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隨媽媽一同消失的,還有那個天真快樂的我。
我一遍遍咀嚼著五歲那年,那個晴朗春日下午的每一分、每一秒,直到把它咂得透透的。
於是,隔著歲月的濃霧,看到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實的故事版本。
12
我興高採烈地燒著柴火,生怕妹妹著涼。
而在一牆之隔的另一邊,妹妹卻在痛苦地呻吟。
在劇烈火勢的持續進攻下,用不了多久,水就能燒開了。
妹妹在慘叫,在喊「媽媽」。
我聽到她的慘叫聲了嗎?
我絞盡腦汁地回想,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從記憶的縫隙裡找到她的慘叫聲。
我想不起來。
真的想不起來了。
媽媽推開院門走進來,用毛巾擦著臉上亮晶晶的汗。她親切地叫我的名字,問我玩什麼呢。
我說:「我給人洗澡呢。」
然後就捂著肚子跑去了茅廁。
媽媽皺起眉頭,發現了熊熊燃燒的柴火,於是一個箭步衝進了洗澡房。
她看到了什麼?
我不敢細想。
總之,她被嚇呆了,發不出一點聲音,或許也可能尖叫了一聲,我不知道。
我的叔叔性格暴躁,愛女心切。
假如這個場景被叔叔看到,我一定會被叔叔活活打S。
於是,媽媽再三思忖之後,顫抖著撈起了鍋裡的……
塞進了麻袋裡。
她撲滅柴火,把浴鍋裡剩下的水倒進院子的草叢,然後就背著麻袋出門了。
她貼著牆根走得鬼鬼祟祟。
迎面走來的人問她:「雪梅,上哪兒去?」
她說:「賣土豆去。」
她把麻袋裡的東西埋在了村外的荒山上。
她很害怕。
她害怕被警察發現,更害怕被叔叔發現,所以慌張地躲了起來。
但是,事情遲早會暴露的。
小丫頭失蹤了,家裡人一定會報案。
神通廣大的警察什麼都能查得出來。
一旦真相大白,哪怕我因年幼不會被警方定罪,我也一定會被憤怒的叔叔扒皮抽筋,折磨至S,我的肉會被叔叔扔進豬圈喂豬。
叔叔做得出來。
於是,第二天天亮後,媽媽去了鎮上的派出所,把妹妹之S的責任攬到了自己頭上。
警察驚訝地瞧著她,要求她道出實情。
媽媽把我做過的事情,轉化為她做過的事情,告訴了警察。
義憤填膺的警察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喝問:「為什麼這樣做?」
「為了報仇。」
她眼神空洞,語氣堅定:「我丈夫的弟弟強暴了我,我S了他女兒,不過分吧?」
在這一秒,她甚至會感謝那次性侵,替她補足了作案動機。
我始終記得叔叔盛怒中喊出的那句話:「就憑我上了她一次,她就要宰了我丫頭!」
直到長大後,我才懂得這句話的殘忍含義。
這一刻,腦海中的畫面崩裂成無數碎片,刺耳地墜落,盡數扎進了我的心髒。
我失控地嘶吼起來。
朦朧的淚眼中,我用力地回想著那一幕。
隔著冰冷堅硬的鐵欄杆,我看到了我的媽媽:
她深深埋著頭,
披散的頭發遮住臉龐,聲淚俱下地向警察訴說著什麼。
「媽媽!」我大聲喊她。
媽媽抬起頭來,目光掃向我們這邊。
然而,當她看向我的方向時,卻忽然發出一聲尖叫,臉上露出驚恐萬分的表情,漂亮的五官變得扭曲錯位。
她張大嘴,用盡全力大吼一聲:
「小漁兒,小心!」
……
嗯?
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
13
「小漁兒,小心!」
這道嗓音重新回蕩在我的耳膜邊。
媽媽讓我小心。
小心什麼?
小心誰?
雖然時隔多年,兒時回憶早已泛黃模糊,但這句話,卻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心裡,絕不會有錯。
還有媽媽那張臉。
那張因恐懼而變形的臉。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扭曲的臉。
即使一個人在瀕S之際,可能也沒有那麼害怕。
她在害怕什麼?
當她望向我的方向時,她看到了什麼?
14
這個微小卻重要的細節,使我想象出來的這個故事版本搖搖欲墜。
假如媽媽真的為了保護我而自己擔下罪責,那麼當她隔著鐵欄杆看到我時,應該會盡量保持平靜,以免讓警察對她的自首行為起疑。
或許她會用憐愛而不舍的目光看著我。
或許她會故意對家人們說一句「對不起」。
或許她會裝出一副鐵石心腸的樣子,向叔叔投去挑釁而得意的目光……
有很多種可能性。
但絕不是驚恐。
絕不是聲嘶力竭地對我喊出那句:「小心!」
為什麼?
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我忽視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15
於是,我開始從頭梳理這個故事。
十八歲那年的秋天,我坐在大學圖書館的窗邊,一遍一遍地回想五歲的那個下午發生的事情,用筆把所有的情節記錄下來。
從我將妹妹抱進浴鍋,到我去茅廁,再到媽媽的投案……
我寫得非常仔細,不漏掉任何細節。
我在找錯誤。
我要找到這個故事的悖謬之處。
隻要找到這些悖謬,就能找到真相。
16
第一個悖謬很快就出現了。
我為什麼要給妹妹洗澡?
