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見我哭了,袁昭平復了一下情緒,抬手抹了抹我的眼淚,嘆了口氣說道:「算了,我隻是覺得,無論為了什麼,你都不該讓自己涉險,不值得。」


 


我別開眼,其實沒有什麼值不值得。


 


衛鐸這個人,他和方家的婚約,早晚都是個隱患,我必須除掉他。


 


也許站在袁昭的角度,我確實做得不對。


 


她生氣我以身犯險,可我隻想速戰速決。


 


衛家老爺子偏心,除掉衛鐸的機會不多。


 


「昭昭,我保證,以後絕不做這種傻事了,好嗎?」


 


袁昭盯著我半晌,說道:「我不過是希望你好好的,至於其他的,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我明白,因為我也是一樣的心情。


 


17.


 


幾個月後,衛鐸數罪並罰,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這還是衛家老頭子豁出老臉去活動關系後減免的刑期。


 


至於兩家的婚約,自然徹底被解除了。


 


後來,聽說衛鐸在獄中時常發瘋,總說身上到處都疼,可醫生檢查了幾次,都沒發現問題。


 


於是衛鐸被認為故意搗亂,經常被獄友打罵,被獄警關小黑屋。


 


今年冬天第一朵雪花飄落的時候。


 


我和袁昭窩在暖烘烘的屋子裡看書。


 


再過一個星期,就是我們的生日了。


 


我看著眼前苦大仇深做英語題的昭昭,笑著問道:「你過生日想要什麼禮物?」


 


她一臉深沉地說道:「讓英語題從世界上消失……這個東西比我前世學武藝還痛苦。」


 


我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世沒有沉重的擔子,她變得活潑了很多。


 


看我笑得毫無形象,袁昭沒有惱怒,

而是輕輕說了句,真好。


 


是啊,真好我們能夠重逢。


 


真好,我們再也不用於戰火中分離。


 


真好,我能過上十七歲的生日。


 


真好,她還活著。


 


 


 


番外——前世


 


我是大夏國的嫡公主,因生母早逝體弱多病,並不得父皇喜歡。


 


好在我親哥哥成了太子,我在宮中的處境才沒那麼艱難。


 


那日,我去給父皇請安,正好碰到她隨父兄回京面聖。


 


我才知道世界上居然還有這樣的姑娘。


 


英姿颯爽,一身落拓,不輸世間任何男兒。


 


事後我讓宮女去打聽,才知道她是大將軍的女兒,自幼隨著父兄戍守邊關。


 


最近回來是因為年歲漸長,父兄希望她能回京婚配,

過安穩日子。


 


我心下失落,總覺得她那樣的女子,是不該被困在閨閣中的。


 


她應該是翱翔在天際的海東青,而不是被關在籠子裡的畫眉鳥。


 


「公主!風箏,風箏!」


 


身旁宮女的提醒拉回了我的思緒。


 


這兩日天氣好,我難得出來走動。


 


沒想到剛剛一個發呆,放的風箏已經掛到了樹上。


 


我扯了扯手裡的風箏線,嘆了口氣說道:「算了,不要了。」


 


話音剛落,一道人影從對面憑空掠起,三兩下躍上枝頭取下了風箏。


 


是她。


 


「公主,你的風箏。」


 


她含笑向我走來,身邊宮女提醒她行禮。


 


她先是抱拳,反應過來後才蹲身。


 


「臣女袁昭,見過公主。」


 


我急忙扶起她,

與她攀談起來。


 


這才得知她今日入宮是應承宮裡的貴妃娘娘。


 


貴妃說是要把娘家子侄介紹給她。


 


我撇了撇嘴,也顧不得什麼禮儀規矩,直接掀了貴妃娘家的老底,那種好吃懶做,靠著女人裙帶的廢物,如何配得上她。


 


她愣了愣,大概是覺得我的話有些交淺言深,沒坐一會兒就告辭了。


 


後來與她再相遇是在相府千金舉辦的茶會上。


 


宮女說她會去,我就來了。


 


那時與她還不熟悉,即使想多聽她講講宮外的事情,也不敢貿然相邀,隻能用這種偶遇的方式。


 


可沒想到我剛進花園,就看到幾個貴女合起伙來在排擠她。


 


