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附和著阿娘的話,應答著是,林元迷迷糊糊抬頭,驚訝地問:
「阿姐要嫁人了?」
下一秒高興起來,拍著手:
「李大哥是村裡最聰明的人,以前還給我做過風箏,我喜歡這個姐夫,阿姐,你一定要嫁給他。」
我敲了林元一下,警告他好好吃飯,別沒大沒小。
飯桌上其樂融融,阿娘跟我商討著成親要做的準備,誰都沒有注意到往日裡飯量最大的陸戎今晚隻吃了半碗一直沉默不語。
9
夜色落下,我將白日晾曬好的衣服收進屋裡,往返間被躲在角落裡的陸戎嚇了一跳。
陸戎一聲不吭地將我拽到角落,月色下隻能看到他那雙狼一樣瘆人的眼,
語氣是截然相反的軟:
「姐姐,你要嫁人了嗎?」
我被嚇過的心緒也慢慢平復下來,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是今日送你回來的那個男人嗎?為什麼?為什麼要嫁給他?」
陸戎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我不知道他發什麼瘋,不耐煩道:
「什麼為什麼?年齡到了,當然要嫁人了。」
想著現在也到了春天,陸戎在我家已經住了三月,我家也沒有虧待過他,再小心眼的人也不會記恨吧,我盤算著開口:
「正好現在天氣暖和了,你這兩天就收拾東西走吧,我家收留了你三個月,時間也夠久了。」
陸戎的呼吸一下子沉了下去,一雙眼SS叮囑我,握住我的力道大的嚇人,他不可置信一般:
「你這就要趕我走?」
陸戎真的好像個神經病呀,
我控制不住地翻了個白眼,連帶著語氣也有些衝:
「不然呢?你憑什麼賴在我家,收留你三個月已經是我娘大發善心了,說好了天暖和你就走,怎麼,現在又要反悔了?」
陸戎看了我半晌,我能聽到他急促的呼吸,過了一會兒,他緩緩松開緊握住的手腕,突然換了一個話題:
「說起來,我心中一直有個疑問,從我第一次在街上見姐姐開始。」
夜風柔柔地拂過我的發間,陸戎的聲音也柔柔的,伴隨著月光一字不頓地落在我耳邊:
「姐姐為何如此討厭我,從見我第一眼起,」
陸戎抬手輕輕地將我的頭發別到耳後,像是沒發現我身體的僵硬,溫溫柔柔:
「兇我罵我嫌棄我,看我的目光中卻又有些怕我,為什麼呢?」
10
當時我帶著弟弟逃到京城時,
曾遠遠見過陸戎一眼。
他身著玄衣,身後跟著兩隊護衛,騎著一匹駿馬,浩浩蕩蕩,面無表情地經過。
京城的人都怕他,他眼神掃過來的地方鴉雀無聲。
自他五年前被找回陸府,陸府嫡子兩月後失足落水,一年後陸府失火,陸夫人沒能逃出來,不久,陸丞相也身染重病奄奄一息,大家私底下都說是他做的。
陸戎便自此成為陸府唯一的繼承人,從小吏做起,短短三年就接過陸丞相的職位,深得皇上信任。
陸戎上任的第一天就是徹查科考舞弊案,雷霆手腕發落了上百名官員,一座座府邸裡傳來慘叫,鮮血染紅了護城河的水,京城人人自危。
我雖認出了陸戎是我年少時救下的少年,但我不敢去找他的。
可是弟弟高燒,我去醫館求過,去府衙求過,卻隻遭到白眼和驅打。
沒辦法了,我隻能去陸府求,讓他看在曾經的一飯之恩上能夠救我弟弟一命。
可是沒有,在我說明來意後,隻有門口守衛的哄笑,他們嘲諷我想求富貴想瘋了,不願進去通報。
我當然怕他了,但他怎麼有臉問出來的,我自認我從未與他有仇,硬要說,他現在虧欠我才是。
啪!
