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二爺故意說謊,害怕村裡人戳他脊梁骨。


對外都說我太奶是壽終正寢。


 


劉奎抽了兩口煙說,「老太太沒遭罪,挺好,你也別太難過。」


 


我二爺點了點頭,他又把火盆架起來,往裡扔紙錢。


 


可點了幾次火,就是點不著。


 


劉奎說,「福子哥,你別急,雨天不好燒紙錢。」


 


劉奎說這話的時候,還朝院門口看了一眼。


 


院門上貼的符紙,他都看見了。


 


院裡的人皆面面相覷,小聲議論著。


 


我二爺臉上有點掛不住,竟然開口罵我太奶。


 


他沒好氣地說,「給你燒錢你不要,你到底想要啥?」


 


我二爺話音剛落,火盆裡的紙錢就燒著了。


 


很快,就燒成了灰。


 


灰上出現一個字,竟然是命。


 


還泛著紅光。


 


07


 


院裡的人看見這個字,皆是一愣,眼神裡帶著驚恐。


 


空氣裡,又彌漫出一股腐爛的臭味。


 


這臭味很近,仿佛就在我身邊。


 


可我身邊除了我奶,就是蓋著紅蓋頭的新娘子,根本沒別人。


 


我下意識地朝院門口看,院門是關著的。


 


門檻也還在。


 


按理說,我太奶根本進不來。


 


我三爺用手指著火盆,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命……是命字,咱娘要來索命。」


 


劉奎看了我三爺一眼,眼神裡帶著震驚。


 


我二爺臉上掛不住,他狠狠踹了我三爺一腳,又把火盆裡的灰倒掉。


 


他沒好氣地說,「老三,你少瞎說!別總疑神疑鬼的,那就是燒出的灰。」


 


我三爺害怕地說,

「那分明是個命字,哪有這麼巧合的事?」


 


劉奎幹笑兩聲說,「老三哥,你別慌,咱們人多,不會出事的,再說了,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別自己嚇自己。」


 


我二爺陰著臉說,「再敢瞎說,把你趕出去。」


 


我二爺說完這話,又往火盆裡扔紙錢燒。


 


院裡的人都圍在火旁邊烤火。


 


沒人說去睡覺的事。


 


劉奎說,「福子哥,還有吃的嗎?新娘子家太遠,我們一天沒吃飯了。」


 


劉奎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帶著不好意思。


 


畢竟誰家的糧食都不多。


 


我二爺說,「有,還有吃的,到倉房裡吃吧。」


 


劉奎點了點頭。


 


我三爺說,「我也餓了,大伙都吃點飯吧。」


 


我二爺說,「行。」


 


院裡的人都到倉房裡吃飯,

唯獨把新娘子落在了院裡。


 


新娘子背對著我們,坐在凳子上。


 


我奶說,「把新娘子也接進來吃點東西吧。」


 


我奶話音剛落,就打了一道很亮的閃電。


 


閃電照在新娘子的紅蓋頭上,顯得格外詭異。


 


我下意識地看向地面,新娘子竟然沒有影子。


 


我愣了幾秒,使勁兒揉了揉眼睛。


 


等我再想去看,閃電消失了。


 


緊接著下起了大雨。


 


新娘子的頭上雖然有搭的棚子,但雨水還是順著棚子掉在新娘子身上,把新娘子半面身子都澆湿了。


 


我奶說:「快把新娘子接過來躲雨。」


 


我奶話音剛落,就刮起了大風,風聲像是孤苦狼嚎。


 


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我又聽見「咯吱咯吱」的開門聲,

像是有人在推院門。


 


可院門上了鎖,根本推不開。


 


倉房裡的人皆面面相覷,眼神裡帶著慌張。


 


都察覺到四周不對勁。


 


就連我家養的羊,都嚇得回了窩,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劉奎朝著新娘子喊,「秀蘭,你進屋躲雨,別坐著了。」


 


新娘子像是沒聽見劉奎說的話,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


 


任由雨水落在她身上。


 


風還在吹,新娘子的紅蓋頭被吹飛。


 


新娘子的頭發烏黑,可脖子上的肉皮卻很松,像是上了年紀。


 


她脖子上有一顆黑痣。


 


那黑痣的位置,竟然和我太奶脖子後面的黑痣位置一模一樣。


 


倉房裡的人,也都看見了。


 


我三爺被嚇得腿軟,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娘……是咱娘……」


 


08


 


我三爺話音剛落,

劉奎就跑到院裡,把紅蓋頭撿起來。


 


我二爺說,「奎子,別去!快回來。」


 


我二爺話音剛落,雨就停了。


 


風也停了。


 


四周靜得可怕。


 


就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劉奎站在院裡,困惑地問,「為啥?」


 


他距離新娘子不過兩米遠。


 


我二爺皺眉說,「你先讓新娘子回個頭。」


 


劉奎笑著說,「不行,哪有這規矩?新娘子入洞房前,誰都不能看見臉。」


 


劉奎說完這話,就走到新娘子身後,把蓋頭蓋在新娘子頭上。


 


倉房裡的人皆面面相覷,眼神裡帶著驚恐。


 


