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日她失了孩子,李瞋到李家老宅探望,煙娘想要入府,李瞋卻再三推脫。
煙娘一氣之下搬離了李宅,靠販賣繡品為生。
李瞋真就不管她了。
我讓人攔住了她,她捧著繡品,一臉驚恐。
「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幹什麼,是我不想要那孩子,我無意訛你。」
「我家主子說,娘子手藝不錯,往後繡品,都可拿來店裡。」
婢女拿出一荷包塞進煙娘袖子裡。
「這是定金。」
說罷,婢女跟著我快步離開,隻剩煙娘愣在原地。
「這樣的女娘,為何要委身表哥這樣的鄉野庸才?」
7
李瞋在府中宴請一群紈绔,整個前廳鬧哄哄的,讓人看了就頭疼。
我原想回房歇息。
從旁經過時,腳卻硬生生定住了。
「貴族小姐又如何,脫了衣服和樓裡的妓子又有何區別,還不得屈尊降貴替我脫靴暖腳。」
李瞋斜靠在軟塌上,一旁有美妓伺候他用酒。
「李兄好手段啊!」
我整個人僵住了,李瞋這樣的爛人,煙娘都不要,憑什麼要我忍受他一輩子。
到了夜裡,賓客散去。
我將和離書往前一堆。
李瞋嗤笑一聲,和離書在他手裡變成幾片,如鴻毛輕輕飄落。
「說你幾句就受不了要和離?梁幼諸,你這輩子都別想擺脫老子。」
「嫁妝我留下三成,再替你的海棠姑娘贖身,如何?」
三成嫁妝,已經夠李瞋這輩子衣食無憂了,可他這人貪得無厭。
娶了我,讓他在那群紈绔中頗有顏面,他正享受這種人上人的感覺,怎麼可能輕易放手。
「除非你能請動國公府的人來做公證,否則免談。」
我心下一涼,李瞋是知道,我背後並無國公府撐腰,才如此肆無忌憚。
整個李家就跟蛀蟲一樣,恨不得生啃了我。
吃幹抹淨,還要踩上兩腳。
8
我同阿娘說要和離。
她雙目猩紅,不由分說地將我拉到祠堂。
我跪在青石板上數著磚縫裡的螞蟻,祠堂燭火將母親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說和離,往日溫柔似水的阿娘好像陰間的厲鬼。
她解下纏金絲的藤條時,腕間紅珊瑚墜子擦過我的耳尖。
「疼要喊出聲。」
母親的聲音混著雨打芭蕉的響動,
「你若求饒不再和離,阿娘便放你回去。」
「我決不!」
我SS壓緊後槽,眼神犀利,倔強得像夜間的孤狼。
那日下這瓢潑大雨,阿娘派國公府的馬車送我回去,一刻也不能多待。
我趴在馬車的軟墊上,人燒得神智不清。
隻有阿娘那句話反復在腦海中回放,「往後國公府不再是你娘家,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阿娘寧願打S我,也不讓我和離。
回城西的路是一片泥濘,驅車的馬夫一不留神拐錯了方向。
馬車的輪子陷入泥坑之中,如今下著暴雨,進退兩難。
外頭寒風凜冽,雨夜偏逢屋漏水。
看來今夜要在此處過夜了。
我自嘲兩聲,黑暗中,我伸手摸了摸後背,指尖潮湿,是傷口滲出血了。
「前面可是國公府的女眷,
可要幫忙?」
涼意喚回了幾分清醒,是沈從容身邊的小廝,我認得這個聲音。
我連忙擺手,婢女領會上前。
「我家女娘說不用幫忙,將軍自行離去便好。」
我沒聽到沈從容的聲音,隻聽見兩輛馬車從我身旁經過。
我的思緒隨著馬車飄到很遠。
突然馬車內閃進一道身影,隨即,他長袖一展,我還未意識到,便被他緊緊的攏在懷裡,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爽凜冽的松木香。
未語知心,相顧驚歡。
「梁幼諸。」
他低頭喚我,語氣還似從前。
我不知為何,鼻尖一酸,埋下頭低聲輕泣。
我裝了多年的鎮靜從容,一到他面前便潰不成軍。
迷糊間,我瞥見他身上的大紅婚服,好像心跳漏了一拍。
今夜是沈從容的大婚之夜。
9
時間一晃,便是三年。
李瞋第六次落榜後,終日酗酒,一氣之下一把火燒了書房。
張氏替他抬了兩房妾室入門,都是勾欄裡的女子。
我無心阻攔,隨他而去。
煙娘倒是上過幾回門,隻不過是來給我送料子的,她如今是我店裡的掌櫃。
我每日坐在院子前看書,學著左手寫字。
聽著樹葉飄落,風聲作響。
我越來越安靜,也越來越沉穩,心境再不似從前。
祖母逝世,阿娘沒讓人通知我。
來的是大娘子身邊的嬤嬤。
如今皇後失事,淑妃盛寵,大娘子行事也越發高調了。
