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眼前的小女孩有著和楊清幼時一樣的臉,甚至還有相同的記憶。
但我知道她不是真正的楊清。
楊清內心堅定,絕不會被異物同化,而且我親眼見過她的屍體。
小女孩應該是復制了楊清的外表和記憶,本質還是個怪物。
呼吸越來越費力,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我能感覺到身體在迅速軟化,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徹底變成娃娃,成為這屋子裡的一部分。
怪不得周炳和楊清都折在這。
也許從看到那副詭異的對聯時,我就在遭受侵襲。
這種攻擊方式實在是太過隱蔽,壓根找不到抵抗的辦法。
但是我被同化成娃娃後,會怎麼樣?
新的「我」會繼承「楊清」,成為這裡的主人,再去同化下一個受害者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我要在徹底被同化前,S掉「楊清」,打斷繼承。
趁著對自己的身體還沒徹底失去控制權,我將全部力氣都放在右手上,用最快的速度掏出了槍。
銀色的槍口正對 「楊清」的眉心,她微妙地眨了下眼睛,我毫不猶豫扣動了扳機。
槍聲響起,「楊清」的額頭出現一個洞,大塊大塊的棉花從中溢出,像是個破了的娃娃。
但是她還在笑,並且笑容在不斷擴大。
棉花還在源源不斷往外冒,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不停掏棉花。
「楊清」的腦袋迅速幹癟下去,快咧到耳根的嘴角變成了一條紅色的細線。
接著幹癟的是軀幹和四肢,失去填充棉,她迅速變成了一塊破布。
應該沒有這麼簡單,我靜靜地等了一會兒,果然,房子裡沒有任何變化,我身體的異變也沒有停止。
「楊清」不是 boss,也不是破局的關鍵。
這個異物的核心到底是誰?
難道是第一個S在這裡的人?
我的大腦高速運轉,突然發現眼前出現一片黑影。
是次臥裡另外五個布娃娃,它們不知什麼時候,竟然出現在客廳。
紐扣縫制的五雙眼睛齊刷刷看著我,它們臉上都露出詭異的笑容。
像是在歡迎我的加入。
之前被楊清抱在懷裡的玻璃眼珠布娃娃,此刻正靜靜地躺在茶幾一角。
它身體朝下,臉卻直直看向我。
我有一種感覺,它在等著我的S亡。
我的身體已經開始變小,現在大概是十幾歲的階段。
大概再過不久,我就會徹底變成小孩的模樣,成為「楊清」的接班人。
五個布娃娃離我越來越近,
它們的嘴巴漸漸張開,露出一排排尖利的牙齒,手上的指甲也在瘋狂生長。
我終於知道周炳身上的傷口是怎麼來的。
布娃娃們撲上來時,這間房子也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
淡粉色的牆紙紛紛脫落,大片大片塗滿紅黑色的牆壁出現在我眼前——
那兩支紅色和黑色的油畫棒,原來被用在了這。
黑色是屍骨,紅色是鮮血,二者互相交織,在我眼前構成一幅地獄般的畫面。
每具屍骨之間,都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留下來陪我吧。」
牆壁完全露出的同時,整個房子在以極快的速度壓縮收攏。
沙發向茶幾撞去,被推向另一側的牆壁,天花板不斷下壓,這裡在變成一個逐漸縮小的盒子。
我突然明白了這裡和靈堂的關系。
有靈堂,自然就有骨灰盒。
我心裡暗罵一聲,怪不得周炳會S在這。
他能力唯一的漏洞就是高度的幽閉恐懼。
左小腿傳來一陣劇痛,一個布娃娃撲在我身上,正猛烈地撕咬我腿上的肉。
它嘴下不斷用力,「噗嗤」一聲,整條小腿被直接咬斷,白花花的棉花漏了一地。
另一個布娃娃跳到我身旁,一手下去直接抓穿了我的側腰。
劇烈的痛感險些讓我暈厥,喉間傳來一股腥甜,但我隻能咳出兩團棉花。
擁有周炳記憶的國字臉布娃娃,張開黑漆漆的嘴巴,直直衝向我的脖子。
脖子被咬開的前一刻,我心裡想的是。