我三爺一臉驚慌地說,「咱娘進院了,那就是咱娘,我不會看錯的,這可咋辦?老二,快把他們趕走吧。」


 


我三爺話音剛落,

我三奶就應和著,「是啊,快把他們趕走吧。」


 


我二爺看了我爺一眼,他說,「老大,你說句話,出個主意。」


 


我爺眯了眯眼,他說,「新娘子不能露臉,那就讓她說句話。」


 


我二爺拍了下大腿,他說,「這主意好!免得我得罪劉奎。」


 


我二爺說完這話,就去了院裡。


 


倉房裡的人也都跟著去了院裡。


 


新娘子渾身都湿透了,身上的紅嫁衣顏色變得更紅了。


 


像是在血水裡泡了一遍。


 


我二爺說,「奎子,能讓新娘子說句話不?」


 


劉奎困惑地看著我二爺,他說,「好端端的,為啥要讓新娘子說話?」


 


我二爺一臉難為情,猶豫了幾秒後,才開口說,「奎子,我也不瞞著你了,我娘是橫S的,還沒過頭七,我害怕她附身在新娘子身上進院。


 


我二爺話音剛落,我又聞到那股腥臭味,味道變得更濃了。


 


劉奎說,「老太太咋S的?」


 


我二爺說,「被野豬咬S的。」


 


我二爺還是沒說實話。


 


劉奎的眼眶突然發紅,他笑著說,「你家老太太可是個好人,年輕的時候,救過一隻快餓S的山貓。」


 


我二爺一臉厭惡地說,「那山貓我記得,我想扒皮吃肉,她非得把山貓放了,我們兄弟三個,一口肉沒吃到,哪有她這樣當娘的?」


 


我爺皺眉,仔細盯著劉奎看了看,他說,「奎子,這都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你咋知道?」


 


劉奎愣了幾秒,幹笑兩聲說,「福子哥跟我說的。」


 


我二爺皺眉說,「啥時候的事?我咋不記得?」


 


劉奎說,「上次咱倆在鎮上喝酒,你親口說的。


 


我二爺摸了摸腦門,然後點了點頭,「對對對,我有點忘了。」


 


劉奎說,「秀蘭,你說句話,說完後,咱就找個屋休息,天亮再趕路。」


 


劉奎話音剛落,就聽見「轟隆」一聲響雷。


 


震得人頭皮發麻。


 


天瞬間陰了下來。


 


僅有的月光也被擋住。


 


四周黑漆漆的。


 


黑暗中,傳來新娘子的說話聲,「麻煩幾位叔伯了。」


 


我三爺把屋裡的燈打開。


 


燈光透過窗戶,照在新娘子身上。


 


劉奎說,「福子哥,這回你放心了吧?」


 


09


 


我二爺說,「放心,都早點休息吧。」


 


我二爺家房子少,隻能擠在一起睡覺。


 


新娘子和我奶她們住在東屋,

我們這些人擠在西屋。


 


擠不下的,就隻能住在倉房裡。


 


深夜,我被雷聲吵醒。


 


西屋裡的人也都被吵醒,但沒人當回事。


 


繼續睡覺。


 


緊接著又是三聲響雷,一聲比一聲響。


 


震得玻璃嗡嗡響,仿佛雷就在房頂。


 


我坐了起來,就看見一隻山貓在搬壓在院子上的石頭。


 


又是一道響雷,劈在山貓身上。


 


山貓吐了血,但還是把石頭搬開,又把院裡貼的符紙都抓壞了。


 


山貓的兩隻爪子上都是血。


 


它用牙去咬最後一塊石頭,我爺猛地坐起來,朝著窗外喊,「這畜生要幹啥?」


 


我爺話音剛落,西屋裡的人就都醒了。


 


我二爺說:「壞了,院裡的符紙都讓這畜生抓爛了。」


 


又是一道響雷,

劈在山貓身上。


 


山貓從牆上掉下來,S了。


 


西屋裡的人急匆匆跑到院裡。


 


我三爺埋怨著說:「就不該睡覺,這回可咋辦?」


 


我爺說:「到觀音廟裡躲著。」


 


我爺說完這話,就到東屋敲門:「老婆子,出事了,院裡貼的符紙都被山貓抓破了,快出來,咱們到觀音廟避一避。」


 


我爺說話的聲音很大,可東屋沒人回應。


 


按理說,東屋的人一定會被吵醒。


 


東屋關著燈,還拉了窗簾,看不見裡面啥樣。


 


我爺急了,用腳使勁兒踹門,把門踹得嗡嗡響。


 


可還是沒人回應。


 


我爺焦急地說,「這是咋了?」


 


我爺話音剛落,我就聞到一股腥臭味。


 


這味道是從東屋裡飄出來的。


 


我二爺急了,他說,「我把門撞開。」


 


我二爺說完這話,就將東屋的門踹開。


 


門開的瞬間,腐爛的臭味撲面而來。


 


像是進了亂葬崗。


 


屋裡黑漆漆的一片,我爺把屋裡的燈打開。


 


就看見土炕上躺著七八個人,唯獨新娘子不見了。


 