這三年來,我一次也未回過國公府,一次也沒見阿娘。
「多年未見,娘子變了。」
那嬤嬤語氣耐人尋味,又加了一句,「越像小夫人。」
到了國公府祖母靈前,我再三叩首。
禮畢,阿娘伸手來扶我,「幼諸。」
我想要推開,定睛一看,阿娘瘦的可怕,臉色蒼白。
心下不忍,我隻是輕輕握住阿娘的手。
阿娘將我拉到無人處的庭院。
「拜別你祖母,便回去,別在此處停留。」
「六年前,北地來的信,都會被你燒了吧。」
阿娘愣住,眉眼處盡是慌亂。
「您放心,我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辱了小夫人的清名。」
我隻覺疲憊,母女一場,已經到了相顧無言,互生怨恨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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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聽阿娘的話,而是留下來守夜。
我守靈到子時,聽見西廂房傳來壓抑的響動。
我雙眉跳得很快,總覺得有事發生,我脫下靴子,赤腳尋了過去。
月光從雕花窗格漏進來,照見母親半幅羅裙褪在地上,三四個戴幞頭的男人圍在榻邊。
她咬著帕子不讓自己出聲,腕間銀镯碎成幾片,正是我出嫁時她送我的,一人一隻。
我如墜冰窖,從頭涼到腳。
「夫人真是懂事。」
有人往她嘴裡灌酒,還一邊撫摸阿娘的臉頰。
「夫人這號也排的忒久了些,足足讓某等了小半年......」我僵在原地,直到母親突然抬眼望過來,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全是讓我滾的哀求。
原來,匍匐在阿娘身上的,正是如今朝中新貴。
而我阿爹,衣衫半開,捧著一壺美酒,談古論今。
我永遠記得母親教我讀【列女傳】時,指尖劃過【賢明】二字的力道。她腕間銀镯撞在梨木案上,發出碎冰般的聲響。
「幼諸,女子的才情是鎖魂繩,你得把自己泡在漿糊裡,泡得愚鈍些,再愚鈍些。」
原來是這樣啊。
我趴了一夜,聽了一夜,淚也流了一夜。
待到東方破曉,他們才從阿娘身上下去。
我想起脫在靈堂前的鞋襪,起身去尋。
「盧太師當年送來的瘦馬,倒是養出個奇貨可居的女兒。」
盧太師,當代大儒,我的外祖父。
王尚書捧著鸩酒輕笑,一手提著我的鞋襪,他官服補子上的錦雞缺了眼睛。
就像天瞎了眼,讓這樣的人成為國之棟梁。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來,「聽了一夜,不想感受一下其中滋味?
」
我握緊手中的簪子,毫不猶豫地刺了上去。
「S婊子,你娘躺在紫檀榻上時,可比你現在溫順得多。」
「放開她,這是我答應如茵的。」
阿爹的身影一閃而過,我隻看見那一處衣角。
他匆匆離去,不敢見我。
我提著鞋襪,正要往阿娘房中走去。
卻聽見一聲驚吼。
我這輩子都沒跑這麼快,可依舊來不及了。
阿娘卻把自己吊S在祠堂的房梁上。
我抱著她漸漸冷下去的身子,一雙黑漆漆的眼眸中,幹涸如S井。
我仍然能夠回憶起忘日的爭吵、流淚與疼痛,沉默的對峙、漫長的哭泣,與倔犟執拗的閉口不言,它們如同一把生鏽的刀扎進血肉,又抽出,如此反復,最後將鏽跡留在血液裡,融進了骨骼之中。
阿娘,原來人心復雜,好夢難明。
我再也忍不住崩潰大哭,久久喘不過氣來。
我抱起阿娘,發現她貼胸藏著半塊玉佩,和我妝匣裡的那半嚴絲合縫——那是公主的雙鸞佩。
我將阿娘放回房間,她好像睡著了。
阿爹今早匆匆離去,如今又匆匆趕來。
「幼諸。」
他喚我。
「你書房叄號匣子,外面刻著我的時辰八字,下一個瘦馬,本該是我?」
「是嗎,阿爹?」
瘦馬要身子弱柳,瘦馬要能文能舞,所以阿娘要我藏拙。
她恨不得我貌若無鹽,千萬別入了我阿爹的眼。
「幼諸,京城權貴豢養瘦馬是變相默許的,你就是把我告到金鑾殿前,也不能如何。」
「幼諸,
好好活著,你的命,是你阿娘換給你的。」
我攥緊手中的玉佩,衝著阿爹一笑。
