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入宮做了貴妃。


 


皇帝知她另有心上人,於是心思惡劣地將我指給了她的心上人。


 


賜婚的聖旨傳來時,我正被母親逼著在家繡自己的嫁衣。


 


繡花針刺破了手指,我盯著滲出的血珠出神。


 


我從來沒有想過……


 


自己未來的夫君,會是這個我一直當作姐夫的男人。


 


1


 


皇帝賜婚,欽天監選了良辰吉時。


 


在外人看來,是皇帝對丞相府和寧遠侯府的重視。


 


可我們心知肚明,他是為了什麼。


 


「阿寧,他是天子,他在逼我!」


 


我第一次見到姐姐這般歇斯底裡的模樣。


 


她又哭又笑,將手邊能砸的東西砸了個幹淨,全然沒有貴妃鳳儀。


 


我靜靜地看著她,

任由她發泄。


 


等她平靜下來,終於將話題扯到了我的身上。


 


「阿寧,我出不去了,是我負了銘遠,可是銘遠他該是有大抱負的男兒,他不能因為我消沉下去。


 


「陛下說得對,你我姐妹,你最了解我,姐姐隻能求你……求你替我,照顧銘遠……」


 


姐姐其實說得不對,我和她雖然是姐妹,可是我並不了解她。


 


我靜靜地看著她,「那我呢?」


 


姐姐頓了一下,「銘遠從小看著你長大,他絕不會傷害你。」


 


我面上咧出一個笑來,心底一片蒼涼。


 


卻也慶幸,慶幸自己所求,從來不是情愛。


 


那日十裡紅妝,花轎浩浩蕩蕩行過長街,我嫁給了顧銘遠。


 


我知他城府深沉,

手段狠厲,年紀輕輕承襲寧遠侯,不知有多少鐵血手腕。


 


我曾親眼見他手刃背叛自己的手下,更在刑場上親手執刃,凌遲奸臣。


 


我亦知他是個情種,姐姐從小體弱,他為救她,不顧剛從戰場拼S回來,渾身帶傷,獨騎千裡為她尋藥。


 


回來後,更是不願姐姐見他渾身是傷心中擔憂,將藥交給父親,自己隻在姐姐門外守了一夜。


 


這個本一輩子不該和我有交集的男人,在一夕之間,成為了我的夫君。


 


這注定是一場沒有期待的婚姻。


 


坐在紅得刺眼的婚房裡,我撥了半宿的算盤,來頤居最近生意越發火爆,清風堂卻不大景氣。


 


有些心煩。


 


顧銘遠進來時,我已經寬衣入睡。


 


帶著寒氣的懷抱將我從不安穩的夢中驚醒。


 


睜眼,

就看見顧銘遠染了醉意的俊臉。


 


「侯爺!」


 


我僅一瞬,從床榻上彈坐起來,從他懷裡掙扎出來。


 


他似乎醉得厲害,醉眼朦朧地看著我裹緊被子。


 


水潤的唇輕輕張合,「嫣兒怎麼不等我,就睡了?」


 


心底漫上一陣寒意,我抓著被子的手不自覺收緊,指節泛白。


 


「侯爺喝醉了,我不是姐姐,我是榮寧。」


 


「榮寧?」


 


眼底的情欲漸漸褪去,他搖了搖頭,再次借著顫動的燭光看向我。


 


「抱歉,是我喝醉了。」


 


我咬唇不語,隻是緊緊裹著被子,防備地看著他。


 


他察覺到我眼底的警惕,最終隻是嘆了一口氣,「阿寧睡吧,我就在旁邊的榻上休息。」


 


可能怕我誤會,緊接著解釋道:「新婚之夜,

若是見我將你獨自留在婚房,對你的名聲不好。」


 


我什麼都沒說,放下床幔,將自己縮進漆黑的床角。


 


這一夜,我們兩個誰都沒有睡好。


 


2


 


第二天醒來時,顧銘遠已經起床了。


 


他背對著我更衣,高大的身影將窗外透進來的光線擋住了大半。


 


我翻了個身,趴在床上靜靜地看著他。


 


