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緊接著,他臉色一變,轉過身去,哇哇地吐起來。
雖是弄得祠堂裡一片汙糟,但這惡心的東西,終歸是被人架著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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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時分,休整了一個白天的人,又在祠堂前架起篝火。
他們還扎了一張大大的花床,使人把我抬了上去。
村裡的女人們,把我渾身上下都洗了個遍,給我換上了新衣裳,頭發上還簪了花。
我坐在花床上,看著火光映照下的人臉。
他們家家團聚,戶戶開顏。
唯獨我,沒有阿娘,也沒有阿姐。
村民們在村長的帶領下,一個接一個地過來敬我酒。
我喝不來,村長便蹙著眉,微微擺手:
「人魚不聽話可不行。
」
我便隻好一杯一杯地接過,又一杯一杯地喝下。
不知喝了多少杯,我支撐不住,躺在了花床上。
眼前的人影搖搖晃晃,他們開始脫去衣衫,爭先恐後地向我跑來。
我心裡納悶,他們不是都治好病了嗎?怎麼還需要取藥嗎?
可當他們跑到我面前我才知道,我錯了。
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柄閃著寒光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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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魚宴可是村裡的傳統,不吃人魚宴,怎麼延年益壽?」
說著,一把匕首刺破了我的皮膚,疼痛讓我猛地清醒過來。
我下意識抓住那把匕首,看向握著匕首的村長:
「為什麼?」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語氣平淡:
「你阿姐的人魚宴沒辦成,
是她欠我們的。
「你這個做阿妹的,自然要替她還上才對。」
言畢,他伸出另一隻手拍了拍我的臉頰:
「做了人魚,就要聽話。
「我們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我眼神定定地望著他,心頭的迷惑逐漸淡開。
我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來:
「隻有人魚才要聽話嗎?
「那,你們都去做人魚,好不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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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上微微用力,匕首便應聲而斷,刀刃留在我身體裡。
可我身上的傷口卻飛速愈合。
我的腦子突然無比地清醒,我從花床上起來,站在正中央。
湊過來的人群齊齊一愣,紛紛看向村長:
「村長,您不是說,酒裡摻了軟筋散,人魚喝下去鐵定沒有力氣了嗎?
」
我轉頭看了看杯子裡剩下的那點酒液,恍然大悟。
想給我下藥,再把我像阿姐那樣,吃幹抹淨?
算盤打得可真好,隻是這群人,一個都不聽話。
我想起村長的教誨,眼睛盯著他們,口中低低地吟唱著。
這是小時候阿姐常唱來哄我睡覺的曲子,不知為何,我就是想唱。
唱著唱著,面前拿刀的人一個個眼神迷離起來。
他們走到自己家人面前,互相攙扶著,對立而坐。
他們被我的歌聲蠱惑著,握緊了手裡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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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動手的是吳阿三。
他又娶了一個婆娘,他拉著那婆娘坐下,滿臉的柔情蜜意。
「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婆娘。
「我定要給你這世上最好,最榮耀的。
」
可下一秒,他手裡的匕首便狠狠地沒入了那婆娘的腿內側。
那婆娘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似的,一雙眼含著春意望著吳阿三,滿臉的嬌羞。
「你說是好的,那便一定是好的。」
吳阿三不說話,握著刀把,S命地往腳的方向劃,手上青筋暴起。
她的一雙腿都讓吳阿三給劃破了,血肉和割爛的褲子交纏在一起。
可她眼裡的愛意,卻也纏著吳阿三。
吳阿三看在眼裡,臉上也露出一絲興奮來。
「我這是為你好,你馬上就要成為村裡最尊貴的存在了!」
他隨手撿起一旁的石頭,看也不看就照著那婆娘的腿砸了下去。
那婆娘口中輕呼一聲,卻依舊毫無半分痛苦的神色。
吳阿三越砸越痛快,一邊砸,還一邊誇自家的婆娘是個極品。
那婆娘也像是反應過來,也要嘗嘗這痛快似的。
「既是最尊貴的存在,那豈不是要高過你去?
「不行,你是一家之主,我怎麼能高過你去?
「你也來,我們一同尊貴。」
她撿起吳阿三丟在地上的匕首,也依樣去劃吳阿三的腿,砸吳阿三的骨頭。
直到兩人的一雙腿,都被砸得歪歪扭扭癱在地上了,方才齊齊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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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阿三率先伸手,探進他婆娘的傷口裡,取出碎骨。
「我都是為了你好。」
那婆娘也沒闲著,伸手捋著自己的頭發,猛地一拽,連根拔起一撮。
「我懂,好,也得兩個人一起好。」
吳阿三用他婆娘的頭發,給他婆娘把腿縫成了尾鰭。
又等著他婆娘掏幹淨他的腿部,
幫他也縫好尾鰭。
縫好尾鰭的兩人,捧著對方的尾鰭,深情而又熱烈地吻了上去。
吻了一臉的血。
不隻他倆,全村人,有一個算一個。
都在做人魚,也在被做成人魚。
他們都在享受這場狂歡,享受村裡至高的榮耀。
我看著一群人雙手沾滿血腥,揚起了嘴角。
他們現在,都是人魚了。
「做了人魚,最重要的,可是聽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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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我停止了吟唱。
村民們身子齊齊一滯,隨後,他們滿臉驚恐地望向自己的下身。
他們抬起自己滿是血汙的手,發出巨大的慘叫聲,捂住自己的尾鰭,疼得在地上打滾。
他們哭喊著,哀號著,想用匕首劃開尾鰭。
可刀刃剛一離開身子,
尾鰭便又合上了。
血流了一地,匯成一個小小的池塘。
村裡的人魚們在池塘裡翻滾,掀起血紅的漣漪。
也不知是誰起的頭,他們開始用匕首、用石頭,在自己的尾鰭上拼命亂劃。
「割掉魚尾!
