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爸爸媽媽和我生氣了,因為我不想養和人販子生的兒子。」


回復完,我關掉手機,躺在床上準備睡覺。


 


屋外孩子時不時哭了。


 


爸媽一邊吵架,一邊崩潰的哄孩子,做飯。


 


我聽見爸爸說。


 


「要不然送福利院得了!」


 


可媽媽的聲音沉默了好一會兒,還是拒絕了他。


 


「這可是咱們家的血脈,怎麼能送福利院呢?」


 


爸爸也不說話了。


 


不一會兒,孩子又哭起來,伴隨爸爸抓狂的聲音,我帶著笑容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睡醒,門就被踹開了。


 


我爸狀若瘋牛,瞪著眼睛,喘著粗氣。


 


他直接把孩子塞我懷裡,然後一陣風一樣刮了出去。


 


我攤在床上,感受他踢騰著雙腿活動。


 


我沒動。


 


仿佛他也感覺到不安,扯開喉嚨大哭起來。


 


爸媽臥室關著門靜悄悄,鐵了心想把他甩給我。


 


那怎麼能行呢?


 


喜歡就得喜歡到底啊。


 


我悄悄穿好衣服,躡手躡腳溜出家門。


 


嘻嘻。


 


哭去吧。


 


反正我不心疼,誰心疼誰照顧唄。


 


等我上完一天班回來,爸媽疲憊的坐在沙發上。


 


看見我回來,他們無力的抬起眼皮。


 


「既然你不養,那就送到福利院去吧。」


 


前世他們即使犧牲我也要撫的外孫,今生不過讓他們照顧兩天,他們就選擇了放棄。


 


原來不是孩子重要。


 


隻是我太不重要。


 


我笑的滿不在乎。


 


「不行哦,你們把他抱回來福利院就不收了。


 


在他倆瞬間S掉的目光裡,我心裡悄悄加了一句。


 


而且他可是你們倆的外孫呢,你們必須對他負責到底才行。


 


就像,前世那樣。


 


回臥室,我打開手機。


 


昨天的評論回復有了熱度,不少人在爭論被拐賣生下的兒子,母親到底應不應該撫養。


 


有人覺得應該,畢竟母愛是偉大的。


 


有人覺得不應該,畢竟女人先是人,才是母親。


 


我隻是發了媽媽抱著孩子的照片。


 


「我不願意撫養,其他人的孩子都送去福利院,但媽媽堅持撫養這個孩子,我也沒辦法。」


 


一個月後,我發了工資。


 


和前世一樣,爸媽讓我上交一半。


 


我拒絕了。


 


爸爸暴怒,指著門讓我滾出他的家。


 


我穿著短袖,

空著手從家裡毅然決然走了出去。


 


這一去,就是七年。


 


七年裡,我先是靠前世打工的經驗,攢了不少錢。


 


拿著這筆錢,貸款買了一個老破小。


 


趕上政策,拆遷分了一大筆錢。


 


還了貸款還有不少,而且給了安置房。


 


生活無憂後,我去重新參加高考。


 


讀了一個全日制的本科。


 


師範大學。


 


畢業後找到了一個像樣的工作,成了一個小學的老師。


 


開學季,我幫忙整理入學名單。


 


一眼看見父母的身份信息。


 


而他們那張表上的男孩子,有著跟我相似的臉。


 


同事拿起來驚嘆。


 


「沈天生,哎,為珠,這孩子跟你真像,姓都一樣唉!」


 


在她們好奇的目光裡,

我笑了笑。


 


「這就是我生理關系上的兒子。」


 


4


 


轉眼開學,我幫著辦理入學,分班。


 


孩子們或哭或鬧,我正笑著和家長說話的時候,看見爸媽帶著個孩子走進來。


 


爸爸低頭和這個隨了他姓的孩子說話,語氣溫柔。


 


「天生啊,好好學習,別害怕啊。」


 


有人看見那孩子和我相似的容貌,隨口問了一句。


 


「呦,沈老師,這是你親戚?」


 


爸媽聽見聲音,抬頭撞上我的目光。


 


又很快扭過頭,賭氣一般。


 