或許是因為天亮了,我對他的恐懼漸漸褪去。


 


我親眼見過他如何愛護長姐。


 


如何熱烈,如何義無反顧,蕩氣回腸。


 


我也知道他是京城首屈一指的貴公子,是立下赫赫戰功的大英雄,不知道多少女子對他心馳神往。


 


可我,無法再對他升起任何期待了。


 


我和他,是一場永遠的S局。


 


既然不再有期待,

那更應該坦然地去過未來的日子。


 


他扣好腰帶,轉身看我,見我已經醒了,還直勾勾地盯著他,愣了一下。


 


「母親那邊傳話,說早上不必去請安,你可以再睡一會兒。」


 


他的聲音很輕,一如從前和長姐帶我出門玩時,對我悉心的照拂,「小阿寧可以再睡一會兒,等到了,我們叫你起來。」


 


「夫人慈愛關懷,我做晚輩的,卻不可恃寵而驕。」


 


說完便喚陪嫁的澄碧進來為我梳妝。


 


顧銘遠欲言又止。


 


待他自己收拾好,便挑了本書,一邊看,一邊等我。


 


長姐說得對。


 


顧銘遠,本身就是個好人。


 


除了昨晚醉酒失態,他絕對不會讓我難堪。


 


顧老夫人很早便知道顧銘遠和姐姐的事,她一向待我們姐妹倆親厚,

也很屬意姐姐做她的兒媳婦。


 


見到我,她的目光中是掩飾不住的哀傷。


 


喝了茶,拉著我的手,將她腕上的玉镯套上了我的手腕。


 


「謝謝母親。」


 


「好孩子,以後這裡便是你的家了,母親也是看著你長大的,必定像親女兒一樣疼愛你,若是銘遠讓你受了委屈,隻管來找我,母親為你撐腰。」


 


我知顧老夫人是一片好心,可哪裡有無緣無故的好呢?


 


離家前母親交代的話在腦海中閃現,是了,我既已是顧家婦,是該給他們家開枝散葉的。


 


顧老夫人所求,也無外乎如此了吧。


 


想到這裡,我不由自主地看向在一旁靜立的顧銘遠,他似乎也已經神遊天外了。


 


察覺到我的目光,他回過神來,「母親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阿寧,不讓她受委屈。


 


不受委屈嗎?


 


我覺得可笑,若我對他有所渴求,那從要嫁給他那一天起,我便早已經是滿腹委屈了。


 


3


 


因為成親,朝廷準了顧銘遠三天休沐。


 


頭兩天,他都沒有碰我。


 


第三天晚上,他一如往常要去短榻上睡。


 


我扯住他的衣袖。


 


「阿寧,怎麼了?」


 


「顧銘遠,你要孩子嗎?」


 


「什麼?」


 


他疑惑的神情僵在臉上。


 


「我既然嫁給了你,總是要給你生個孩子的。」


 


他的呼吸一緊,慌亂地將衣袖從我手中抽走。


 


「阿寧,你還小,這些事不急。」


 


問出這些話,我也是硬著頭皮,此刻被拒絕心中多少有些難堪。


 


「你不想要我生嗎?

沒關系,我可以為你納妾……」


 


「蘇榮寧!」


 


他突然放大的聲音唬了我一跳。


 


「你我才成婚三日,你便要替我納妾?」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


 


我後知後覺自己說錯了話。


 


他本就心有所屬,娶我已經是逼不得已,如何還能忍受別的女人。


 


我慌亂地想要解釋,卻無話可說,隻好愣愣地看著他。


 


他見嚇到了我,也一時無措,伸手想觸碰我,我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苦笑了一聲。


 


「阿寧,其實你在怨我們,對不對?你明明不該卷進這些腌臜事裡的,可偏偏,我們誰都沒有躲過。」


 


我見他在苦笑中紅了眼眶,

罷了,我們都是可憐人。


 


從這夜後,顧銘遠開始搬到書房過夜。


 


我想這樣也好,他自在,我也自在。


 


4


 


顧老夫人身體康健,顧家有她執掌中饋,我樂得清闲。


 