陸戎的腦袋偏到一邊,臉色很快浮現出清晰的巴掌印,足以見我用的力道有多狠。
「為什麼?」
我看著陸戎日益成熟的臉龐,越來越接近我記憶中的模樣,
「因為你長得很像一個人,一個我討厭的人,對啊,我就是遷怒,我看見你這張臉就討厭。」
陸戎的面容隱在月色裡,眼中的情緒我看不懂,
「討厭你表面乖順實則陰沉的目光。」
討厭你走時曾說姑娘大恩來日一定回報,
卻讓我跪了一天一夜S在雪夜。
「討厭你利用我娘憐憫之心耍盡手段。」
討厭你在朝堂翻雲覆雨卻管教不好門口拜高踩低的護衛。
我抬起手,又扇了陸戎一個巴掌,眼裡透出狠意:
「你裝什麼呀,仿佛我對不起你一般,還敢在這裡質問我,憑什麼?你但凡有點良心,現在就應該跪下來磕頭跪謝我的救命之恩。」
我拂開衣袖,看向陸戎,厲聲道:
「跪下!」
陸戎僵在原地沉默著,良久,身體一寸寸低下去,低聲道:
「他做了錯事,我沒有。」
陸戎隻一雙眼靜靜地看我,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他評價道:
「姐姐,你不公平。」
我看著跪在我面前的陸戎幾乎要氣笑了,拽起他的頭發,讓他看我:
「可我天生便蠻不講理,
一個人惹我我便討厭他全家,有鵝追過我我便看見鵝就打,我不高興誰也別想高興,想要公平你去衙門,看看縣令能不能給你一個公平。」
我的斥責並未讓陸戎的表情變化一分,他探身將我打他巴掌的手握緊手心:
「這麼討厭我啊。」
陸戎語氣平靜。
看見我不言,陸戎突然就笑了,月光落在他漆黑的瞳孔裡折射出一點細碎的光,他開口,音色柔柔帶著些細碎笑意:
「姐姐,那個人是誰?
「我去S了他。」
11
我不顧娘的反對,天一亮,便將陸戎的東西扔出門外,趕他離開。
說是他的東西,隻兩雙鞋,幾件衣服,都是林元的舊衣服改的。
陸戎站在房檐的陰影處,看著我將東西扔出,
我等著他的質問或憤怒,
但他一言不發,隻沉默地看我一眼。
他走了,地上的衣服卻並未帶走,隻摘了院中一朵野花。
過了幾天,吃飯時,娘依舊絮絮叨叨說不該趕陸戎走,他一個孩子出去能幹什麼,我聽得煩了,給她夾了塊豆腐:
「別念叨了,他手上有人命的。」
娘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問我:
「青兒,這種事可不能亂說……」
「他自己親口說的,就算以前沒S,以後也得S,早點走別給咱家帶來麻煩,趕緊吃飯,這件事以後別說了。」
娘終於住了口,隻是面上有些惴惴不安,拍著胸口埋怨我一天天總嚇人。
轉眼三個月過去,我與李清言的婚事提上日程。
當朝聖上卻突然駕崩,到處都掛起了白布,國喪期間,民間不得婚娶。
我抬頭望向窗外,我記得上一世聖上明明在一年後才駕崩,怎麼就提前了,這樣的變化讓我心中有些不安。
很快,新帝登基,大興科考,我和李清言匆匆晚婚,第二天李清言跟隨商隊踏上了進京的路。
一月後,有消息傳來,商隊路遇馬匪,李清言被砍傷落下懸崖,生S不明,我一夜之間成了寡婦。
我人都麻了,重來一世,還是逃不過寡婦的命運。
李家父母心善,雖悲痛萬分,但不想耽誤我,上門退親,這門婚事就此作罷。
我對李清言感情不深,初衷隻是想尋夫君安穩過日子,不過這樣一個清正君子受了難,心中不免還是惋惜和難過。
趕著頭七,我偷偷疊了些金元寶,去後山給他燒紙,絮絮叨叨地祝願他下輩子平安一生,別遇到意外了。