她一身落拓,獨自坐在亭中飲茶,穿著也簡單大方。


 


幾個貴女聚在一旁,聲音不大不小地奚落她不懂規矩。


 


她瞥了那幾個貴女一眼,隻當聽不見。


 


我卻是忍不得,怒喝了一聲:「放肆!」


 


我一向以性格溫和在姐妹中聞名,那是所有貴女第一次見我發這麼大的火。


 


我當然不會蠢笨到直接替她出頭。


 


我隻是以她們不敬公主之名,直接掌嘴罰跪。


 


邊關戰事吃緊,父皇生性懦弱,能力平庸。


 


如今我們好好安坐在這兒,靠的是她和她父兄多年來的辛苦付出。


 


她們到底有什麼資格在這兒奚落她?


 


等鬧劇散去,袁昭才過來邀我同坐。


 


她鳳眸輕眨,顯得有幾分狡黠,她說:「多謝公主。」


 


自那以後,我們慢慢成了摯友。


 


我時常邀請她入宮,她則是每次進宮都給我帶些民間小玩意。


 


也許是這樣歲月靜好的日子過多了,

老天看不下去。


 


邊關戰事吃緊,關鍵時刻布防圖卻被泄露了出去。


 


邊關城破,袁昭的父兄不肯棄城而逃,戰S沙場。


 


袁昭一身缟素,跪在父皇殿前,求父皇讓她掛帥,重返戰場驅逐敵寇。


 


父皇看輕她是女兒身,她就日日到殿外去跪求。


 


太子哥哥知道我與她情誼深厚,就讓宮女瞞著我。


 


我得知消息時,她已經在殿外跪了三日。


 


那日大雨滂沱,我遠遠看到她在殿前跪得筆直,猶如一座孤傲的雪山。


 


我不顧宮女呼喊,與她同跪。


 


她面色蒼白,嘴唇龜裂。


 


她看了我一眼,就用氣音說道:「回去。你回去。」


 


我沒有理她,任大雨打湿衣裙。


 


她晃晃悠悠站起來攙扶我,結果因為三日未進食,

與我一同跌進了水坑。


 


最後還是太子哥哥趕來,將我們帶了回去。


 


過後她再未去殿前跪求。


 


後來父皇指了袁將軍原來的部下掛帥。


 


不出三月,被敵寇連下兩城。


 


整個大夏國風雨飄搖。


 


這時,宰相為父皇出了一個好主意,和親求和。


 


父皇嘴上說考慮考慮,其實已經在物色人選。


 


其實宮中適齡未嫁的公主不過兩位,一個是我,一個是貴妃的女兒。


 


這和親人選最後會落在誰身上,不言而喻。


 


父皇遲遲沒有下旨,不過是因為太子哥哥從中周旋罷了。


 


我認了命,讓宮女邀她進宮想與她話別。


 


沒想到宮女卻突然跑來告訴我,公主不用去和親了。


 


她說:「袁小姐又去陛下殿外跪求,

這次陛下同意了,隻是要她立下了軍令狀,若三個月內不能奪回兩座城池,就讓她提頭來見。」


 


我顫聲問道:「她答應了?」


 


「袁將軍答應了,唯一的要求就是,在此期間,大夏國不可和親。」


 


我眼眶一熱,淚珠就滾了下來。


 


出徵前夕我去送袁昭,她對我說:「公主不必悲傷,你知道的,這是臣女畢生所願。況且,隻要有臣女在一日,便絕不會讓公主去和親。」


 


我哭著抱住她,我說:「昭昭,不……袁將軍,本公主等你回來。」


 


隻是我沒想到,這次,是永別。


 


三個月後捷報傳來時,宮中正在夜宴。


 


父皇當著群臣大肆褒獎了袁昭。


 


沒過幾日,宰相就上書拿袁昭的女兒身說事,然後又舉薦了自家子侄。


 


好一招卸磨S驢,昭昭被明升實貶。


 


得到消息時,我坐在宮中發了一夜的呆。


 


我知道,大夏完了。


 


得知昭昭失蹤的消息時,敵寇已經攻進了關內。


 


宰相舉薦的廢物,被敵寇連下五城而隱瞞不報。


 


皇宮被攻破的前幾天,父皇帶著剩餘的大臣南逃了。


 


