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寒假,我獨自坐車回到老家,以散心為由,去撿回關於奶奶的記憶。


 


當我見到奶奶時,她仍然像十多年前一樣,盤腿坐在裡屋的床上。她的皺紋更多了,頭發更白了,脊背更彎了,但面容還是我熟悉的樣子。


 


陽光灑在她花白的鬢角上,她含笑看著我。


 


突然,一個致命的回憶細節擊中了我。


 


這張床很大。


 


兒時的每一個午後,奶奶、我、妹妹,我們三個人,都坐在這一張床上。


 


爸爸媽媽和叔叔嬸嬸都要下地幹活。


 


白天家裡隻有我們三個人。


 


我們在同一張床上,度過了數不清的下午。


 


我小時候精力旺盛,很少午睡。


 


奶奶就抱著我,給我講故事,一講就是一下午。


 


我的妹妹往往在一旁吃手發呆,在故事的催眠下漸漸合眼,

然後像隻小豬似的呼呼大睡。


 


這個場景,是無數個下午重疊起來的回憶。


 


奶奶白天從來不睡覺,晚上也常常抱怨睡不著覺。


 


她有一種神奇的小藥丸,晚上睡前服一粒,就能墜入夢鄉——這藥丸她給我展示過,就放在她手邊的抽屜裡。我曾出於好奇偷吃過一粒,因為很苦,就趕緊吐出來了。


 


所以說,那天午後,我很可能是從奶奶的眼皮子底下把妹妹抱走的。


 


是奶奶眼睜睜地看著我把妹妹抱走的。


 


22


 


置身於兒時的鄉間小屋裡,回憶流暢地湧入腦海。


 


奶奶喜歡給我講故事。


 


她最喜歡講的是關於洗澡的故事。


 


「狗不喜歡洗澡,所以身上臭烘烘的。狗跑去找青蛙玩,青蛙呱呱叫著說,你太髒了,

我不和你玩。狗又跑去找貓,貓捂著鼻子說:你太臭了,你離我遠一點……」


 


我被這樣簡單的小故事逗得咯咯笑。


 


這時,奶奶就會指著在一邊摳腳的妹妹,對我說:「你看,你妹妹髒不髒?」


 


「髒!」我笑嘻嘻地點點頭。


 


兩歲的妹妹傻呵呵地樂著,摳下腳趾縫裡的泥,往自己嘴裡塞,然後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小丫頭,你太髒了!」


 


奶奶誇張地指著妹妹,用唱戲般的語氣說:「你這麼髒,狗、貓和青蛙都不會跟你玩兒的!」


 


每當這時,我覺得好玩的同時,就會感到一絲同情。


 


妹妹這麼髒,連小動物都不願意和她一起玩。


 


為什麼妹妹給我留下了「不衛生」的印象?


 


那是奶奶的故事引起的。


 


23


 


第一塊多米諾骨牌被推倒,引發了連鎖反應,更多的回憶洶湧而至。


 


我曾說過,我童年最幸福的記憶之一,就是泡在暖融融的熱水裡,媽媽用毛巾幫我擦洗,奶奶坐在牆外面添柴。


 


我感覺冷的時候,媽媽就朝外面喊一嗓子:「媽,添柴!」


 


然後水就神奇地熱了起來。


 


一次講故事時,奶奶曾告訴過我,把水變熱的神奇秘方:


 


「那就是要燒柴。柴燒得越旺,水就越暖和。水越暖和,洗得就越舒服。


 


「燒柴可是個辛苦活兒。不能怕苦,不能怕累,要一刻不停歇地燒它,千萬不能讓火滅了。火滅了,人就冷了,人冷了,那就要著涼發燒啦。


 


「你洗澡的時候,奶奶就在外面給你燒柴,哎呦,燒得好累呀,生怕讓我的寶貝孫女著涼啊……」


 


我笑著說:「可是奶奶,

你還是偷懶了呀!我洗到一半都冷了,還要媽媽提醒,你才想起來添柴呢!」


 


「你可別學奶奶的樣子!」


 


奶奶點了點我的鼻子,用她的那雙三角眼慈愛地盯著我:「以後你給你妹妹燒柴洗澡,可千萬不能偷懶!妹妹這麼小,萬一著涼發燒了,可就要丟了命了!」


 


我認真地對她說:「那當然啦!我最愛妹妹了!」


 


24


 


「你瞧瞧你妹妹這個樣子!」


 


某一天的午後,奶奶窩在床角的陰影裡,神情哀戚地說:「你妹妹都兩歲多了,還不會說話呢。她是個傻子啊,咱們家出了個傻子啊。」


 


「妹妹不是傻子!」我立刻反駁。


 


「她不僅傻,還這麼髒。你叔叔和嬸嬸都不愛她,連澡都懶得給她洗。你瞧,她像個泥娃娃似的,沒有一個人愛她。」


 