平日多在鋪子裡待著,從我十五歲經營來頤居、清風堂和醉香裡,如今三年成效顯著。


 


這是舅父偷偷送我的產業,他原本也給了姐姐一份的,姐姐不要,我便都討了過來。


 


舅舅可是天下第一富商,我從小就想像舅舅一樣有使不完的銀子。


 


女子拋頭露面做生意,總會惹來爭議。


 


在舅舅的舉薦下,我請了幾位掌櫃,自己隻做幕後老板。


 


知道我的人少之又少,甚至家中除了姐姐,連父親母親都不知道。


 


顧銘遠,自然更不會知道。


 


顧銘遠成日裡忙於公務不著家,

我們基本上碰不到幾面。


 


日子與從前在閨閣時倒也沒有多大差別。


 


我不是多麼歡脫的性子,在京中卻也有一兩個手帕交。


 


齊侍郎家的三小姐齊芸與我最是交好,也是知道我底細之人。


 


成婚後,便是她陪我看店最多,無事也會來府中陪我打發時間。


 


「榮寧,我猜我昨日遇見誰了?」


 


我仰著頭後退,專注地扯著風箏線,「能讓齊三姑娘特意留心的,除了俊俏的少年郎君,還能有誰?」


 


齊芸笑道:「這次啊,那俊俏的少年郎,你也認識!」


 


我眼瞅著風箏越飛越高,心中暢快,聲音也輕快起來:「你說便是,賣什麼關子!」


 


「就是你的表哥秦書明啊!」


 


我愣了一下,空中的風箏被一陣逆風拂偏,我趕快扯線。


 


「秦表哥回京了?


 


「這不是要放榜了嘛,你經常贊嘆他的才華,想來這次他必定高中的。」


 


後退的身子突然撞進一堵肉牆,一陣苦竹氣息瞬間將我包裹。


 


我慌忙回身:「侯爺回來了?」


 


5


 


顧銘遠面上笑容淺和,朝著齊芸點了點頭,又看向我。


 


「阿寧平日在府中無聊,齊三小姐可常來陪陪她。」


 


齊芸衝著我擠眉弄眼,「顧侯能愛重榮寧,我便也放心了。」


 


說完便匆匆告辭了。


 


「我從承栀齋帶了你愛吃的點心。」


 


我抿唇笑了笑,「多謝侯爺。」


 


「最近衙門事忙,我無暇顧及你,在府中一切可還好?」


 


「都挺好的,母親很是照拂我。」


 


我看著高遠的風箏,也能感覺到顧銘遠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他今天有點奇怪。


 


我和他之間並沒有什麼話題。


 


一陣勁風襲來,扯斷了風箏線,沒有了牽絆的風箏倏忽間飄遠。


 


他負手站在我身後,聲音平和:「無牽無絆雖得自由,卻也隻能受風依託,哪日風定,終落塵埃。」


 


「侯爺說得有理。」


 


他卻眉心微蹙:「從前,你也不似這般與我生分,你我已經成婚,還叫我侯爺,未免太過見外。」


 


風吹亂了我鬢角發絲,他欲伸手,我退了一步,躲開了他。


 


「侯爺為國徵戰,立下汗馬功勞,喚您侯爺,是對您的尊敬,何來見外之說。」


 


他不再說什麼,看向我的目光卻越發幽深。


 


「今日朝堂上見到嶽父,他叫我們明日回蘇家團聚。」


 


6


 


我以為就是普通的一場家宴,

回家才知道,原來姐姐也回來了。


 


她入宮三月,頗得聖寵。


 


皇帝對她幾乎有求必應,所以一聽她說想家,便立馬準許她出宮。


 


我忽略不了身邊的男人看見姐姐時,瞬間緊繃的氣息。


 


也無法對姐姐泛紅的眼眶視而不見。


 


我若無其事地向父母和姐姐行禮。


 


顧銘遠幾次三番欲言又止,目光一直沒有從姐姐身上移開過。


 


我自然不會忘記,命姐姐入宮的聖旨傳來那天,顧銘遠狼狽地半夜翻牆來找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