隨便詛咒老板,果然會遭反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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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國字臉布娃娃瞬間僵住。
它的牙齒已經碰到我的脖子,但是再沒能咬下去一分。
下一秒,五個布娃娃像是失去了生命一般,紛紛倒地,破爛的棉花鑽出身體,很快腐爛成一攤腥臭的黑色液體。
房子的收縮也停了,此時天花板離我的頭頂,隻有一個手臂的距離。
「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一個幽幽的聲音響起,我順著聲音看去,玻璃眼珠布娃娃搖搖晃晃試圖站起身,卻隻能一次次失敗。
它的眉心被射穿了一個洞,緩緩冒著棉花被灼燒而生出的煙。
我身體的異化已經停止,甚至在緩慢復原,看著「周炳」化成的液體,我咧了咧嘴。
幸好它不是S在我身上,不然我得臭成什麼樣。
視線重新轉向布娃娃,我才後知後覺,它在等我的回答。
我撓了撓頭:「哦,
剛才我一直在想,『楊清』看到我時,為什麼第一句話是要我陪她。」
布娃娃放棄站起身,幹脆癱軟在地上,靜靜看著我,等著我繼續說下去。
「我一開始以為,這間房子的核心是『繼承』。」
「『楊清』需要我接她的班,所以讓我留下來陪她,甚至畫了畫,加速我的異化。」
「這樣我S後,下一個被靈堂選中的人,就會由『我』來進行誘騙。」
「但是剛才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這個邏輯鏈是對的,那第一個S在這裡的人,是被誰S的?」
「答案其實很簡單,第一個受害者,應該是由異物親自動的手。」
「而這間房子裡,除了六個代表S者的布娃娃,隻有你是多出來的。」
「也就是說,你才是異物本體。」
傷口處的疼痛感並沒有消失,
我喘了兩口氣後才繼續說:
「次臥門上那幅畫是你的分身,專門負責監視。」
「你看到我進了屋子後,指揮『楊清』進來,開始對我搭建陷阱。」
布娃娃的臉上一片S寂,看不出絲毫波動,我毫不在意,繼續說我的猜測:
「朝『楊清』開的那一槍導致了她的S亡,她甚至一點掙扎都沒有。」
「我當時就在猜,幕後之人無論是誰,應該和 TA 控制的傀儡一樣脆弱。」
「這是你能力的局限,起碼在我這一局裡,你救不了她,也救不了自己。」
「所以你一開始就選擇把自己藏起來。」
「『楊清』全程抱著你,我本來以為她是為了符合小女孩的設定,所以抱著個娃娃。但實際上,她是在保護你,對不對?」
「你不敢將自己暴露在外,
於是扮演一個沒有生命的布娃娃,把自己藏在其他人的身後。」
「想明白這些後,破局其實很簡單了。咬人的布娃娃,不斷壓縮的房間,其實都是虛張聲勢。」「我根本不需要考慮如何反擊、怎樣逃出這間房子。」
「隻要在S之前解決掉你,我就能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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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娃娃的腦袋已經癟下去一半,無神的玻璃眼珠裡終於有了點光。
它扯開嘴角,露出最後一個笑容,但我從它的聲音裡聽出了孤獨。
「我被拋棄了太多次,隻是想能有人一直陪著我而已。」
「你留在這裡,和我一起生活下去,會獲得永生,這有什麼不好嗎?」
我費力地轉身,從背包裡掏出一個蘋果。
不知道是哪個布娃娃踩過我的包,蘋果的半邊已經爛了,軟塌塌的。
我在完好的地方咬了一口,甘甜的果肉在口中爆開汁水,我細細品味了一會兒,才說:「那你真是找錯人了,我覺得活著是這世上最無聊的事。」
又是一槍,在布娃娃的心髒爆開,它再沒能說出一句話,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整個房間好像失去支撐,搖搖晃晃的,天花板的吊燈已經脫落,就靠一根電線連著,才沒掉在地上。
