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家的老羊半夜會直立站在窗戶外。


 


村長說,站立的羊留不得。我爹不信,還把它放進了屋裡。


 


隻有我知道,那頭老羊沾過葷腥,它模仿我的一切,貪婪地對我流著口水。


 


1


 


「咩——咩——」


 


羊圈傳出蒼老嘶啞的叫聲,我把割好的嫩草倒進食槽中。


 


幽暗的深處緩緩走出一頭羊,因為年歲大了,羊身上的毛雜亂不堪,甚至有的地方裸露著皮膚,頭頂的羊角像樹根一樣起皮。


 


它把頭埋進食槽裡咀嚼。突然,它不動了,老羊緩緩抬起頭,用前蹄子扒拉著草。


 


我順著它的蹄子看了過去,一顆石子卡在食槽凹陷處。


 


我撸起袖子直接伸胳膊去掏,石子卡得很嚴。


 


老羊湿潤的嘴巴一點一點貼近我的胳膊,

吐出溫熱的氣。


 


它開始有意無意地叼我的手。


 


我爹今天去幫工了,家裡就剩我一個人。羊圈門的鑰匙在他手裡,所以我隻能壓在圍牆邊踮腳去摸。


 


不到一會兒我就摸到了石子。


 


然而下一刻,小拇指以下的位置卻傳來一陣尖銳刺痛。


 


好像有一把菜刀在割我的肉。


 


我下意識一拳打了過去,疼得龇牙咧嘴。


 


老羊被我揍得晃著腦袋,而我的手掌心出現了一道口子,傷口深到見骨,殷紅的血珠不要命地往外冒。


 


要是我反應再慢一點,我半個右手都沒了。


 


我氣憤地站直身子看向躲在羊圈深處的老羊,卻愣住了神。


 


牆角掉落了許多石子,而我手裡拿著的正是其中一顆。


 


對上那雙棕黃色的豎瞳,我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這顆石子是老羊放在食槽裡的,它想引誘我進去。


 


而剛才老羊咬我的手,絕對不是應激反應。


 


它是故意的,它要咬掉我的手。


 


我渾身發抖,直接抄起一根鐵棍要收拾它一頓,我爹卻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老羊發出悽厲的聲音:「咩——咩——」聽起來竟然還有一絲委屈。


 


我爹走到我身邊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老羊瘸著腿窩在角落瑟瑟發抖,嘴歪眼斜,下巴一塊血。我拿著棍子,一臉兇神惡煞。


 


「周媛!你打它幹啥?」


 


我爹怒喊著,快速打開羊圈門,把那隻老羊背了出來。


 


他心疼地揉搓著老羊瘸了的那條腿,又衝著我吼道:「你趁我不在家打它,它這麼大歲數了,打壞了咋整!

你咋這麼不懂事兒!」


 


我氣得咬牙切齒:「爹,它咬我手!」


 


「你要是不打它,它能咬你嗎?」我爹說著,安撫著哆嗦的老羊,眼裡滿是憐惜。


 


他背起那隻老羊就往屋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老羊緩緩回過頭。


 


它像人一樣得意忘形,咧開了嘴,牙齒上還沾著我的血。


 


我頭皮一陣發麻,口腔發苦。


 


我一直都知道我家的老羊和別的羊不一樣,它聰明得能讓人感到心底深處傳來的恐懼。


 


直覺也在告訴我,老羊絕對不是為了出羊圈自由這麼簡單。


 


我爹把老羊安置在後屋,他又整理出一張暖和的新被子鋪在地上給老羊睡。


 


我看得心裡發酸:「爹,你這是幹啥,讓它在屋裡睡啊?」


 


老羊聽見我開口說話,直往我爹身後躲。


 


我爹指著我的鼻子罵:「沒良心的S孩子,要不是你羊叔,你早讓那野狗叼走了!」


 


2


 


我爹說的是我前天出的事情。


 


他幫鄰居收苞米,放羊的活就落到了我手上。


 