可若是將公主養成瘦馬,取悅京中權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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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李宅時,李瞋正在三姨娘的肚皮上。
我推門進去,將他拖了出來,行至破敗的書房,看著他摔碎的砚臺笑了。
我披頭散發,宛如厲鬼歸來。
「我替你寫策論。」
「寫完這篇,你給我和離書。」
他盯著我鋪開的宣紙,眼裡閃過驚疑——這些年我用左手替他誊抄文稿,已經練的如火純青了。
他不知,我寫的是八方妖魔鬼怪,人間煉獄。
那篇【論京城瘦馬之弊】在京城掀起腥風血雨。
李瞋在獄中被打的皮開肉綻,他聲稱那篇策論出自我手,
但無人在意。
世人皆知,梁幼諸是斷手。
那日沈從容推開李家大門,他說要帶我走。
我衝他搖了搖頭,來不及了。
因為與他一起來的,還有錦衣衛。
12
刑部大牢的虱子順著血痂爬進衣袖時,我聽見獄卒在議論春熙樓新來的花魁。他們說那姑娘後腰紋著紅珊瑚,琵琶彈得出神入化,可惜是個啞巴。
我漠然聽著,恍若似屍。
我想不到,煙娘會來看我。
她雙眼狡黠,說著成衣店近日入賬數目,等我出去了,要給我做一件世間頂好看的衣裙。
可我寫下策論之前,已經將鋪子轉讓給她了。
我緊緊攥住她的手,她輕輕回應。
「在遇到你之前,我從未想過,女子還能當掌櫃。」
沈從容買通了獄守,
我以為他還未S心。
他卻遞給我一個鎏金香球,香灰灑在熱水裡,浮出密密麻麻的人名——揚州瘦馬名錄竟是用骨灰寫的。
我定睛一看,沈家亦在其中!
「幼諸,這條路,不止你一人在走。」
我一刻不敢耽誤。
「聖上要見你。」
繡春刀挑斷我腳镣時,帶下一塊血肉。
金鑾殿上,父親舉著笏板的手在抖,
「此女瘋魔,竟汙我梁家清譽!」
「請陛下即可斬S妖女!」
他們要S我,說我妖言惑眾。
直到我將最後一封策論拍在刑部尚書案上,滿紙都是京官們豢養瘦馬的暗語。
「某記揚州瘦西湖畔,船娘指蓮曰清水出芙蓉,實則暗指未破身的雛兒;謂接天蓮葉,
乃已梳籠待價而沽者......」
涉案名單展開,滿朝珠紫竟有半數位列其中,首列便是我的父親,梁國公。
我撫著母親留下的雙鸞佩笑出聲,當玉佩在蟠龍柱下拼合時,殿外突然傳來「公主千歲」的山呼聲。
阿娘是當今聖上流落民間的胞妹,那半塊玉佩,是當年宮變時奶娘拼S帶出的信物。
盧家收養了阿娘,灌了迷魂湯,讓她失了記憶,將她養成瘦馬。
「原來瘦馬養成了最妙的一步。」
我望著階下顫抖的父親,「是把公主養成瘦馬,再獻給王公貴胄。這樣滿朝文武,誰不是您棋盤上的棋子?」
聖人摔了御案,當場斬S梁國公。
他看著母親的畫像泣不成聲。
我知道這場血洗朝堂的風暴,終將洗淨所有腌臢。
聖人允我做官,
允我開女子書院,他允我做一切事情。
他說要封我為公主,我搖了搖頭頭。
「公主是阿娘。」
他看我時,眉尾總是憂傷。
當年六龍奪嫡,聖人送阿娘南下,一去三十年,再無相見之日。
宮中的老嬤嬤看著我總嘆息,他們說,明華公主是聖人親自帶大的,聖人僅一胞妹,明華宮空了三十年,都等不回明華公主。
真好,這世間,還有人和我一樣,喜歡阿娘。
13
沈從容受沈家牽連,如今左遷揚州。
他出京那日,許伊芬問我為何不去送他。
我不氣反笑,「你是他夫人,你怎麼不去送他。」
她愣住了,扯出懷中的和離書。
「大婚那夜,他對著我說了百來遍對不住,留下一紙和離書便尋佳人去了。
」
「不會吧,三年了,你倆還沒說清呢?」
我在心中默念著他這三年所說的話。
「我阿娘讓我大氣些,男人多的是,我許伊芬讓你了。」
「多謝。」
我輕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策馬揚去。
我立於牆頭送他,他的身影在落日餘暉裡漸行漸遠,破舊的衣衫隨風而動。
直至那小路盡頭,他拐過彎,就此消失。
「梁幼諸!」
「等我娶你啊!」
我猛地抬頭,那人衝我一笑,一如當年。
退朝時春風拂動官袍下擺,我摸了摸袖中母親的銀镯碎片。當年她教我藏拙,卻沒算到,這滿肚子的詩書,終有一日會變成剖開黑暗的刀。
而這襲紅袍,從來都該屬於那些在泥淖裡掙扎著攥緊筆杆的女子——她們的墨,
從來都不該隻用來描眉畫鬢,更該用來寫盡人間不公,讓這天下,再無瘦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