這七八個人瞪大了雙眼,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明顯是被活活嚇S的。


 


我三爺被嚇得腿軟,他說:「娘,娘來索命了,咱們快跑。」


 


來不及多想,我爺抱著我就朝院外跑。


 


其餘的人,也都跟在後面跑。


 


都朝著觀音廟跑。


 


剛下完雨,路很滑,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我爺都差點摔倒。


 


跑著跑著,我三爺突然停下來。


 


他一臉驚恐地看著前面,

害怕地說:「咱娘在前面,等著咱們過去呢,快換條路走。」


 


前面的路,空無一人。


 


我二爺說,「都什麼時候了?老二,你別犯病。」


 


我二爺說完這話,拉著我三爺就朝前面走。


 


我三爺癱坐在地上,S活不朝前面走。


 


他嘴裡還嚷嚷著,「咱娘在前面,快換條路走。」


 


沒辦法,拗不過我三爺,隻能換條小路去後山。


 


爬了好久,才爬到後山。


 


可觀音廟竟然塌了。


 


看樣子,是今晚下暴雨才把觀音廟衝塌了。


 


我三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娘啊,你這是要全家人給你陪葬嗎?」


 


10


 


我三爺話音剛落,就聽見「噠噠……噠……」的走路聲。


 


聽聲音,距離我們很近。


 


我爺把我三爺拽起來,沒好氣地說,「別嚎了,快跑。」


 


我爺抱著我朝山上跑,像是無頭蒼蠅。


 


不知道跑了多久,看見一戶人家。


 


院裡還亮著燈。


 


我二爺說,「咱快進去躲躲吧,有門檻能攔住咱娘。」


 


我爺點了點頭,他說,「行。」


 


院門沒鎖,我們幾個人進了院。


 


我二爺把院門鎖上。


 


我們幾個人奔著東屋走,可咋推門就是推不開。


 


我們又繞到東屋的玻璃前,就看見屋裡坐著四個人。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身邊還有三個小男孩。


 


那三個小男孩,也就八九歲的樣子。


 


女人給 3 個小孩拿了窩頭吃,她自己喝用樹皮煮的水。


 


其中一個小男孩把身上的棉衣脫下來,他說:「娘,我衣服破了,穿在身上好冷。」


 


女人摸了摸小男孩的頭,她笑著說:「吃完飯,你們就先睡覺,娘給你把衣服縫好。」


 


最小的小男孩掰下一小塊窩頭,遞到女人嘴邊:「娘,你也吃。」


 


女人笑著說:「娘不餓,三寶吃。」


 


我愣了幾秒,三寶是我三爺的小名。


 


女人把幾個孩子哄睡後,她拿起剪刀,把自己身上穿的棉衣剪了個窟窿,從裡面掏出棉花,塞到幾個小孩的棉衣裡。


 


她抽了很多棉花,她的棉衣像是秋天穿的衣服。


 


她把幾個小孩的棉衣做好,又都蓋在小孩腳底下。


 


她拿起針線,對著微亮的光縫鞋底。


 


聽我太奶說,她以前就是靠著給人縫衣服、縫鞋底換錢,

養活我爺他們。


 


突然,屋裡的燈滅了。


 


我眼前一黑,隻覺得頭暈,再睜開眼,我發現自己站在亂葬崗上。


 


我太奶就站在不遠處,正SS地盯著我們看。


 


她佝偻著腰,笑聲瘆人,「兒啊……兒啊……」


 


我三爺被嚇得渾身發抖,他說,「娘,是老二害S你的,他故意讓驢發毛,你找他索命。」


 


我二爺跪在地上哀求,他哭著說,「娘啊,不是我,是老三出的主意。」


 


我太奶奸笑幾聲,留下兩行血淚,她面如S灰,惡狠狠地說,「兒啊,我舍不得你們,我要帶你們走。」


 


我太奶說完這話,就邁著碎步往前走了幾步。


 


她佝偻著腰,走路的姿勢很怪。


 


她陰森森地看了我爺一眼,

她說,「老大,你過來。」


 


我爺紅著眼睛,跪在我太奶面前,他哭著說,「娘,你把我帶走吧,我是個畜生,我不配活著。」


 


我太奶留下兩行血淚,她的兩隻手都在發抖。


 


看我爺的眼神很復雜。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二爺、三爺繞到我太奶身後,想要跑。


 


可剛跑幾步,就渾身抽搐,倒在地上S了。


 


我甚至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


 


我跑到我爺身邊,緊緊抓著我爺的胳膊。


 


我不敢看我太奶那張慘白的臉,隻能低著頭。


 


我太奶發出瘆人的哭聲,她眼裡的血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為什麼要害S我?我可是你們的親娘。」


 


我太奶臉上的面皮被大風吹散,骨架也消失,最後整個人都不見了。


 


我爺昏S過去。


 


等到天亮,村裡人才把我爺救了。


 


村裡人都知道我太奶S得冤,都罵我爺。


 


我爺把S去的人,都埋了。


 


又把家裡的地賣了,帶著我到鎮上打工生活。


 


從那以後,我爺就變成了啞巴,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