在我牽著羊繩走到偏僻小徑時,一條野狗從樹林中竄了出來。


 


它瘦骨嶙峋,盯著我露出了獠牙,發出震懾的嗚咽聲。


 


我嚇得腿軟,一屁股坐在地上,身後的老羊踢踏著羊蹄擋在我面前。


 


好在大人們聽見我的號叫聲很快趕了過來,那隻野狗被打跑了。


 


在那個年代,山上的野狗都是扒墳吃S人肉的,自然也會叼走孩子。


 


老羊護著我的事情傳遍全村。


 


街坊鄰居對這隻老羊贊不絕口:「老周,好福氣啊,這麼個老羊,給你一萬你賣不?」


 


大受感動的我爹臉頰紅撲撲的:「不賣!

老伙計跟我從小長到大,周媛,快叫羊叔!」我爹說著,把話題轉到了我身上。


 


我被人們推到那隻老羊面前,所有人都在等我開口叫那一聲羊叔。


 


連老羊都用那雙詭異的眼睛在我身上轉悠。


 


可我分明察覺到了有哪裡不對勁。


 


我怎麼也不願意開口,人們自知無趣,都散了。我爹也沒再逼我說,隻有那隻老羊,眼中似乎閃過怨恨。


 


我爹喝了酒,他坐在羊圈裡摟著老羊拉家常,絮絮念叨了一宿。


 


直到今天,我爹都像被那隻老羊迷住了似的,不聽我的解釋,還把老羊背到了屋裡。


 


我看著我爹摸著老羊稀疏的頭頂,總有一種不好的感覺,連胃都縮在了一起。


 


「它裝的!它根本就沒傷!」


 


我話音剛落,那隻老羊咩咩叫了兩聲,伸著裝瘸的蹄子在我爹面前晃悠。


 


我爹瞪了我一眼:「它可救了你的命,有沒有傷,讓它在屋裡睡咋了?」


 


在他說話的空當,老羊直勾勾地盯著我,下巴上的毛湿潤,它流出了口水。


 


我後背的汗毛根根豎起,連頭皮都要炸開,以至於我開口的時候,聲音尖細:「不要!我才不要讓它在屋裡睡!它要吃我!」


 


我爹忍耐到極致,他重重扇了我一巴掌:「瞎說啥呢!誰家的羊會吃人?」


 


推推搡搡之間,天黑了。


 


3


 


我爹拽著我就回到了前屋。


 


我哭得抽抽噎噎,他坐在炕上抽著旱煙:「羊是雜食性動物,隻要吃草吃飽了,就不會去想別的東西吃。」


 


我疑惑地說:「我看村長家的羊吃了雞就被S了吃肉了。」


 


我爹咂巴咂巴嘴:「那是沾了葷腥了!羊好奇心很重,

一旦嘗到了肉腥,就會去想別的肉是不是一樣好吃。」


 


我擦幹淨眼淚,把右手舉起來給我爹看:「是這樣沾了肉腥嗎?」


 


我爹這才注意到我還在滲血的傷口,他不可置信地說:「真是你羊叔咬的?」


 


我希冀地看著他,希望他能公平一點。但是我爹擰著眉頭,臉上一片菜色:「老話是這麼說,不一定準。先睡覺吧。」


 


我失望地看了他一眼,心裡一陣發寒。


 


燈關了,屋內幽暗漆黑。


 


我縮在被窩裡,連眼睛都不敢閉,他寧可相信老羊是被我打的反擊才咬我,也不願意相信我的話。


 


我爹和老羊的感情很深,就像他說的那樣,是他小時候就養著的。


 


聽村長說,我媽坐月子的時候,他光顧著給羊梳毛,鍋裡燉著的雞湯都燒幹了,差點著火。


 


也是這件事之後,

在我八歲那年,我媽覺得我爹不靠譜,和我爹離婚走了。


 


我心裡泛起苦澀,躺了半天,被窩都沒被我暖熱乎。


 