經過這件事,
我也就S了心,安安分分地當個寡婦,照顧好阿娘和弟弟。
轉眼間,三年過去,我將家中的田地賣了,帶著阿娘和弟弟來到京城,尋了個小鋪子繼續賣土豆餅。
阿娘一開始不支持我賣了家中的地,她說地是農戶的命根怎麼能說賣就賣,後來天氣大旱,半年未見一滴雨水,這才止了口嘆氣,一面說我想得長遠,一面看著窗外憂慮百姓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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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與前世不同的是,這次賑災倒及時高效,往日裡朝廷撥發的銀錢被層層克扣的現象大為減少。
旁邊糕點鋪的老板說是陸相上位之後大開大合的改革,拔掉了很多朝廷蛀蟲,S了很多貪官汙吏,手段狠得人人懼怕。
這一世,陸戎當上宰相的時間也變了,足足提前了一年,不過性子倒沒變,還是那個人人畏懼的冷血掌權者。
晃了晃腦袋,
我不再想這些事,看著外面天氣還早,交代娘看好鋪子,我準備去買些過冬的衣物。
這幾年鋪子生意不錯,賺了不少銀兩,娘節儉,家中開銷也少,倒是存了不少錢。
這一年的冬天,也是前世我和弟弟被凍S的那個冬天,我抿了抿唇,走進這條街最貴的成衣鋪,準備給娘和弟弟好好買一身衣服。
進去後,店小二便熱情的迎了上來,看我一身簡單布衣,臉一垮,態度便變得不冷不熱起來:
「姑娘要看些什麼?」
我並未在意他的態度,在店裡轉了幾圈,瞧上了左邊掛著的藏藍色冬衣,指了指,讓掌櫃拿下來看看。
那店小二卻沒動,視線從上往下打量了我幾眼:
「這可是今年最暢銷的緞雲布,花紋也是京城裡有名的繡娘繡的,姑娘確定要看?」
我聽出了他語氣中的懷疑,
但我並未生氣,嗯了一聲,眼神示意他拿下來。
店小二磨磨蹭蹭地取下來遞給我,有些不情不願的:
「你可小心一點,別把衣服掉地上弄髒了。」
我摸了摸面料,細細打量了一番,覺得不錯,店小二還在旁邊絮叨:
「诶,你小心一點摸,很貴的,弄髒了你可賠不起……」
我本來拿錢袋的手頓住了,一次就算了,一直在一邊說,話裡話外地說我買不起還要亂碰,再好的心情也被破壞了。
「算了,拿回去,我不要了。」
那店小二一副我早就猜到的表情,將衣服放回去,輕蔑地看我一眼,小聲抱怨早就說了還非要我拿下來麻煩。
我冷冷看那店小二一眼,就要轉過身出門,身後突然傳來一句:
「這一排我都要了,
包起來吧。」
我一轉身,一個身量颀長的白衣男子站在門外。
店小二驚叫一聲陸大人,便趕忙低下了頭,喏喏地稱是。
陸戎走到我面前,五年未見,他的身高早已經超過了我,站在我面前,門外的光亮都被他擋住了大半。
「姐姐來京城,為什麼不來找我呢?」
陸戎變化很大,那雙眼倒依舊和從前一樣,一身白衣也擋不住滿身的凌厲之氣。
其實過了這麼久,我對他的記憶也有些模糊了,那句陸大人讓我確定了他的身份,不鹹不淡的地了一聲。
陸戎見我認出了他,笑起來,他一笑,身上的氣息便和緩下來:
「姐姐喜歡哪些衣服,就都讓他們包起來,我送給姐姐。」
陸戎看了店小二一眼,店小二不知看到了什麼,竟慌得跪了下來,
哆哆嗦嗦地說不出話。
我有些奇怪地看陸戎一眼,說:
「不必。」
喊了旁邊的另一個店小二去把掌櫃的叫下來,掌櫃的一見我,便拱手一禮,喊了一句林姑娘。
