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蔣楠楠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蔣楠楠,你聽好了,我不說第二遍。」
我一字一頓:「和李思可,以及她的母親道歉。把你做的事情一件件一樁樁說清楚,然後虔誠地和她們道歉。」
蔣楠楠說的時候,周圍舉起了一片手機。
大家自覺地開了靜音,不再會有噼裡啪啦的快門聲。
隻有她說到如何在網上惡意傳播我媽的下跪視頻時,人群中不時傳來倒吸的涼氣。
「……我和李思可,以及李思可的媽媽道歉。毀掉她們的人生,真的很對不起……」
聽她說完最後一句,我如釋重負,釋的是一口十年的氣,汙濁、窒息,它鬱結於心,險些伴我終身。
我留下她、忍受她到今天,
要的從來不是復仇,她不配。
我要的,是那沒有人在乎的真相被公開,是終於有能力跟自己和解。
「好了,你回去吧,不會有人報警了。」
「真的嗎?」
我居高臨下,俯視著跪趴在地上的蔣楠楠,語氣平靜而不容置喙。
「公司會討論這件事的處理方式,你三天後的上午十點來一趟,通知你最終的處理方案。」
她爬起來,落荒而逃。
跑出去幾步,蔣楠楠想到什麼似的,兀然駐足,回過頭將我一遍遍地打量。
一種油然而生的驚懼逐漸裹挾住她,勒停了她的呼吸。
「你……你是誰?」
她問。
但她不配我給她答案。
13
蔣楠楠逃走後,
我整個人瞬間軟下來一般。
唐肖眼疾手快扶住我。
我一如既往躲開他灼灼目光。
「你昨晚約蔣楠楠吃飯,就是想問清楚我當年退學的事情,是嗎?」
「嗯。」
唐肖自哂般咧開嘴,「我真沒用,安安。搞清楚一件事情,居然要十年。」
十年。
十年真的很長嗎?
我走出霸凌的陰影,也要十年。
可我何其幸運啊?
多少人,因為一場霸凌,要帶著身體和精神的傷疤惶惶終日,終其一生,不得擺脫。
還有人,他們沒有十年了,他們的人生永遠停在了某個陽光正好的午後,明明青春少艾,卻是結局時分。
而霸凌者,安然無恙地長大,然後沒入人海,輕易勾銷掉累累惡行。
我不是聖母,
我不同意。
中午,程蕾來找我:「那串藍寶石項鏈,打算叫她怎麼賠?」
「算了。」
「哦?十八萬诶,就算了?」
她湊在我桌前,拱著鼻子笑,沒有絲毫訝異。
我敢打賭,程蕾從第一天就知道我想幹什麼,她助攻得恰到好處,分寸感十足。
「嗯,算了。」
「也是,一串被主播不小心弄壞的仿造品,幾百塊錢撐S了。我們姚總這要是還找人賠錢,確實格局不夠大。」
程蕾揚高聲調,捅破我的小把戲。
前兩天,我發現主播常用的那串仿藍寶石項鏈的鏈子壞了,經常戴不牢,自己掉下來。
那串假項鏈原本是我們為了防止真品丟失,而特意做的展示樣品,雖然造價便宜,看著卻也像個貨真價實的尖貨珠寶。
然後,
我做了什麼呢?
我什麼也沒做,隻是把它放在了我的臨時工位上。
可這樣就夠了,夠蔣楠楠被自己的虛榮心害S。
她總嘲笑我一身假貨,最終,卻折在了我唯一一件「假貨」上。
14
三天後,蔣楠楠來公司接受處理結果。
和她同行的,還有她媽媽。
對,就是我們曾經那位「權勢滔天」的教務處主任。
放在蔣楠楠面前的,是我那件被她潑了墨的西服,以及相關賠償單。
還有一個列表,記錄了她在公司的種種違規舉動。
最過分的一筆,是她私自挪用過七千塊錢公司資金,且至今未還。
那一天,就是我在洗手間裡,聽到催債電話打過來的日子。
「姚總說,項鏈的事情,就暫時先算了,
不用你賠。」
程蕾端坐在老板椅上,下巴看人。
蔣楠楠差點眼淚都笑出來。
「不過,監控和相關證據我們都存下來了,依舊保留對你追責的權利。」
蔣楠楠媽媽不吃這套,她擰著眉毛把文件看了好幾遍,然後一把摔在桌子上。
「我看了,都不是什麼要緊事。」
她趾高氣昂,一臉無所謂地抱臂於胸前,「楠楠還是個孩子,你們這麼大一個公司,就不要和她計較了。」
好一個二十六歲的孩子。
她又擰起我的那件衣服:「這能有四萬多?什麼衣服賣這麼貴,金子織的也沒有啊,你們要是再這樣坑我們家楠楠,我就去告你們敲詐了!」
「請便。」程蕾微笑著衝她揚揚手。
「這樣吧,我說個數,把這些破事情都了了。
」
蔣楠楠媽媽毫不猶豫伸出五個手指頭,「五千。」
開什麼玩笑,她拿走的公司資金都不隻這麼點。理論上,超過三個月不歸還,她需要承擔刑事責任。
「媽……」
沒想到,蔣楠楠先懂事地扯住她媽的衣角,「你態度好一點,萬一他們又要報警……」
蔣楠楠換上一副笑臉,諂媚道:「蕾姐,我好歹也幹了一段時間,為公司做了不少貢獻。你之前不是說姚總挺喜歡我嗎,能不能讓我和她說說情,就別太計較了。」
程蕾挑挑眉,又爽又好笑:「你想見姚總?」
「是呀是呀,我聽說她人很好。」
難得,在她嘴裡,姚總不是個老女人。
「你這個級別……」程蕾不屑地假笑,
咬重後四個字,「遠遠不配。」
說罷,她低頭看看表:「不過,今天本來也不行。今天,姚總和唐先生去談戀愛了。」
