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十點。我開了客廳所有的燈,又打開電視,窩在沙發上等他。
時間變得格外漫長,上一次這麼難挨還是姥姥去世的時候。
每分每秒都被我難以控制地延伸出各種悲慘的結局,各種血腥的場面。
睡意和恐懼將我撕扯,我的心仿佛被吊起來,下面是沸騰的油鍋。
我一面煎熬,一面恐懼。
睡意濃重,意識卻無比清醒。
由愛故生怖。
原來傅琛在我心裡已經如此重要,他竟然已經像姥姥一樣重要。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睡意朦朧間聽到開門的聲音,還未將來人看清,便落入一個露濃霜重攜著冷風的懷抱。
熟悉的氣息將我包圍,我的心終於落下。
傅琛將臉埋在我的頸窩,鼻尖臉頰沁涼,神情疲憊如倦鳥歸巢。
我回抱住他,委屈地落淚:「你怎麼才回來?我好擔心你。」
傅琛沉默地將我抱得更緊,直到感覺到頸間的湿潤我才發現他也在哭。
良久之後,他哽咽著說:「小暖,我師父受傷了,還在搶救。」
所有的安慰都蒼白無力,我隻能更緊地抱住他。
他回來見了我一面,又急匆匆地走了。我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目送著他離開的背影。
凌晨五點,天光暗淡,隻有微弱的晨曦。我靜靜地站在窗前,直到太陽升起,天光大亮,所有黑暗都無處遁形。
經此一事,我以為我們的關系更近了一步,可傅琛卻開始毫無預兆地疏遠我。
他不耐煩地叫我不要再給他發微信,分享一些瑣碎無聊的小事;
開始不接我的電話,甚至在半夜回家後,搖醒因為等他在沙發上睡著的我。
劈頭蓋臉地指責:「宋暖,你為什麼要等我?你能不能認清我們的關系?我們隻是房東和租客,你為什麼總要做一些毫無必要的事自我感動?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讓我有壓力?我每天已經夠累了!」
我睡眼惺忪地望著他,身體比意識先一步做出反應。我閉上眼朝他張開手臂,他似乎嘆息了一聲,而後就像收到指令的機器人一樣俯身將我抱回了臥室。
一覺睡到天亮,我才想起他說的那些話,吃早餐的時候不確定地問:「傅琛,你昨晚是不是兇我了?還是我做了一個夢?」
傅琛低頭喝豆漿,極小聲地「嗯」了一聲。
我隨手就將杯裡的豆漿潑到他臉上,傅琛避之不及,震驚地看著我。
我注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以後不要和我大聲說話,
尤其是我睡覺的時候。」
傅琛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仿佛演了一出啞劇:她怎麼這樣!不過我喜歡,但我不能喜歡她,嗚嗚嗚。頭頂仿佛飄著一朵烏雲。
最後默默地洗了把臉,黯然神傷地去上班了。
他小時候一定沒少看偶像劇,自我感動的到底是他還是我啊。
我下午去工作室和編輯溝通漫畫出版事宜,回來後就聽到林阿姨問傅琛:「你和小暖怎麼樣了?」
傅琛淡淡道:「就那樣。」
林阿姨恨鐵不成鋼:「你是男孩子,難道還等人家小姑娘主動嗎?」
就是!我才不主動呢。
「我不會和她在一起,我不想連累她。」
「你是不是傻?」林阿姨氣急,「你怎麼知道她不願意?你問過她嗎?」
「可我不願意。
」
縱然我理解他的苦衷,但聽到這五個字還是感覺到深刻的失望。
仿佛從懸崖墜落,我以為他會接住我,可他卻負手而立,作壁上觀,冷眼看著我摔得粉身碎骨。
我推開門,談話聲戛然而止,林阿姨和傅琛齊齊看向我。我捕捉到傅琛眼底一閃而過的慌張與痛惜。
林阿姨借故離開。
我開門見山地問:「傅琛,你一輩子都不會結婚嗎?還是,不會跟我結婚?」
傅琛垂著眼睛,啞聲道:「我一輩子都不會結婚。」
他甚至不敢看我,巨大的失望將我吞噬,雲接不住我。
但我也沒有很傷心,因為我剛剛收到一筆從業以來最高的稿費。
有錢還怕沒男人嗎?可笑。
我回了臥室,認真梳理了一下我們之間的事。
我二十歲時,
稜角分明,渾身是刺,被辜負就要歇斯底裡,就要恩斷義斷,不肯承認自己不被愛,偏要勉強,偏要求一個公平,偏要對方清清楚楚地說出難以承受的誅心之論,而如今我二十四歲,已經明白了如果求不得圓滿,那就留一份體面。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想要什麼,我要堅定不移的被愛,我要熾熱濃烈的喜歡,我要我愛的人像我愛他一樣愛我,我要永不辜負。
其實承認自己不被愛之後會很輕松,可我能夠清晰地感知到傅琛喜歡我,像我喜歡他一樣喜歡我,或許更甚。
他望向我的眼神永遠歡喜明亮,他記得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難受時,他恨不得以身代我,他永遠將我掛在心上。
他隻是不夠勇敢,因為愛我,所以怯懦。
我都明白,但我還是很失望。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姜還是老的辣。
第二天,林阿姨來找我,興衝衝道:「小暖,我給你介紹個男孩子吧,我同事的外甥,剛從國外回來,在一家大公司任職,年薪百萬,溫文爾雅,比你大三歲,長得那叫一個俊,阿姨給你看看照片。你滿意的話就見一面。」
傅琛坐在沙發上,聽到我們的對話後,依舊無動於衷地喝著茶。
我失落地收回視線:「算了,林阿姨,我最近挺忙的,而且我年紀還小,不著急。」
話音剛落,林阿姨就把對方的照片擺在了我眼前。
這麼帥!我不由得伸長脖子目不轉睛地端詳著照片,期待地問:「他真長這樣?」
傅琛的帥是劍眉星目,正氣俊朗,而這個人是鳳眼薄唇,古典邪肆的帥。
林阿姨說:「聽說他不上相,本人比這還帥。」
「明天吧,我明天就有空。
」
林阿姨調侃:「你最近不是很忙?」
「時間就像海綿裡的水,隻要願擠,總還是有的。阿姨 ,他叫什麼名字,喜歡什麼樣的女生,你幫我打聽打聽,越詳細越好。」
見我真的感興趣,林阿姨的笑容逐漸消失:「那什麼,小暖,我聽說他性格不太好。」
「沒關系,性格可以磨合,再說了也不是非要談戀愛,認識一下嘛,多個朋友多條路。」
林阿姨一臉懊惱地將對方的聯系方式發給我,我心滿意足地起身,就看到傅琛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目露兇光。
他目光如炬地盯著我,又看向林阿姨,詰問道:「大公司是哪家大公司?你看他們的財務報表了?近幾年是在盈利還是虧損?大公司可能明天就倒閉了。
「照片是可以 P 的,你又沒見他本人,怎麼知道他本人更好看?
