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經歷過那麼多,到底被什麼打敗了……


如今我才明白,是被他打敗了。


 


就像明明昏迷不醒的他,蘇玥玥隻稍來看一眼,他就醒了。


 


沈千辭的傷躺在床上養了七日才能下床。


 


那日我睡醒發現歲歲不見了,在府裡找了許久,才在沈千辭院子外的桂花樹下看見小小的一團。


 


它縮在鋪滿桂花的角落,一陣風拂過,又落了些桂花。


 


我不知道它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直到看見樹下那隻破舊的藤編小球。


 


是年年的。


 


年年在時,它們最喜歡待在桂花樹下玩了。


 


我艱難地俯身抱起它,轉身要回去時卻看見沈千辭坐在石階上的背影,他的身後是綴滿枯葉的樹。


 


腳步微頓,我繼續往前走。


 


他在想什麼呢?


 


我不知道。


 


但如果沒錯的話,太子和蘇玥玥的婚期快到了。


 


他要權力,也要蘇玥玥,或許那就是他謀反的最佳時機。


 


不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兩人成婚前三日,太子帶回來的那個女子被人擄走了,太子在城中大肆尋人,甚至一度將怒火遷到蘇玥玥身上。


 


我回憶起那日在街上看見的畫面,以及太子對那女子極盡寵愛的傳言,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兩天後,蘇玥玥來找沈千辭,讓他幫忙去尋人證明自己清白,然後留在府裡的我和她也一起被人擄走了。


 


當時府裡的人S傷一片,那群裝扮異常的人看了看被抓到一起的我和蘇玥玥,交流了句:


 


「不知道哪個才是,一起帶走吧。」


 


蘇玥玥沉默不語,我松開手中的歲歲,剛說一句「我不是——」


 


就被打暈了。


 


8


 


帶走我們的人是鄰國的小將軍。


 


聽見他的下屬叫他,我才想起,我曾聽說過鄰國這位心狠手辣戰無不勝能笑著S人的小將軍。


 


雖然不清楚他綁我們是何意圖,但這居然是又一次我和蘇玥玥一同陷入危險的境地。


 


我們口中塞了軟布,分別被綁在很粗的木樁上,像極了活靶子,很快,出現了第三個被綁的人。


 


是太子帶回來的那個女子,原來也是被這位小將軍擄走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也綁在了木樁上,一邊綁一邊靠近她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對面的山崖上,有三個人拉弓瞄準我們。


 


太子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幅畫面,他陰沉著臉開口:「放了她們。」


 


想起畫本子裡男主人公二選一的故事,還有此前小將軍對著下屬不耐煩地揮手道:


 


「這兩人的話我不信,

確保萬無一失,一起綁了。」


 


我實在無奈,也很悲哀。


 


小將軍叼著根狗尾巴草笑嘻嘻朝太子開口:


 


「呦,果真一個人來,看來是真的愛你那太子妃啊。」


 


「哼,我心愛的未婚妻好心將走失重傷的你救起,你卻將意外失憶的她帶回來當你心上人的擋箭牌,騙她喜歡上你,無恥!」


 


「現在,我的未婚妻不相信我了,我非常生氣。」


 


我默默思考著他的話。


 


他的未婚妻意外救了當初重傷走失生S未卜的太子,然後兩人不知經歷了什麼,未婚妻姑娘失憶了,太子認為他的處境危險重重,於是就將那未婚妻姑娘帶回來,假裝喜歡她,不喜歡蘇玥玥了,騙過了所有人,目的隻是為了保證蘇玥玥的安全。


 


後來未婚妻姑娘被他所騙信以為真時,她的未婚夫小將軍找上來了,

但她認為小將軍才是騙子,所以才有了現在這事兒。


 


呵,可真是用情至深……


 


那位未婚妻姑娘平靜地看著太子,蘇玥玥亦是,我微微掙扎著哼出聲,想引起他們的注意。


 


但沒人理我,現在就算是知道我不是蘇玥玥了,也來不及和崖上拉弓的人說了,更何況太子到現在也沒將目光停留在我們三當中的任何一個人身上。


 