聞言,蔣楠楠居然認真地一臉失落,小聲嘟囔道:「學長怎麼會喜歡老女人?」
15
蔣楠楠母女油鹽不進,直到程蕾喊來律師要求走法律流程。
蔣楠楠媽媽沒見過律師,一聽什麼報警,什麼上法院,雖然腿都軟了,卻還在叫囂。
最後,幹脆拉著蔣楠楠跑走。
路過辦公區,還泄憤地踹碎了一個玻璃櫃子。
畢竟,這筆賠償款雖然不多,大幾萬而已,卻足夠讓蔣楠楠負債累累的經濟狀況再惡化幾分。
我這才發現,曾經,教導處主任女兒的身份,讓蔣楠楠在那間小小的學校裡作威作福,高高在上。
可事實上,
她也隻是一個生長於四線城市的縣城女孩。
在她成人前,沒見過什麼世面,沒去過迪士尼和電影院,坐高鐵是一件值得吹噓的事,麥當勞就是頂級大餐。
原來,人生中這座曾險些壓垮我的大山,隻是一粒再微小不過的塵埃。
下樓時,蔣楠楠看見我在公司門口。
立刻上前陰陽怪氣道:「假貨精,逼走我,你得意了?」
我完全不想理她,因為,我等的人已經到了。
一輛熟悉的保時捷停在寫字樓門口,唐肖走下車。
第一次,我主動接過了他手裡的保加利亞玫瑰。
蔣楠楠驚訝地瞪大雙眼,看看他,又看看我這位老女人。
「走吧,安安,上車。」
我後撤一步強調:「先說好唐肖,我不是答應你什麼,你別想多,我隻是去你公司和你談合作。
」
「知道啦。」唐肖笑起來,不知道再樂什麼,「請吧,姚總。」
一旁蔣楠楠聞言下巴差點都掉下來,一手指著我,口齒不清地重復。
「你……你……你是姚安……姚總?不對啊,不可能!你不是姚總……你是姚可可,你是實習生姚可可!」
我不理,她就上前揪住我。
很快被唐肖甩開,拉住我的手把我先送進車裡,貼心關上車門。
「我懂了,我全都懂了!」
蔣楠楠不S心,她突然狂笑不止,比哭還可怕,喪屍般猛拍車門。
「是你,都是你設的局,你陷害我!你故意設一個圈套,兜兜轉轉,就為了整S我!」
「蔣楠楠,
沒有人給你編造層層疊疊,精密無解的圈套來引君入瓮。」
我搖下車窗,我要她把這句話聽得真真切切。
「相反,我什麼都沒有做,我甚至在你入瓮的路上設置了層層關卡。是你自己,一一翻過,非要栽進去,你要怪奉勸你的人嗎?你難道,不該怪自己嗎?」
「你是誰,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到底是誰啊……」
她披頭散發,巴巴地追問。
但沒有人再回答她。
唐肖發動起車子,蔣楠楠失魂落魄在後面追,追了沒幾步撲倒在地上,錘著地哭喊。
活像個二十六歲的孩子。
16
後來,我們啟動了法律程序。
與此同時,蔣楠楠陸續試圖找過幾份工作,可那些公司背調時,紛紛被她在我們這裡留下的累累惡行給勸退。
無奈,她母親帶著她,回到我長大的縣城。
但一切,都早已回不去了。
那天蔣楠楠在公司下跪道歉的視頻,不知被誰傳到了網上。
縣城就那麼大,很快傳到人盡皆知,蔣楠楠門都不敢出。
這件事也牽扯出她母親私下給學生試卷的違規行為,從而讓她丟掉了教務處主任的工作。
事情還沒完,其實,蔣楠楠一早就欠下了一筆網貸,利滾利,成了她背負不起的雪球。
後來為了攀比,她買梵克雅寶的項鏈,買奢侈品包包,更是讓她的債務金額指數上升。
聽說,那些收債的追到她家門口,蔣楠楠跑了,她媽卻沒跑掉,翻窗戶時摔斷了一條腿。
但她也跑不到哪去,很快,法院的傳票送到了她面前。
她要承擔的,除了一筆賠償金,
還有挪用資金的刑事責任……
沒有人想毀掉她的人生,除了她自己。
我媽也看到了蔣楠楠道歉的視頻,她不動聲色,擺擺手說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早忘了,還搞這些幹嘛。
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聽過她午夜驚坐起的尖叫,沒見見過安眠藥。
她和解了,不是和施暴者,而是和自己的傷疤。
那,我做的一切就都有意義。
17
不久後,我收到一封邀請函。
是那所載了我太多負面回憶的高中。
校長在信裡言辭懇切地表示,他們收回了十年前頒發給蔣楠楠的品德勳章,和勒令我退學的處分決定。
他們反復對我道歉,為了我所遭受的不公正對待,雖然時過境遷,還是希望得到我的原諒。
並邀請我返校,作為優秀畢業生演講。
我同意赴約。
哪怕我知道,他們並非真心,不過是事情鬧大,又恰好我功成名就。
這十年裡,我絕不是第一個受害者,也絕不是最後一個。
禮堂裡,下面的孩子們是我十年前的年紀。
他們中,有人也正在遭受不好的事情,正風雨如晦,日月無明。
往後,要用無限的時光去磨平傷痛。
人生不是網絡爽文,他們等不到有錢有權的父母,等不到從天而降的王子,沒有旁人能擔起救贖的重任。
但,終有一日。
「天光會重新照亮你的人生,你自己,就是那道天光。」
這是我演講的最後一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