這裡明顯快要塌了。
我吃掉最後一口蘋果,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等S。
缺了一條腿,身上有好幾個貫穿傷,我已經沒力氣逃出去了。
大量的磚塊開始掉落,砸在我周圍,劈裡啪啦的,像交響樂。
就是有點難聽。
那個吊燈已經掉下來了,在茶幾上摔碎成一堆玻璃碴。
天花板正在解體,
一個帶著釘子的木板正精準地砸向我的腦袋。
我閉上眼睛,內心一片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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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時,我以為自己會在陰間什麼地方,結果眼前的是醫院。
同事坐在我的病床旁,邊給我削蘋果皮,邊絮絮叨叨地說:「你進了靈堂後,我們就沒人能進去了,我和其他幾個隊友隻能在外面守著。守到第三天晚上時,靈堂突然塌了,我們趕緊衝進去,在遺像照旁邊發現了你,趕緊把你送來了醫院。」
「你命也是夠大的,身上那麼多傷,竟沒一個致命的。」
「左小腿沒了,醫院給你安了機械腿,這是最新研發出來的作戰專用義肢,硬度十分高,能跑能跳還能噴火,比原生腿強多了,而且費用全部由局裡承擔,不用你掏一分錢。」
「嘖嘖,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呢。」
……這人怎麼這麼吵。
兩個月後,我順利出院,去了趟周炳的墓地。
墓碑前已經有了一束鮮花,看花的狀態,應該有人剛來過。
我在旁邊放了倆蘋果,又從兜裡掏出一個握在手裡,盤腿坐在地上,對著他的墓碑啃起蘋果。
我第一次經歷異物,是在我十六歲那年。
白天還好端端的商場,到了晚上突然變得不正常。
每個商鋪都變成了一個會S人的空間。
所有在商場裡的人,都必須選擇一個商鋪走進去闖關,否則會被商場立即抹S。
我渾身帶血地從一個兒童玩具店爬出來時,爸媽已經S了。
那天本來是我的十六歲生日,爸媽帶我去商場慶生,卻把自己的命永遠留在了那裡。
當天晚上,商場裡工作人員加上顧客,一共S了四百三十七人。
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後來是周炳帶隊闖進商場,把我救了出來。
剛被周炳撿回隊時,我天天想著怎麼S。
周炳知道後,給了我一個任務。
每天吃一個蘋果,吃到第一萬個,隨便怎麼S,他絕不攔著。
在這之前,我的命是他帶隊救的,我沒有S的資格。
一萬個蘋果,我得吃 27 年,周炳卻絲毫不給我商量的餘地。
可惜了,蘋果還沒吃完,周炳就S了,不知道我以後不吃的話,他能不能氣得活過來。
算了,答應了他的事,總得做完。
我一開始就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時間可以衝淡一切,他給我一個長達近 30 的任務,想讓我慢慢找回活著的希望。
明明是個殘酷嚴苛的變態領導,對下屬卻總能透那麼點溫情出來,
讓人恨都沒法恨。
沉默著將最後一口蘋果吃完,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對著他的墓碑說:「局裡已經把我升了隊長,你的辦公室被我佔領了。你平時桌面亂糟糟的,最討厭別人動你的東西。搬進去那天,我把桌子上所有的文件都收起來了,現在幹幹淨淨,你知道的話,肯定會氣得再S一次,哈哈哈。」
我自顧自地笑了半天,轉身緩步離開。
一陣風吹起,將我的最後一句話送到了周炳的墓碑。
「放心吧,隊裡的大家我會替你照顧好的。我到現在還覺得活著很無聊,但你未完成的事業,總要有人接手,我會努力的。」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