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娘,太後娘娘讓您過去。」


 


我隻好先囑咐程恬不要亂走,帶著扶月去夏太後那裡。


 


夏太後宮中耳目眾多,我以為她是要興師問罪昨晚我把石焯變相趕走的事情,沒想到她讓劉嬤嬤帶著我,左轉右轉進了一間內室。


 


除了坐在上首的夏太後,內室裡還站了幾個陌生的年輕男子。


 


我目不斜視,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夏太後一開始沒有說話,我低著頭,可以感受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


 


末了,她輕笑一聲:「溪兒,別這麼拘謹,哀家讓你來,是信任你。」


 


說完,她又把目光投向站著的幾個年輕男子,自嘲一笑:「皇帝越發防著哀家了,宮中侍衛信不過,偏生還要選幾個人貼身保護著。」


 


我向來知道,借助太後的力量,無異於與虎謀皮,隻是我全無其他依仗,

若不給自己找個靠山,又如何撬得動幾大世家?


 


我也懷過僥幸心理,想著揣摩石焯的心思,得他幾分寵愛,說不定能左右逢源,可夏太後把給石焯貼身護衛安插自己的人的事情放在我眼前,就是絕了我再討石焯歡心的路。


 


如果隻是太後看中我「地位卑微、便於拿捏」,若有朝一日夏太後這棵大樹倒了,我還可以扮個被逼無奈;但如果我參與了夏太後算計石焯的計謀,就絕無再翻身的機會了。


 


我面上不顯,心中卻明白自己此刻當真到了懸崖邊上。


 


夏太後繼續道:「溪兒,哀家叫你過來,就是讓你替哀家掌掌眼,看看誰合適?」


 


我低頭行禮:「臣妾愚鈍,實在不懂這些。」


 


夏太後皮笑肉不笑:「溪兒,知道哀家為什麼選你嗎?


 


「聽話懂事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還有一點小聰明,

不愚鈍。


 


「哀家希望你小聰明能用到地方,該用的時候也要用。」


 


我心中一顫:「是。」


 


我回過頭打量一排站好的侍衛,他們都身材勻稱、孔武有力,是夏太後精心挑選過的。


 


我一個一個地看過去,靠西邊的一個侍衛看上去年紀不大,面容白皙,劍眉星目,格外俊秀。


 


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他卻微微地皺了下眉。


 


我隻是略一停留,繼續往後看,看完之後又回頭施禮:


 


「太後娘娘,這些侍衛都是精心挑選的,這麼看,臣妾確實看不出什麼來,但臣妾想著,安插進去的人想被陛下選中,必定是武力極高而又反應快的,所以選其中比較厲害的,更為穩妥。」


 


夏太後一笑:「厲不厲害倒是差不多,最重要的是聽話。」


 


我答道:「太後娘娘鳳儀天下,

娘娘精心栽培,豈有不識抬舉的道理?」


 


夏太後哈哈大笑:「你這張嘴呀。」


 


夏太後本就不是讓我選人,逼我站隊之後自然沒有糾結這件事情,而且直接擺擺手,叫了一聲:


 


「尋白,大成。」


 


我抬頭一看,正是剛剛注意到的男子和另一個身量很高的。


 


「你們留下,其他人帶下去吧。」


 


夏太後說得輕巧,我卻知道這些落選的人等著他們的隻有一個「S」字,夏太後不會允許這件事走漏一點風聲,她培養他們這麼久,卻隻是為了取這最頂端的成果。


 


怕石焯發覺,她不敢在候選的人中摻雜太多自己的人,也因此,最後混進去的兩人必須有極強的能力。


 


夏太後明顯地還有話要交代,我深知不該聽的不聽的道理,恭敬告退。


 


夏太後和石焯角力的事我並不在意,

夏太後宮中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應該不會輕易地被扳倒。


 


而我現在要處理的,是魏昭儀懷孕的事情。


 


這倒是可以大做文章。


 


扶月盯了幾日魏昭儀宮裡取用食材的記錄。


 