鍾表滴答滴答地走著針,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伴隨著「噠噠——」的腳步聲,還有粗重的喘息。


 


剛開始由遠及近,但是不到幾秒,聲音就貼近了屋門。


 


我SS地盯著門口,不安的情緒像蟲子般從脊椎骨爬到頭頂。


 


門外的喘息聲越來越重,隨後,門把手向下動了。


 


4


 


一道長長的黑影映入房間內,它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濃重的膻氣卻瞬間彌漫整個房間。


 


農村人睡炕頭不睡炕梢,頭朝外,離門就幾步的距離。


 


即使看不清,我也能從影子的形狀分辨出來那對角。


 


是那隻老羊。它保持著站立的姿勢,

向屋裡直立行走了幾步。


 


我趕緊閉上眼睛裝睡,希望我爹能聽見聲音醒來,可他睡得很熟,甚至發出細小的磨牙聲。


 


「噠噠——」


 


這個聲音離我越來越近,我的耳膜鼓鼓地發脹,心跳加快。


 


右手的傷口刺痛著。


 


我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在了我的頭上,老羊正用那雙詭異的豎瞳緊盯著我。


 


屋裡的氣溫下降了十幾度似的,寒氣逼人,我冷得更厲害了。


 


我咬著口腔裡的肉,強迫自己能裝得下去,不要尖叫出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咬到嘴裡滿是鐵鏽味兒,老羊仍直勾勾地盯著我。


 


突然,有腐臭味兒鑽進了鼻腔,湿熱的氣噴在我的頭頂,我不經意顫抖了下。


 


接著,我的頭皮一緊。


 


「咔嚓——」


 


它在咀嚼我的頭發!


 


我再也忍不住,抓起身邊起夜用來照亮的手電筒就砸了過去,然後發出最刺耳大聲的尖叫。


 


我爹猛地開燈坐起身,隻見老羊癱在地上抽搐著,眼窩子都腫了起來。


 


我發尾湿漉漉的黏膩,剛想要說明,我爹卻薅著我的衣領把我往外拖:「兔崽子慣得你臭毛病!」


 


我知道他這是又誤會我打羊了,我哭喊著:「它要吃我……它嚼我頭發就是想試探我能不能吃。」


 


我爹把我拖到院裡,看到羊圈食槽裡沒吃完的草,他狠狠地踢在我屁股上:「你把它打得連草都沒吃完,它肯定會餓!它隻是看錯了把你頭發看成草了。神神道道的你讓啥迷住了?」


 


我看向屋內,老羊兩隻前蹄子扒在窗戶上,正幸災樂禍地看我的熱鬧。


 


怒從心中起,我掙開我爹的束縛,

想要衝進屋裡跟它拼命。


 


我爹反應更快,他一腳把我踹翻,我撲在四輪車上,巨大的聲響吵醒了鄰居。


 


幾個大叔跑過來攔住了我爹,一個去叫村長。


 


看著我哭得直抽抽,村長身上還穿著睡衣,把我抱在懷裡問著:「這是發生啥事兒了?」


 


我爹剛想張嘴,村長瞥了他一眼:「媛媛,你說。」


 


我抿了抿唇,趴在村長的肩膀上指著屋內,窗戶邊已經沒有老羊的影子了。


 


「羊想吃我。」


 


5


 


我剛說完,大人們的臉色都變了。


 


尤其是村長,他看著慌亂的我爹,把我抱得更緊了。


 


我爹擋在門前連連解釋:「孩子前兩天不是放羊去了嗎,可能是讓那野狗嚇著了,她羊叔還救她了呢。」


 


一提這事兒,我哭得更大聲了。


 


我也是剛才看到那道影子才反應過來哪裡不對勁的。


 


老羊靜靜地走在我的身後時,影子是豎長的。


 


它趁我放松的時候,就直立起來跟著我走了,要不是突然出現的野狗,我早被它吃了!


 


我抽噎著跟村長說完前因後果,我爹聲線立刻拔高了好幾個度:「你這S孩子咋撒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