「我不要做人魚,我要割掉魚尾!」
可他們沒能如願。
匕首和石頭在他們的尾鰭上,把肉割出了一條條縫來。
那樣子,就好像一片片魚鱗,布滿了他們的整個下半身。
這下他們再不敢輕舉妄動了。
魚鱗順著他們割開的紋路,自行擴散,直到整條尾鰭上,都布滿了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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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著身上的鱗片,熟悉的哀號又一次籠罩了村莊。
「那病又來了!風一吹就疼啊!」
隨著他們的慘叫,
他們腿上的鱗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卷了起來。
這是炸鱗了。
魚炸鱗,可是會S的。
我看著他們這般痛苦,有些不忍心。
我用尾鰭支起身子,去打了滿滿一桶水來,在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灑了點。
水滋潤了他們的皮膚,痛呼的聲音漸漸小了。
可水分,它是會蒸發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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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鍾……兩分鍾……十分鍾。
嘗過不疼的滋味,再一次疼起來,會更要命。
「人魚!人魚救命!」
「給我水吧……給我點水!!」
望著我手裡剩下的半桶水,他們都瘋了。
一時間,慘號痛呼的聲音、砰砰磕頭的聲音、求饒要水的聲音,
全都夾雜在一起。
我遊到村長身邊,義正詞嚴:
「這水是村裡的資源,怎麼分配,得村長說了算,是不是?」
村長驚愕地抬起頭,臉上閃過一道狂喜,伸手就要來接我手裡的水桶。
我低頭看了看他的尾鰭,把手收了回來。
「不對,您說人魚要聽話。
「現在,你也是人魚了,你也得聽話。」
村長撲了個空,臉當即黑了下來:
「人魚,別胡鬧!
「你身為人魚,本該為村裡謀福祉。
「現在你怎麼能見S不救?」
我聽他說得理直氣壯,忍不住大笑出聲來。
這可真是我聽過最好聽的笑話了。
「見S不救?
「你是指幾十年前,村裡突逢怪病。
「你時任村長的爺爺,
把全村少女做成人魚祭天的那種見S不救嗎?」
他聞言驚恐地睜大了眼,顫抖的手指著我,你你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後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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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眸冷視他,腦中心中突然湧入無數不屬於我的記憶。
「你是想說我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人魚娘娘從來都不是自願獻祭?
「而是被你們以為了村莊的名義迫害的?」
我說這話時,腦中盡是少女的哭喊和求饒。
還有當時尚是幼童的村長。
他幫自己的祖父按住少女,在她們耳邊低語:
「不這麼做,你們會S,你們的爹娘也會S。
「我阿公這樣做,是為了救你們,是為你好!」
二十幾個少女啊,被剖腿做鰭之後,隻活下來一個。
或許祭天真的讓她擁有了神力。
她的祝禱,為村莊求來一場紅雨。
喝了那紅雨水的人,怪病不藥而愈。
村民將那少女高高抬起,為她塑神像,修祠堂,要她為村莊一次又一次地祝禱。
直到她因為祝禱,壽命消耗殆盡。
村民們口中喊著人魚娘娘,卻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辦上了人魚宴,圍著篝火載歌載舞。
酒足飯飽後,卻對著人魚身體裡掏出來的人魚腰珠陷入了沉默。
享受慣了人魚祝禱帶來好處的人,怎麼舍得放棄。
「村裡,不能沒有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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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說完這段過往,村裡上了年紀的老人不再翻滾著喊痛。
他們一個個都心虛地低下了頭。
而村裡的年輕人,看他們這副模樣,知道我所言非虛。
短暫的沉默後,
有人壯著膽子出聲了:
「可這孽,是前人造的,又不是我們!」
我笑了,笑得彎了腰,笑得出了淚。
我指著自己的尾鰭問他們:
「那我呢?我阿姐呢?
「還有被你們活活打S的我阿娘呢?
「我們身上的孽,不是你們造的?」
他們無話可說,隻是有人嘀咕了一句,聲音很小,我卻還是聽見了。
「不是說,她是傻子嗎,怎麼這麼清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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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傻子。
也正因為我是傻子,阿姐格外疼惜我。
在做人魚時,她頂替了我。
在她S前,又替我求了生機。
最重要的是,在她斷氣之前,她要我扶著她,向人魚娘娘,做出了最後的祝禱:
「若我阿妹生機得存,
便讓她永遠這麼傻下去,不知何為痛苦。
「若是村中食言,害我阿妹,便將我靈智予她。
「那時候,這村子,也該承受自己的報應了。」
阿姐在賭村裡人的人性,或誠信。
但她賭輸了。
沒關系,還有我。
我既做了人魚,便是要聽話的。
隻是,我聽阿姐的話。
阿姐要村子承受報應,那我便來做這催命的閻王。
隻是人魚,都應當聽話。
從今往後,整個人魚村,該聽我的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