和我設想的差不多,除了口味偏酸且奇怪之外,還有不少補充營養的食材。


 


這說明魏昭儀打算留下這個孩子。


 


可是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宮中懷孕生子最放松的一段是李凝的皇子被立為太子後,妃嫔沒了後顧之憂,不再擔心自己的孩子被立為太子而遭S身之禍,所以那段時間宮內興起了一陣滋補身體備孕的風潮。


 


賢妃的女兒,就是那個時候降生的。


 


賢妃雖因此被晉為妃位,但不無遺憾。


 


沒想到的是,讓李凝付出生命代價並引發軒然大波的太子隻立了一年多就染時疫夭折了。


 


賢妃這才後知後覺地慶幸生的是個女兒。


 


太子薨了,宮內又回到了之前草木皆兵的狀態。


 


所以Ŧũ̂²魏昭儀此時有孕還下定決心留下,完全不合情理。


 


照我說,宮中孩子長大本就不易,何必把幾歲幼兒就立作太子,倒不如等皇子都成年了,再擇優而立。


 


制度最初,不過是應對皇帝年老而子幼母壯,可等到大邺承繼,就隻變成了立幼子S生母,全然不論皇帝是否春秋鼎盛。


 


我之前全然不懂朝宮鬥爭,隻是釋英作為世家貴公子,曾給我講過一二。


 


大邺門閥世家勢大,後宮女子多出身高貴,立幼子而早早地S掉親母,也是為了防止太子被親生母親撫養太多年而產生深厚感情,這樣,就算日後S掉他的親生母親,太子也會顧念母族,導致外戚為禍。


 


我聽完也是久久無言,

感慨當權者為了自家江山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以S生母這樣悖逆人倫的方式求一江山穩固,也難怪如今落到快要絕嗣的地步。


 


胡思亂想了一陣,還是沒有想清楚魏昭儀留下這個孩子的目的。


 


既然想不明白,就隻能讓她解釋給我聽了。


 


4


 


宮中慣例,盛暑時皇帝會帶著宮中嫔妃到京郊行宮避暑,而一些重要的朝中大員也會帶官眷隨行。


 


魏昭儀的母家是京中一大世家魏家,但她本人並不受寵愛,家世顯赫而又入宮多年卻也隻是昭儀的位份。所以無論她的打算是什麼,必定會向母族尋求幫助。


 


隻是懷孕這樣隱秘的事情,她當然不敢直接在家書上寫,最妥當的方式是見面。


 


行宮避暑,是她唯一的機會,也是我探聽消息的唯一機會。


 


如果我隻是夏太後的爪牙,

隻需要把這件事捅給夏太後,太後自然會盯著她把孩子生下來,若真是個皇子,我這個太後欽定的「養母」便可以獲得最大利益。


 


可是我的目的,從來都不在母儀天下或者榮寵一世,而是要讓魏昭儀背後的魏家自食惡果。


 


所以我必須謀定而後動,要借著魏昭儀這件事,把魏家拉下水。


 


石焯帶著一眾嫔妃和隨行官員照例去行宮遊樂避暑,不同的是,身邊多了幾個護衛,夏太後選用的那個叫「大成」的侍衛赫然在列。


 


我又想起那個面容清癯的尋白,這些護衛有明有暗,不知道他是否被選作暗衛了。


 


魏昭儀的生父魏樞官場浸淫多年,是個不折不扣的老狐狸,行宮流水宴上談笑風生、收放自如,絲毫看不出有什麼計議。


 


隻是,再缜密的偽裝也抵不住我有意的觀察,酒過三巡,眾人都有些醉意後,

魏樞起身離席。


 


我也走了出去,叫來了程恬。


 


這件事情極其隱秘,既怕魏家察覺,又怕夏太後知道,採禾和扶月一直貼身侍奉,如果雙雙離開,恐怕會引起懷疑。


 


沒辦法,我把暫時沒能送出宮的程恬也帶了過來。


 


到了僻靜無人之處,我細細地叮囑了程恬一番,又讓採禾站在附近幫她望風,務必刺探明白魏家到底作何打算。


 


