝開門的人道:
「沒事,
手滑,沒拿穩。」
開門的人是我的婢女小鈴鐺,是個啞女,三年前被我無意間救下的。如今整個院子,隻有她一個人陪著我,隻聽我的話。
「小鈴鐺,我想吃慄子糯米雞,你去買一份回來。」
沈千辭從不限制我和小鈴鐺的自由,隻要我不離開。
我也曾逃跑過一次,那時身體還沒這麼差,於是讓小鈴鐺幫忙,我帶著歲歲和她一起逃了。
後來,就在我踏進烏篷船時,才發現他早已坐在了裡面,小鈴鐺被他的下屬用長劍直指心口。
船外的搖槳聲時有時無,沈千辭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抬頭看我:
「阿蓠,你要去哪兒?」
小鈴鐺平靜地看著我,動了動手指,她在說:「不用管我,我不怕。」
可是我怕。
我娘親S了,爹爹S了,
江家上下所有人都S了,連那個愛我的千辭也S了,我再也不想看見身邊的任何一個人S去了。
我早該明白的,沈千辭那樣的人,就算不愛我了,我也隻能是他的。
不過沒關系,我很快就可以離開他了,小鈴鐺的嫁妝我已經準備好了,再讓她陪我幾日,就讓她去找富貴。
胭脂被小鈴鐺在臨走前撿了起來,我重新對著銅鏡抹在面頰上。
如今這副模樣不免讓我想起娘親病入膏肓時的樣子,那時爹爹每回見到病恹恹的娘親都會默默擦淚,後來娘親就讓人給她上妝,每天都換著穿豔麗的衣裳。
就為了看起來有精氣神一些,讓爹爹心裡好受些。
我不為別人,隻為自己看著能好受些。
抱著歲歲等慄子糯米雞的時候,雨忽然大了起來,十月份的天,很少會下這麼大的雨,當小鈴鐺抱著糯米雞帶著一身湿意推開門時,
外面忽然出現一陣慌亂的嘈雜聲。
7
沈千辭受傷了,很嚴重,昏迷了三日還沒醒。
我帶著歲歲去看他時,屋內縈繞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
他的下屬畢恭畢敬地叫了我一聲:「夫人。」
我沒理,徑直走到床邊。
沈千辭躺在床上,臉上幾乎沒了血色,若不是胸口還微微起伏著,真會讓人覺得他已經是個S人了。
我站在床邊沉默地看了許久。
想起曾經有一次他也是負傷回來,背上的刀口深可見骨,我趴在他床邊抱著他的手哭得稀裡哗啦,他當時額角沁著汗,虛弱地溫聲安慰我:
「別哭啊,阿蓠。」
「你疼不疼啊?千辭。」
我那時真的是怕他會S,怕到連「S」這個字都不敢提,日日夜夜守著他。
後來他捏著我的臉輕笑:「你不是常說我是個禍害嗎?禍害遺千年,阿蓠,我不會S的。」
思緒轉回,歲歲突然從我手上跳了下去,縮在了沈千辭的床邊。
我啞著聲音低喃了句:
「他會S嗎?」
一旁他的下屬回答:「夫人放心,大夫說已經沒有性命之憂,隻是不知……何時能醒來。」
我放什麼心呢?
果真禍害遺千年。
我抱起歲歲轉身離開,從始至終未曾對他說一句話。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為救蘇玥玥受的傷,那日我前腳離開,蘇玥玥後腳就來了。
也不知她說了些什麼,昏迷數日的沈千辭,醒了。
我曾經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喜歡上別人,他明明說過喜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