我嗯了一聲,讓他將那件藏青色冬衣和旁邊黑色的一起拿下來裝好,又從錢袋裡拿出銀錢塞到掌櫃手裡,
掌控擺著手不要,我硬是塞了進去,看了一眼旁邊的店小二,淡聲說一句店中服務倒還欠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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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陸戎走出門外,能聽到身後掌櫃對店小二嚴厲的訓斥聲。
「姐姐與那掌櫃看來有些交情?」
身旁的陸戎冷不丁開口,面上還掛著笑,似乎隨口一問。
「他來京城的時候身無分文,我娘見他可憐,收留了他一段時間,後來別的店招小廝,他便過去了,
沒想到被賞識,半年便做到了掌櫃。」
陸戎沉默了,半晌開口:
「你家倒是見誰都收留。」
我聽他這語氣,看了他一眼,陸戎過了會兒說:
「姐姐要不要來陸府做客,」
陸戎柔柔的笑,和那天夜晚一樣,探身將我的手握進他掌心:
「你說過,我該報答你的。」
幾年沒見,陸戎還是個神經病一樣,他真的不知道他這樣子笑裝柔弱裝的一點也不像嗎?
「不用。」
我抽回被他握著的手,皺了皺眉,呵斥他:
「不要總是動手動腳的,這些年,你難道見個人就這樣和他說話嗎?」
陸戎的表情僵住了,張口想說話,我打斷他:
「請我做客,先把身上的麻煩處理好,那邊的姑娘看我的眼神都要著火了。
」
陸戎一愣,抬頭,路對面正站著一位滿身華服的姑娘,滿眼怒火地往這邊走。
14
好巧不巧,這也是個熟人。
陸戎的表妹柳煙,也是上一世那個一臉高傲讓護衛驅趕我和弟弟的女子。
柳煙走過來,先狠狠地瞪我一眼,轉頭就笑起來往陸戎身上倒:
「表哥,你怎麼在這裡,我在府裡等你好久了都等不到你。」
聲音嬌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忍不住打了一下哆嗦:
「你過來做什麼?」
陸戎不動聲色地躲過去,聲音冷淡下來:
「我有沒有說過,不要隨便碰我,你又忘了嗎?」
柳煙嘟起嘴巴,氣得跺了跺腳,瞪著我大喊起來:
「那你為什麼牽她的手?」
她看向我容貌的目光由一絲驚豔很快轉為怨毒,
轉頭又對陸戎撒嬌:
「跟這些下等人有什麼說的,表哥,你跟我回去,我今天可是專門為你練了一支舞讓你看呢。」
陸戎不知道在想什麼,剛才還冷聲呵斥,現在由著她貼上來,也不開口,隻觀察我的臉色。
好家伙,這是躺著也中槍,本來上一世我並不願意與她計較,我雖然討厭她,畢竟她並沒有必須救我的義務,隻是驅趕我不讓在陸府門前。
所以我隻遷怒陸戎,對她也沒什麼感覺,誰知道她還是這樣討人厭的樣子,眼高於頂,看誰都是她眼中的下等人:
「當今聖上前些日子還讓人抄寫佑民書在各個府城傳閱,裡面提到民是國之根本,各級官吏要愛民護民。」
我冷笑一聲,直直望向陸煙,厲聲道:
「聖上愛民如子,我一個良家女子被你說成下等人,柳小姐這是忤逆聖上的意思?
」
周圍人開始指指點點,柳煙臉色一白,這樣大的罪名她可擔待不起,大聲罵道:
「休要血口噴人,我乃慶勇公嫡女,豈容你在此汙蔑詆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