我胸口越來越疼,口中的軟布逐漸被血浸湿,所幸被綁著才沒讓我倒下去。


 


小將軍靠近他未婚妻旁,恨恨地開口:


 


「我現在讓你看看他喜歡的到底是誰?」


 


說完他便做了個手勢,霎時,三支箭羽帶著強勁的風分別朝我們而來。


 


幾乎是沒有遲疑的,太子衝向了蘇玥玥,但比他更快的是沈千辭的身影,就在他伸手握住箭矢,

被劃出一道血痕時,另一箭狠狠地貫穿了我的肩膀。


 


口中塞著被血浸透的軟布,我連疼都喊不出。


 


而第三支箭隻是從未婚妻姑娘的身側劃過,連她衣角都未沾到。


 


這大概就是話本子裡所說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了吧。


 


隱約間,我似乎看見沈千辭朝我跑來,就像那年寺廟大火,終究是晚一步。


 


9


 


我醒來的時候外面在下雪,歲歲安靜地趴在我身邊。


 


小鈴鐺說我昏睡很久很久了。


 


沈千辭端著藥推門而入,見我醒了,微微一滯,隨後很自然地開口:


 


「阿蓠,你醒了。」


 


語氣平靜地就好像我隻是睡了一覺而已。


 


他扶起我小心翼翼地想要喂我喝藥時,我垂眸看了眼他掌心的傷痕,無力地笑著問他:


 


「你疼不疼啊,

千辭。」


 


握著湯匙的手顫了顫,我避開了他喂過來的藥,藥汁灑在了我身上。


 


「你別碰我好不好,我痛。」


 


其實自第一次毒發後,日復一日地疼痛早就折磨得我麻木了,很多時候都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但現在,我又開始疼得要忍受不了了。


 


「阿蓠,你哪裡疼?」他的眼睛微微泛紅,看著我小聲問。


 


「看見你,哪裡都疼。」


 


我想,他一定已經知道我毒入骨髓,藥石無醫了。


 


但他從沒在我面前提過,每天都會陪著我,給我說他今天做了哪些事,喂我吃他買回來的慄子糕。


 


一時間,我們好像回到了剛成親那會兒


 


我臉上的妝容被擦幹淨了,一定很難看,身上的衣服也隻剩下素白的中衣了。


 


那天,沈千辭帶著風雪推門而入時,

我正抱著歲歲昏昏欲睡。


 


他買了一份慄子糯米雞。


 


我瞧了眼後繼續閉目,淡淡開口:


 


「我不想吃了。」


 


「阿蓠……」


 


「沈千辭,我要S了,你能不能放過我?」


 


許久沒聽見聲音,我剛要睜眼卻被他抱進了懷裡,沒有力氣,我也懶得掙扎。


 


「沈千辭,你這是在可憐我嗎?」


 


「我不需要的。」


 


那支貫穿肩胛骨的箭約莫提前了我的S期,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但每次醒來沈千辭都會在我身邊。


 


有一次我傍晚醒來,他正坐在床邊輕輕擦拭著我的手指,我望著他問:


 


「沈千辭,你知道當年我在和安寺前的樹下寫的願望是什麼嗎?」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


 


他突然將我抱進懷中,嘶啞著聲音道:


 


「對不起,對不起,阿蓠……」


 


我推了推沒推開,就放棄了,平靜地看著他:


 


「沈千辭,你能不能不要裝得那麼深情?」


 


「你若真心喜歡我,又怎麼會喜歡上別人?」


 


「我現在要S了,終於可以離開你了。」


 


他緊緊抱著我,聲音裡有著不易察覺的無助與執拗:


 


「阿蓠,你說過會永遠陪著我的。」


 


我笑:


 


「你還說過會永遠對我好呢。」


 


你騙我一次,我也要騙你一次。


 


10


 


蘇玥玥成為太子妃了。


 


聽說在他們成婚那日殘暴不仁的平陽王起兵造反,宮內宮外裡應外合,皇上被挾持,

皇後被軟禁,太子與蘇玥玥都受了傷。


 


危急時刻,是沈千辭帶人去反轉了局勢。


 