「我們可沒那個好福氣!」


 


問話的人尷尬不已,隻能當沒聽見。


 


沈天生抬起小腦袋,直視我,帶著一點孩子特有的天真的惡意。


 


「你就是我離家七年的媽媽嗎?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議論紛紛。


 


人群裡投來鄙夷的目光,牽著孩子的家長們指指點點。


 


「這孩子也就七歲吧?那就是隻管生不管養了?」


 


「我看這女的年紀也不大,說不好未婚先孕,怕丟人唄。」


 


「這爸媽可真是作孽,養了個不孝女啊!」


 


我身邊的同事聽著,氣的要咬碎後槽牙。


 


我攔住她,對這些議論面不改色。


 


我從沒想過要隱藏這種事實,這也是藏不住的。


 


做錯事的,從來不是我。


 


在指指點點中,我脫下外套,露出傷痕累累的胳膊。


 


眾人被驚住,一時沉默。


 


我溫柔笑著蹲下,直視沈天生的眼睛。


 


「是啊,我就是那個被你爸爸拐賣,被迫囚禁兩年,不得不生下你,

為了不見到你想起你爸精神崩潰,隻能離家出走七年的,生理上的母親。」


 


這下萬籟俱寂。


 


我身邊的同事紅了眼眶,我早就在入職的時候,就說過自己的經歷。


 


還給當年的民警姐姐送了錦旗,上過宣傳警民一家親,解救拐賣婦女的報紙。


 


我大大方方,從不以那段經歷為恥。


 


才發現,原來不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是惡意。


 


這些送孩子入學的家長也是這樣。


 


剛才和我說笑的那個女士不贊同的看著我。


 


「被強迫生下的孩子,你就不該帶回來。」


 


其他人也贊同。


 


我爸媽面紅耳赤,他們帶著沈天生從人群中擠了出去。


 


在同情的目光裡,我露著滿是傷疤的胳膊繼續工作。


 


搬課桌,填文件。


 


忙的太累了,中午吃完飯的時候,在沒人去的地方坐著歇口氣。


 


歇著歇著聽見樹叢後有哭聲。


 


我躡手躡腳走過去,看見沈天生背對我哭的傷心。


 


他和我的對話,不少孩子也聽到了。


 


加上那些家長不自覺的對他冷淡了不少,孩子們不傻,也懵懵懂懂,有樣學樣。


 


算不上霸凌,不過是沒人和他坐在一起,也沒孩子和他說話,和他玩罷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選擇離開。


 


這七年,雖然我過得還好。


 


可我沒辦法原諒那一切。


 


不報復,就是我最後的溫柔了。


 


我回到教學樓,卻遇到了我媽。


 


她笑的開心,拉住我小聲說話。


 


「明天下班你別走,你大姨給你介紹個人。


 


5


 


我心裡有些猜測。


 


這個大姨我知道,素來喜歡業餘時間給人做媒。


 


不過她可沒什麼好風評,介紹給年輕女生的,大多都是些中年男人,要麼離異,要麼身體有缺陷。


 


更重要的,這些男人大多都和她有親戚。


 


或是和她老公的同事有親戚。


 


大家背後都說,我們隻是她送去的好看人情罷了。


 


明天等著我的,大概也是這種情況。


 


我拒絕了,我媽卻說不去就不給她面子。


 


那句話怎麼說的?


 


你的面子,我的鞋墊子。


 


第二天,我下班直接走了。


 


據知情的表妹說,那天我大姨和她老公的領導的三叔等了我一個小時。


 


沒看到我人影,臉都青了。


 


表妹嘀咕。


 


「嚯,那大爺做你爸都有餘,真不知道她怎麼想的。」


 


我懶得管。


 


這就得罪了她。


 


總在朋友圈陰陽怪氣的說些惡心人的話。


 


那些什麼「為母不仁」,「蛇蠍心腸」之類的話,我都當沒聽見。


 


巧的是,沈天生入學典禮那天,我媽沒來,她來了。


 


我本來沒在意,直到她在人群中大放厥詞。


 


「希望咱們學校的女孩子,從小就得乖巧,別去不正經的地方,穿不正經的衣服,省得招災惹禍。」


 