萬一長得歪瓜裂棗呢?他說自己年薪百萬就年薪百萬?你看他工資條了?」
他說著還不善地瞥了我一眼,又繼續道:「你這麼不負責任,她又那麼好騙,後果是什麼你知道嗎?」
林阿姨淡然地喝了口茶,掀起眼簾對傅琛說:「滾!」
七
年薪百萬的帥哥叫左立,長相氣質正好是楊晴喜歡的那款,我加上他之後聊了兩句,發現他喜歡的女生也剛好是楊晴那個類型,還真是無巧不成書。
第二天,我帶著楊晴去赴約,兩人果然相談甚歡。我吃完小蛋糕後就借故離開,給他們制造獨處的機會。
獨自一人百無聊賴地在商場逛了一圈,又去公園消磨時間,看大爺們下棋。
我從傍晚等到天黑,也沒等到傅琛的一通電話或是一句關心。
直到明月西懸,公園裡的人越來越少,
我才失落地回了小區。
傅琛應該已經下班了,我不想回家面對他,索性坐在花園的亭臺裡吹風。
皓月當空,清冷的餘暉灑在地上,仿佛結冰的湖面,而我就像那個於萬籟俱寂中獨釣寒江雪的老翁。
世人皆溫情,隻我茕茕孑立,無依無靠。
傅琛真的喜歡我嗎?我突然就不敢確定,他之所以怯懦是因為太喜歡我,還是不夠喜歡我。
可他又有什麼錯?我相信某個時刻,他一定也曾為我動心,但成年人片刻的心動抵不過權衡利弊,抵不過慘淡現實。
他有他的顧慮,他既然已經做出抉擇,我就不該勉強。我應該去找合適我的人,而不是勉強他改變自己。
我想通了,月亮都在鼓勵我。
腳下突然傳來一陣酸痛,今天穿著高跟鞋走了好幾公裡,腳都仿佛不是我的了。
我脫下鞋,猶豫地摸出手機,點開傅琛的微信想叫他下來接我,內心掙扎了一番,還是沒有發出去。
我低頭看著地上的落花:算了,算了吧。
一雙熟悉的白色運動鞋映入眼簾,我驚訝地抬眸,對上傅琛復雜的眼神。
我分不清那是心疼還是厭煩,心卻不受控制地泛起漣漪。
「怎麼不回去?」
我自下而上望著他,努力克制著委屈:「腳疼。」
他站在月光下,靜靜地與我對視,眸如寒星,眼底情緒翻湧,面上卻不顯分毫。
片刻後,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妥協一般蹲在了我面前。
我從善入流地爬上他的背。
周遭靜謐無聲,夜風清涼,我趴在傅琛寬闊的背上,甚至能聽到他怦怦怦的心跳聲。
愛究竟是什麼?
我上一刻想通,下一刻又淪陷。
理智讓我遠離他,心卻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看見他就歡喜,就生出不該有的期盼。
可我真的應該及時止損了。
回到家,傅琛將我放在沙發上。
滿室昏暗,他不去開燈,反而問我:「你今天玩得開心嗎?」
月光將他的輪廓描摹得無比柔和,仿佛在引誘我靠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卻能在腦海中清晰地刻畫出他的眉眼。
我聽到自己幹巴巴的聲音:「他真人真的比照片帥,公司短時間內也不會倒閉,不過我把他介紹給了楊晴,他倆比較投緣。」既然決定放棄,就不必再試探,再隱瞞。
傅琛垂眸,沉默著。可能我又讓他感覺到壓力了吧。
我無聲地笑了笑,溫柔道:「傅琛,晚安。」
不必再為難,
我可以收回我的喜歡。
八
林阿姨又來找我。
她拿著幾張照片還有一摞簡歷一樣的資料,對我說:「丫頭,上次給你介紹的那個男娃俊是俊,但聽說性格不太好,你如果真的想談朋友,就看看這幾個吧。」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補充道:「都比傅琛優秀。」
我心中五味雜陳,酸澀中夾雜著感動,又有些委屈。
原來我對你的愛意已經人盡皆知,而你卻把它當成是負擔。
林阿姨見我紅了眼睛,也難受起來:「好孩子,別哭,別哭……」
我本來還能把眼淚逼回去,被她這麼一安慰,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林阿姨為了開解我,非要和我把酒問青天,一醉解千愁。
幾杯酒下肚,她向我訴說這些年來獨自撫養兒子的艱辛,
我和她傾訴爹不疼娘不愛無依無靠的孤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