妹妹當時坐在陽光明媚的窗前,

正聚精會神地欣賞著半空中飛舞的蝴蝶。


 


看著她孤苦無依的小小後腦勺,我心裡一酸。


 


「誰說的?我愛我妹妹!」我大聲對奶奶說。


 


「你愛她?你怎麼愛啊?」


 


奶奶像聽了個笑話似的,搖了搖頭:「你連澡都不給她洗,還說你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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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的這段對話,從記憶的深海之底緩緩地漂浮上來。


 


它發生在哪一年,哪個季節,哪一天,我記不清楚了。


 


它模糊地存在於我的回憶中,就像一隻忽隱忽現的蝶。


 


所以,當初我努力回想我為什麼要給妹妹洗澡時,並沒有想起來這個原因。


 


此時,我從背包裡掏出本子和鉛筆,在第一處悖謬旁加上了兩個字。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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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許久不見我,

正親切地對我嘮著家常話。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隨口回應,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此時,我插進去一句話:


 


「奶奶,你還記得小丫頭嗎?」


 


奶奶的表情很平淡,沒有任何變化。


 


「小丫頭?哪個小丫頭?」


 


「叔叔的第一個女兒。」


 


「哦……」


 


她眯起眼睛望向窗外的藍天,像是想起了什麼:「小丫頭,早早就S了的那個。」


 


「她怎麼S的?」


 


「不是你把她燒S的嗎?」奶奶的嘴角驀然浮現出一絲笑意。


 


這猝不及防的一句話,讓我的心跳漏掉一拍。


 


「漁啊,你那時候可真厲害啊……我都看見啦,你小小一個人坐在板凳上,

燒柴燒得多賣力啊……我當時就想,你以後肯定是煮飯的一把好手!」


 


我衝到床邊震驚地問:「你為什麼不攔我?!」


 


「她S了難道不好嗎?」


 


奶奶微笑著,嘶啞的嗓音從泛黃的牙齒間擠出來:「她那麼傻,還是個女孩,張嘴就要吃,吃就要花錢,咱們家的錢是白來的?把她養到頭,也不過是配給瘋子做媳婦,不如趕緊S掉來得痛快……漁啊,你為家裡除了個禍害啊!你從小就那麼有本事哩!」


 


奶奶說著,對我伸出了一根大拇指。


 


我瞪著她,喘不上氣來。


 


陽光與塵埃的籠罩下,眼前這張枯皺的笑臉,透出一種非人類的猙獰恐怖。


 


我無法控制雙手的劇烈顫抖,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寒冬的冷風中,

眼淚凍在了我的臉上。


 


連我的心一塊凍住了。


 


故事的真實版本,已經呼之欲出。


 


這是一位祖母,以自己的親孫女為屠刀,謀S了另一個親孫女的故事。


 


27


 


當年,年幼無知的我聽信了奶奶的話,決定用洗澡來證明對妹妹的愛。


 


我愛她,所以我應當把她洗得幹幹淨淨,打扮得漂漂亮亮,不僅要讓小動物們喜歡她,還要讓全世界的小朋友都喜歡她。


 


妹妹是被誰從裡屋一路抱進洗澡房的?


 


是我親自抱進去的?


 


還是奶奶幫我抱進去的?


 


我記不清了。


 


但我能記清的是,在洗澡房裡妹妹沒有慘叫,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說明在水溫升上來之前,她就已經失去了知覺。


 


是誰奪走了她的知覺?


 


會是奶奶嗎?


 


會是奶奶的小藥丸嗎?


 


這個問題我還不敢確定,下一個問題緊接著躍入腦海。


 


叔叔性情暴躁,愛女心切。


 


我洗S了妹妹,叔叔一定會打S我。


 


奶奶會想不到嗎?


 


五歲那年,村裡人說媽媽是屠夫。


 


八歲那年,看爸爸煮餃子時,我發現我自己才是屠夫。


 


直到此刻,我終於明白,我並不是屠夫。


 


我隻是一把被屠夫握在手裡的屠刀。


 


奶奶用完了手裡的屠刀,還要將這把染血的屠刀折斷。


 


這算是什麼?


 


一箭雙雕?


 


倘若那天,叔叔嬸嬸比媽媽先回來,看到了正在燒柴火的我,會怎麼樣?


 


倘若媽媽沒有背著那口大麻袋離開,

而是在驚嚇中任由洗澡房裡的景象被全家人發現,我會怎麼樣?


 


毫無疑問,我的下場一定很慘。


 


而這正是奶奶想要的結果,不是嗎?