我,一個五歲的小女孩,是怎麼想出來,要給兩歲的妹妹洗澡的?
她有自己的父母,要洗澡也肯定輪不著我來洗。
我想起了當年的心理狀態。
我要把妹妹洗得幹幹淨淨,給她扎兩根小羊角辮子,再系一對紅色蝴蝶結。
等到叔叔嬸嬸從地裡回來,見到自己的孩子那麼幹淨,一定會問:「咦,是誰給我們小丫頭洗了澡呀?」
我就會高高舉起手,搶著說:「我我我!」
所以,我是為了好玩,為了打扮妹妹,也是為了向大人顯擺自己的能力。
倒也能說得過去。
那就先把這個悖謬放到一邊吧。
第二個悖謬接踵而至。
妹妹雖然不會說話,但是會哭,會叫。假如她感覺燙,一定會哇哇大叫,那麼我就會知道她不舒服,
就會進去看看她怎麼了,而不是一直在外面盲目地添柴。
我為什麼沒有聽到妹妹的慘叫呢?
浴鍋和燒柴的地方隻有一牆之隔,中間沒有封閉的門,隻要繞過牆就能通過去,不存在聽不到的可能性。
我確定我那時候的聽力沒有問題。
因為我記得,院門被媽媽推開時發出了「吱呀」的響聲,我立刻就轉頭去看了。
那麼隻剩下一種可能。
妹妹並沒有叫。
妹妹為什麼沒有叫呢?
即便睡著了,被燙疼了也肯定會醒來的。
難道說……她當時沒有任何知覺?
17
我在第二個悖謬旁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第三個悖謬,也是最重要的一個悖謬,就是媽媽對我喊的那句「小心」了。
這一點已經講過,不再贅述。
我隱約感覺,在這些悖謬的背後,隱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可怕東西。
可我無論如何也抓不住它。
這幾個悖謬日日夜夜糾纏著我,使我白天聽講時走神,夜裡睡覺時做噩夢。
我一度感到疲憊,想忘掉這一切。
畢竟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而我的媽媽也已從我的世界中被徹底抹去。
真相找到與否,都不影響我的人生。
爸爸常常對我說:「眼光不要留在過去,要往未來看。」
可是,我還是覺得過去非常重要。
我是一個念舊的人,我偏偏就喜歡把眼光留在過去。
所以,我決定,繼續追尋下去,直到挖出謎底。
18
靈光乍現的時刻,是意外降臨的。
大一的冬天,學校統一為學生轉集體戶口。
排隊到我時,我把自己的戶口本遞給戶籍室的老師,老師翻了翻,有些奇怪地問我:「你自己單獨一個戶口本?」
我點頭說是。
老師把我的戶口本扣留了,沒給我辦理,說是要先去系統裡核查一下。
直到那時我才得知,其他同學都和家人在同一個戶口本上。
而我的戶口本上,隻有我一個人,我是戶主。
在我的印象裡,我從小就獨佔一整個戶口本。
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我上網查了一下才明白,未成年人是不能單獨立戶的,必須隨父親或母親上戶口,否則很可能屬於違規的虛假戶口。
好驚訝。
我竟從來都不知道這一點。
指尖在屏幕上迅速劃動,
直到兩個字抓住了我的目光:
「超生」
我沒看清,再看:
「以前有些家庭,為了規避超生罰款,會給頭胎生的女兒單獨立戶,上戶口時謊稱是過繼給親戚的,或者不是自己親生的。這樣一來,以後再生出男孩,就好上戶口了。
「生了男孩之後,男孩在戶口本裡的順序就跟在大人後面,擁有了『長子』的身份……」
看到這兒,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脹開了。
19
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在愛裡長大的。
小時候在鄉下老家,奶奶每晚都會抱著我,給我講故事。
爸爸愛我,媽媽也愛我。
直到後來,阿姨給爸爸生了個兒子,爸爸喜極而泣,我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爸爸給弟弟的關心多,
給我的關心少。我隻覺得是因為弟弟小,理應受偏愛。
阿姨給弟弟的笑臉多,給我的笑臉少。那就更是情理之中了。
「重男輕女」這種抽象而陌生的事,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立刻給爸爸打了個電話,詢問我的戶口問題:
「為什麼我有一個單獨的戶口本?老師說這不合格!」
「怎麼可能不合格?」
爸爸說:「我當年託關系給你上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什麼?」
我捕捉到他話裡的重點:「為什麼要託關系給我單獨上戶口?」
「哎……」
他猶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小聲說:「是你奶奶讓的嘛!我本來沒這個打算的。你奶奶想要孫子……哎呀,
說這些幹什麼呀!你給老師說,你的戶口沒問題的……」
我奶奶……
我發現故事的缺口在哪裡了。
就像一塊碎片被放進拼圖,原本斷掉的情節鏈,突然就能串聯起來了。
當我回顧五歲那年的故事時,我忽略了我奶奶扮演的角色。
20
在那個浴鍋之水滾滾沸騰的下午……
家裡除了我、妹妹、後來出現的媽媽,還有一個人——我的奶奶。
事發後,我曾經問奶奶:「妹妹去哪了?是媽媽把妹妹弄沒了嗎?」
奶奶搖頭說不知道,因為她一直在睡覺。
果真如此嗎?
21
自從住進城裡,
我很少見我奶奶。
以至於和奶奶有關的很多事,都在記憶中褪色變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