小鈴鐺比畫到這裡時,還不解地皺了皺眉,因為當時處於最有利局勢的沈千辭並沒有篡位,而是看著太子和蘇玥玥完婚就撤退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還買了包慄子糕,但我那時還沒醒。


 


果然啊,蘇玥玥有想嫁的人,他就會放手。


 


我望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低聲呢喃著:


 


「今年的雪下得可真大,好冷啊。」


 


小鈴鐺給我添了床被子,出去前我看著她通紅的眼睛笑著朝她開口:


 


「等雪停了,你就去長青書院找富貴吧,小鈴鐺,銀子和嫁妝都給你備好了,見到富貴幫我帶句話,就說等他考上功名大富大貴之後,我再去看他。」


 


門被關上後沒一會兒又被打開,

進來的是沈千辭。


 


自我中箭醒來後,他每晚都會上床將渾身冰涼的我抱在懷裡暖著,最初的時候,我抗拒過,他的手覆在我的肩後乞求般開口:


 


「阿蓠,別推開我好不好?」


 


不好,可我著實也沒力氣推開他了。


 


他似乎放下了所有事,隻陪在我身邊,我看了看自己泛白的指甲,問他:


 


「我現在是不是很難看啊?」


 


他輕輕握著我的手指,笑著說:「阿蓠一直是最好看的。」


 


「可你明明說過我很難看的。」


 


「我都記得,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阿蓠……」


 


「算了,我原諒你了……我比你先S,要是有輪回,我就不會再遇見你了,真好。


 


他緊緊抱著我,將臉埋在我頸窩,似是有水滴落在我頸側,燙得驚人。


 


最近開始反復夢見娘親去世的那日,早上她說要起來給我梳頭,晚上就離開了。


 


或許,人S之前都會有一次回光返照。


 


那日半夜我突然覺得很有精神,於是戳了戳沈千辭:


 


「我想吃慄子糯米雞,你去買。」


 


外面的風雪很大,他臨走前緊緊握著我的手,眼尾泛紅:


 


「好,你等我回來好不好,困了也不許睡。」


 


「知道啦,快點去。」


 


等他離開後,我起床走到銅鏡前,看著裡面骨瘦如柴的人,果真很醜。


 


我拿起許久沒用的胭脂慢慢抹在臉上,上完妝後,又去挑了件綠色的袄裙穿上。


 


綠色代表生機。


 


打開門頓時被雪嗆得咳嗽,

忍了忍,我踩上厚厚的雪地,從後門出了府。


 


自從江府出事後,沈千辭就另買了一座府邸,我就再也沒回去過,就算路過也隻能遠遠看一眼。


 


可現在,我想回去了。


 


走在路上,我摔了很多次,糟糕的是,我好像毒發了,這一次的毒發比之前任何一次來得都猛烈。


 


全身上下哪裡都開始疼,鮮血沿著唇不斷往下流,怎麼擦也擦不幹淨,弄髒了我的裙子。


 


又一次摔倒後我再也沒力氣爬起來了,大片的雪花落在我身上。


 


好冷,好疼。


 


閉眼後,無數的畫面湧入腦海,回憶裡那個桀骜不馴的少年仿佛在院牆下朝我伸手,他眼裡那樣不羈的野心,與我截然相反。


 


這一回,我應該不用再伴著疼痛入睡了。


 


冰涼的雪落在臉上,刺骨的冷。


 


日後天大地大,

這世間再也不會有我了。


 


11


 


我變成了一縷魂魄,看見大雪紛飛中沈千辭釀跄著撲到我的身體前。


 


他不敢碰我,隻顫抖著聲音說:


 


「阿蓠,你不是最怕冷了嗎?你起來,我們回家好不好?」


 


不用啦,我以後再也不會冷了。


 


回答他的是寂寥無聲的黑夜,不知過了多久,他俯身將我的身體抱起慢慢走在大雪中。


 


不知什麼原因,我被迫跟著他回去。


 


我看見他將我放在床上,仔細將我臉上的血擦幹淨,不許任何人碰我,然後呆呆地在我面前坐了許久,像是要化成一座石雕。


 


第二日,我的身體被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