 


她當年自稱「睡著了」,是為了撇去自己的責任,防止叔叔遷怒到她頭上。


 


她如今坦然承認,是因為叔叔早已有了新的家庭和新的孩子,再也不會在乎那個早早就S去的小丫頭了。


 


28


 


浴鍋下的柴火,燃燒了很多年。


 


在鍋中沸水裡翻滾的,是我被煮爛的良心。


 


刀畢竟還是刀。


 


刀上沾的血也的確是血。


 


不管怎麼說,生火的人是我,添柴的人是我。


 


我隻要多活一天,就多受一天折磨。


 


這種劇烈的精神痛苦,曾讓我無數次產生輕生的念頭。


 


直到多年後的某一天,

一次奇跡般的邂逅,讓故事情節發生了急遽轉折。


 


二十五歲那年,我碰到了我的媽媽。


 


不是那個被稱作「媽媽」的阿姨,而是真正的,我的親生媽媽。


 


媽媽沒有S。


 


她甚至沒有被判任何刑。


 


更讓我吃驚的是,當年警察對她進行完調查後,就將她無罪釋放了。


 


這二十年間,媽媽在另一個城市,拿著國家補貼,過著不錯的生活。


 


從媽媽的口中,我聽到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而這個全新的版本,不僅將我之前的猜測統統推翻,還徹底顛覆了我的三觀。


 


29


 


遇到媽媽時,她正徘徊在我住的樓下,向鄰居打聽我的名字。


 


我們母女倆對視、遲疑、發愣、一步步靠近、緊緊地相擁,千言萬語梗在心頭,卻雙雙無語凝噎。


 


那些年,我從沒打聽過媽媽的下落。


 


更不敢在裁判文書網上查詢當年的判決結果。


 


因為我害怕。


 


我不敢面對那個最壞的結果。


 


我天真地覺得,隻要我不去打聽,不去尋找,不去問,那麼媽媽的命運就像薛定谔的貓一樣,有一半活著的可能。


 


而此刻,偉大的薛定谔撕爛了思想實驗裡的盒子,把可憐的小貓抱了出來。


 


我的媽媽還活著!


 


「媽媽,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我跪倒在地上,淚水像開了閥的水龍頭一樣汩汩往下流。


 


我想,媽媽應該是服完刑出獄了。


 


讓她蒙冤的人是我,而我甚至懦弱到不敢去打聽她的下落。


 


「都怪我!是我害S了妹妹!我該S!我該S!」


 


我狠狠扇著自己的耳光:「我是個禽獸不如的狗東西,

我害S了妹妹,還害了你!媽媽,你恨我就打S我吧!我拿命還你!」


 


媽媽握住我的手,扶我站起來。


 


她的臉上露出溫柔又心疼的表情。


 


「小漁兒,你真是小傻瓜。」


 


媽媽眨了眨眼睛,神秘地微笑著說:「你真的以為,你害S了你妹妹嗎?」


 


我看著她,愣住了。


 


她接著說:


 


「你真的以為,當年從那口鍋裡,我撈上來的是你妹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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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媽媽又對我說了一句話。


 


這短短的一句話,把我的良心從那口沸騰的浴鍋裡撈了上來。


 


然後,她詳細地講述了一切來龍去脈。


 


這個全新的故事版本,將我潰爛的心髒一點一點縫合、治愈,讓我血脈偾張,讓我精神大振,也讓我頭皮發麻。


 


觀看爸爸煮餃子時,那個天真快樂的我永遠地S了。


 


此時與媽媽談話時,那個被負罪感折磨的我也永遠地S了。


 


嶄新的我誕生了。


 


我明白接下來應該做什麼了。


 


我要把我承受的所有痛苦,加倍地奉還回去,奉還到那個始作俑者的頭上。


 


31


 


十年後。


 


三十五歲的我事業有成,衣錦還鄉。


 


大雪漫天的除夕夜,我在鄉下老宅門口剎住車,拎著大包小包的奢侈品和進口水果邁進院門。


 


八十多歲的奶奶癱在裡屋的床上,僵硬的雙腿已經盤不起來了。她臉上的皺紋密密麻麻,一頭亂發像一堆骯髒的雪,脊背佝偻得像個駝子。


 


我聽說,她現在已經走不動路了,就連挪一步都要人攙扶。


 


奶奶穿著簇新的紅棉袄,

咧開嘴笑著,高興地迎接我這個孝順孫女和我手裡的禮物。


 


「哎呀,回來就回來,還帶這麼多東西幹什麼呀?」她一邊用缺牙的嘴含糊地念叨著,一邊伸手接過我的手提袋。


 


我掏出一個小盒子,取出一對精美無比的純金耳墜。


 


「奶奶,這是我給您買的。從南美洲出差帶回來的,國內都買不到呢。我踏破鐵鞋才找到這麼適合您的款式,我給您戴上試試吧!」


 


奶奶看到那金光閃閃的首飾,皺巴巴的臉蛋笑成了一團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