程恬跟著魏樞過去了,我還沒出一口氣,就聽到身後傳來「咔嚓」一聲。


 


我悚然一驚,猛地回頭。


 


夏太後挑選的另一個暗衛——尋白,正折著一根木枝,淡淡地抬眼看著我。


 


我隻慌了一下,旋即果斷先下手為強:


 


「你並非真心替太後做事,對吧?」


 


我此言一出,尋白的臉色登時一暗,

隨即指尖一動。


 


我輕笑一聲:「沉住氣些,我若是S在這裡,夏太後一定會徹查,你費了這麼氣力,九S一生走到如今,總不想前功盡棄吧。」


 


這個小暗衛,能被夏太後層層挑選出來做自己的細作,肯定是有過人之處的,隻是未免太嫩了些,沉不住氣。


 


我掀起眼皮淺笑:「你猜,我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


 


尋白晦暗不明的神色僵了一瞬。


 


「從我第一眼見到你,我就在你的眼裡讀出了對我的厭惡。」


 


「可是,為什麼呢?我不曾見過你,更遑論得罪你。唯一的可能,就隻有——」


 


「我對夏太後卑躬屈膝的態度,你覺得我們蛇鼠一窩、狼狽為奸。」


 


我無視尋白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繼續道:「這深宮裡,最不缺的就是心機算計,聰明人也多的是。小侍衛,你若不能學會掩藏情緒,就趁早離開。」


 


我不欲與他多說,抬腿打算離開。


 


經過他的時候,他回過神一般開口道:「那你呢,你也不是真心做事嗎?」


 


我腳步未停:「深宮生存首先要記住就是,學會閉嘴。」


 


無論尋白懷著什麼樣的心思,對我來說都影響不大,隻要他知道我握著他的把柄,能管嚴嘴就行。


 


我帶著扶月在園中闲逛,實則等著程恬的消息。


 


沒想到採禾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神色驚惶。


 


「娘……娘娘!」


 


我的心重重地一墜。


 


「出什麼事了?!」


 


採禾喘著氣,幾乎要哭出來:「魏大人身邊的一個男人,

直接朝後窗那裡去了。


 


「他是從另一側繞過來的我沒看見……」


 


程恬就躲在後窗下面的草叢裡。


 


此刻我也顧不上其他了,徑直朝魏大人和魏昭儀私下見面的屋子快步地走去。


 


為今之計,隻有硬闖要人。


 


即使會打草驚蛇,甚至會引起太後對我知情不報的懷疑,但我顧不得這些,就算滿盤皆輸也沒關系,程恬是釋英唯一的妹妹,我絕不能讓她出事。


 


我幾乎是衝了過去,卻在門口和出來的魏樞撞了個正著。


 


魏樞見到我,先是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然後微微施禮:「景嫔娘娘。」


 


魏樞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人,一身簡樸的藍色衣袍,身材健壯,手腕上纏著黑色的護帶。


 


我略略一看,便收回目光,回禮道:「剛剛陛下還說,

魏大人不勝酒力,躲到哪裡去了。」


 


我看了看屋子裡站著的魏昭儀,輕笑:「本宮也是倦了,想出來躲躲,未曾想打攪了魏大人與昭儀共敘天倫。」


 


因著我倚靠太後的緣故,魏樞不敢輕慢我,也隻是賠笑道:「不過許久未見,闲話幾句,再多聊便不合規矩了,陛下既然提起,那臣先告退了。」


 


我頷首,往旁邊一讓。


 


魏樞剛剛的神態非常自然,如果真的抓到乃至滅口了程恬,絕不能如此平靜,畢竟跟來行宮的人數有限,宮女雖然是奴婢,卻也是各宮的顏面,他若是真下了手,碰見我難免會有破綻。


 


莫非他們沒有發現程恬?


 


魏樞抬腿走了,他後面跟著的那個年輕男人也和我擦肩而過,然後略一停留,微微側身,似乎無意地把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假山。


 


我神色一凝。


 


程恬果然躲在假山後面,

正在微微發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