太子哥哥過來勸說我一起走。


 


我搖了搖頭,換上了他的衣衫,準備為他的離開爭取時間。


 


我的身體,根本經受不起逃亡的顛沛流離。


 


況且,我也不想走。


 


得享十六年公主尊位,百姓供奉,是時候該還了。


 


我這樣說的時候,太子哥哥臉上有一閃而過的羞愧。


 


我靜靜看著他說道:「皇兄,今日屈辱望你銘記,他日若是復國有望,

我隻求你一件事,這段歷史務必如實記載。還有……若是可能,請找到袁昭。」


 


一個時辰後,城破。


 


我在敵寇的圍剿下,於宮中正殿,自焚而亡。


 


 


 


番外——路人甲


 


我師父是大夏國赫赫有名的女將軍袁昭。


 


而我則是她勤王保駕路上撿來的小孤兒。


 


遇上師父那年,我才十二歲。


 


她帶著我一路南下。


 


那時,大夏國的亡國昏君已經病逝。


 


太子繼位,籌謀復國。


 


他對我師父總是敬重的,從沒因為她是女兒身有過絲毫怠慢。


 


我還記得師父那日見到太子,第一句話便是:「她呢?」


 


我撓了撓腦袋,

有些不解。


 


她是誰呀?師父的親人嗎?


 


太子沒有說話,隻是看了眼屋內供奉的畫像。


 


我也跟著看了過去,畫上是個很漂亮很漂亮的仙女姐姐。


 


可師父不知怎地,一個踉跄竟然摔倒了。


 


我急忙湊過去扶她,結果我居然看到我師父哭了。


 


這一路南下路上多少困難險阻,我一個男孩子都扛不住,我師父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她現在,居然哭了。


 


好在從那天起,師父再沒有失態過。


 


她以一己之身重新組建了袁家軍,助新皇南徵北戰,是當之無愧的大將軍。


 


隻一樣,我師父上戰場,從不穿甲胄。


 


我覺得她這簡直就是胡鬧,可我勸不動她。


 


隻能去求求新皇,新皇寬和大方,聽了我的話,

靜默許久才說道:「隨她去吧。」


 


我已經懂事了,有一瞬間甚至懷疑新皇是故意如此,他怕師父功高震主。


 


我將這些隱晦地暗示給師父,可她卻渾不在意。


 


後來我才知道,那時還是毛頭小子的我錯得離譜。


 


五年之後,大夏國曾經的國土已收復大半。


 


復國有望。


 


這時我師父才二十五歲,可我看著,總覺得她渾身上下透露著一種滄桑感。


 


最後一次上戰場時,我師父依舊不穿甲胄。


 


這一次,她卻沒能活著回來。


 


我眼睜睜看著她為了追敵寇的二王子,進入了對方的陷阱。


 


師父熟讀兵法,不可能不知道窮寇莫追的道理。


 


我找到師父的屍體時,她手裡還攥著敵寇二王子的人頭。


 


後來,

我才聽說,當年是敵寇的二王子帶人攻破了宮門,逼S了婉公主。


 


又過了四年,大夏終於成功復國。


 


陛下改了國號,我也接替了師父的位置,從毛頭小子變成了將軍。


 


娶妻生子,還算順遂,隻是經常會想起師傅。


 


不知道她到了那邊,有沒有見到婉公主。


 


這天晚上,困意來得突然,耍了一套槍法後我酣然入睡。


 


夢裡竟進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這裡樓蓋得比塔還高,奇怪的鐵盒子在街上跑。


 


我想我定是被夢魘了,於是大聲喝道:「何方妖孽在此作怪!」


 


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面容有些熟悉的少女在衝著我招手。


 


我正想上前向她打聽,便聽她喚道:「昭昭,你快一點,電影要開場了。」


 


這電影是何物?


 


還不待我張口,便又看到一個少女從我面前走過。


 


我眼眶一熱。


 


是師父!年輕了很多的師父!


 


她臉上的表情是我從不曾見過的明媚,是獨屬於少女的神情。


 


我大聲呼喊,可她卻不理我,隻拿著杯褐色液體向對面的少女走去。


 


我才發現,對面那個面熟的少女竟是我多年前曾在畫像上看過的婉公主。


 


原來她們真的重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