「話說回來了,這人被拐賣,有時候也要考慮自己有什麼錯,要不然怎麼不拐賣別人,就拐賣她呢?」


 


我腦子嗡的一下。


 


臺上的大人齊刷刷看向我,我卻看著臺下那些茫然的女孩子。


 


「不是的。


 


那一雙雙稚嫩的目光看著我,我站了起來。


 


「被拐賣,被傷害,不是女孩子的錯!」


 


大姨撇了撇嘴。


 


同事讓我別在今天起衝突,領導看著,影響不好。


 


可我卻沒辦法忍。


 


我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我就更加明白,有時候,人不能隻為活著而活著。


 


我掙開抓我的手,走到臺前搶過領導的話筒。


 


「人們面對黑暗時恐懼,想要規避,想要逃跑,這都是正常的。保護自己,也是必要的。」


 


「但請不要自負的以為,當自己處在受害人的情境中,會做的比他更好,然後帶著傲慢,去俯視。」


 


「一定要記住:受害者不必完美,但加害者一定有罪。」


 


在領導讓人把我拉走的時候,我看見孩子們天真但閃著光的眼睛。


 


也許她們沒明白,也許我說的不夠好。


 


但有一天,如果有一天,她們受到傷害,受到霸凌,經歷和我一樣的絕境。


 


我希望她們記得,受害者無罪。


 


我因為影響不好,被停職查看,可我問心無愧。


 


6


 


不上班,我沒事兒繼續我的副業。


 


偶爾出去採風拍照,給人攝影。


 


恰好去了爸媽附近的小區,我攝影結束,正好看見爸媽接陳天生放學。


 


看見我,陳天生先是一愣,然後露出笑容。


 


「略略略,壞女人沒工作嘍!」


 


爸爸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隻是拽著陳天生離開。


 


媽媽走過來,上下打量我。


 


「你大姨說你都是為你好,犟什麼?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我看著她漸生的華發和眼角的皺紋,

心髒還是抽痛一下。


 


「媽,你是覺得大姨說的對,我活該?」


 


我媽剛才柔軟的目光頓時左右遊移起來,她抽回手,不再心疼我。


 


「白心疼你,聽不懂人話。」


 


說完,她追上前面的爸爸,拉著陳天生走了。


 


我沉默看著那一家三口走遠。


 


我以前不明白,他們為什麼總是回避我受過的傷害,雲淡風輕的要求我接受陳天生。


 


天生,他們是希望這個孩子是從天上誕生的嗎?


 


可他就是我生的。


 


是他們十八歲,青春年華,本該去上大學的女兒生的。


 


可現在,我忽然明白,也許他們是遷怒。


 


他們經歷了難過,痛苦,絕望,為了減少對自己的責備,他們下意識選擇責備我。


 


選擇對過去閉口不提。


 


就像前世,他們會下意識回避我身上的傷疤,我夏天穿裙子,穿短袖他們就會生氣。


 


時間長了,我也以那些傷痕為恥。


 


不管多熱,我都穿著長袖長褲,還在脖子上掛著絲巾。


 


以免別人看見我當初在人販子羞辱時,試圖自S,沒成功留下的疤。


 


但很久後的一個家庭聚餐,一個親戚讓我換上短袖。


 


我下意識看了爸媽一眼。


 


他們卻尷尬的笑,然後打著哈哈。


 


「她怕冷,我們讓她換,她就不願意,孩子大了管不了,愛咋穿咋穿吧。」


 


在大家的笑聲和打量裡,我的心如墜冰窟。


 


親戚也試圖給我介紹對象,爸媽總是對視後拒絕了大部分。


 


他們不是怕我心理創傷,而是在回家後語氣淡淡。


 


「哪有正經人家要咱家閨女啊?


 


沒關系。


 


這輩子,我可以自己要自己。


 


第二天,學校那天大姨的發言和我搶話筒的一幕不知道被哪位錄了下來,發了出去。


 


輿論之下,學校讓我回去繼續上班。


 


但大姨發言不當,被她們單位開除,養老金退休金都不給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