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邺宮裡的妃嫔最怕懷孕。


 


如果真的不幸懷上了孩子,她們也會用盡心思小產,日日祈求就算誕下,也是個冰雪可愛的小公主。


 


千萬不要是兒子。


 


但是總有人不想讓她們如願。


 


「去母留子」的祖宗家法下,沒有比讓寵妃誕下一個受寵皇子更惡毒的陷害了。


 


1


 


耳邊是雲嫔撕心裂肺的哭喊,一眾妃嫔都垂首站在一側,顫抖著要靠扶住身邊的侍女才不會摔倒。


 


夏太後站在上首,面對雲嫔被杖責的慘狀沒有絲毫波動,臉色冷峻,開口道:


 


「哀家多次提醒過你們,作為皇帝的嫔妃,開枝散葉是你們的責任,哀家在這深宮幾十年,什麼手段沒見過?!奉勸你們一句,收起那些小聰明,能為皇家綿延子嗣是你們莫大的殊榮ŧû₃,若是再讓哀家發現避子甚至流胎的,

哀家絕不輕饒。」


 


二十杖打完了,不知是S是活的雲嫔被拖了下去,噤若寒蟬的嫔妃們也軟著腳步四散離開。


 


我依然是往日低眉順眼的樣子,今日妃嫔都被嚇破了膽,倒沒人來找我麻煩,讓我得空慢慢地踱回宮中。


 


回宮之後,採禾還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太可怕了,雲嫔下面全被血染紅了,怕是活不成了。」


 


半晌,她又感嘆了一句:「娘娘不能生育,反倒是因禍得福了。」


 


我拈了個雲片糕塞進嘴裡,未置可否。


 


大邺吸取前朝皇帝親生母親聽政亂朝的教訓,立下了「去母留子」的規矩,如果皇子被立為太子,他的親生母親就要被處S,連皇後都不例外。


 


後宮嫔妃人人自危,生怕懷上皇子,畢竟母憑子貴的榮華富貴,還是要有命去享才是。


 


正因如此,

陛下登基十多年,後宮子嗣依舊寥寥無幾,僅有兩個公主和一個痴傻的五皇子,五皇子也是在娘胎時,因曹美人偷偷地喝了不少流產的藥物,雖然胎兒命大保住了,但生下來就是痴傻,也無法繼承大統,曹美人反而保了一命,不過後來太後得知其戕害皇嗣,把曹美人關進冷宮了。


 


皇帝子嗣凋零,太後動了大怒,嚴查後宮嫔妃避子和流胎,一些避子藥物和香料更是宮中大禁,雲嫔私運麝香珠入宮,被人舉告,夏太後下令杖責,以儆效尤。


 


珠簾微動,從外面進來了個太監,後面還跟著託著錦盤的小太監:


 


「見過景嫔娘娘。」


 


「太後娘娘看您這幾日臉色不好,特命奴才給您送些滋補的。」


 


他又Ṭű̂⁹拿過來一個錦盒:「這是並蒂海棠金釵,每一股都是用金絲編的,太後娘娘說,今夜陛下會來,給您添個釵飾。


 


我站起身謝了恩。


 


採禾好奇地湊上來看盒子裡的金釵,海棠每一瓣都要寶石點綴,著實華美無比。


 


「太後娘娘好寵娘娘啊,這釵子真漂亮。」


 


感慨完又嘆了口氣:「陛下要是像太後娘娘一樣喜歡娘娘就好了。」


 


扶月瞪了她一眼,怪她口無遮攔。


 


我把錦盒蓋上,搖了搖頭。


 


宮中人人皆知的事,也不怪採禾。


 


「去母留子」制度下的另一面是生母被處S後,皇子往往要交給一個養母,而在皇子繼位後,這個養母會被尊為太後,因為不是親生母子的原因,新皇對太後並不真心尊敬,從而達到制度制定者希望的防止太後幹政的作用。


 


然而,他們都沒有想到的是,一旦養母出身顯赫,本身在朝堂就有一定的家族勢力,再加上太後的尊位,

如果這個太後或者她的母族有擅權的心思,往往會和皇帝形成分庭抗禮的效果。


 


畢竟,皇帝對太後養母沒血緣感情,太後養母當然對皇帝也算不上親近。


 


夏太後與皇帝,就是這樣的情況。


 


夏太後想掌握後宮,必須要有一個有用的傀儡,而我,恰恰是最合適的選擇。


 


出身低微又不能生育,平日在後宮低眉順眼、唯唯諾諾,是太後最好操縱的對象。


 


太後一心扶持我,日後哪個妃子不幸生了太子,S了母親,我就是最合適的養母,也最容易被她拿捏在手裡。


 


可正是因為這樣,皇上厭極了我,且不說我是太後爭權奪利的重要棋子,就是我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著實也不討他歡心。


 


皇上被夏太後耳提面命來「寵幸」我,一進門就沒什麼好臉色。


 


我穿了一件素青色的緞衣,

戴了太後賜我的海棠金釵,畢恭畢敬地行了禮。


 


石焯的目光落在剛剛呈上的龍井酥酪上。


 


我垂首恭謹道:「上次陛下來,誇過這道酥酪,所以臣妾才讓小廚房早早地備下的。」


 


石焯冷哼一聲:「景嫔揣摩心思的能力一向了得,難怪討母後歡心。」


 


我把軟弱、木訥貫徹到底,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樣子,唯唯諾諾,不敢開口。


 


石焯露出幾分厭倦:「布菜吧。」


 


我趕緊吩咐小廚房。


 


石焯挑挑揀揀地吃了些菜,最後認命地又讓我盛了碗湯。


 


「廚藝倒是不錯。」


 


晚膳的湯合他心意,難得他有心情地到我的書案前翻翻看看,不過他當然看不到什麼詩詞書畫這種風雅的東西,最後隻是對著我列的食單看了半晌,又抬頭看我一眼,道:「都說字如其人,

我看你的字倒和你不太像,竟有幾分張揚意氣在裡面。」


 


我神色微微一變,躬身行禮道:「臣妾突然身體不適,今夜怕是不能奉駕,請陛下恕罪。」


 


石焯冷冷地看我,把「不識好歹」四個字幾乎寫在臉上,不過不用跟我在這裡逢場作戲,他也正中下懷,所以隻硬邦邦地丟下「景嫔好好休息」這句話,直接抽身離開。


 


採禾急得跺腳:「娘娘!好不容易陛下今日態度和緩了些,您這是幹嗎呀!」


 


我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竭力地壓制住內心的酸楚:「沒什麼原因,就是不想。」


 


2


 


第二天我已經休整好心情,照舊去御膳房挑選食材。


 


後宮都知道,我這個景嫔,地位低微,無貌無才,唯一還算可以的就是廚藝,但比起御廚的精雕細琢,我做出來那些毫無美感的菜式頂多佔個美味罷了。


 


也符合我粗鄙、低微的身份。


 


但因這「拿得出手」,我常常親自到御膳房挑選食材,時而和御廚學藝,也沒人懷疑什麼。


 


我挑了幾樣時蔬,又取了些豆沙打算做點心,我挑揀了一會兒,微微皺眉:「今天的山楂怎麼這麼不好?」


 


膳房的宮女連忙答道:「今天山楂不多,早上魏昭儀宮中來人,取了不少山楂。」


 


魏昭儀?


 


我試了個眼色,扶月會意,去寫各宮小廚房取用食材的記錄簿,出了御膳房,她輕聲道:


 


「今日魏昭儀宮中取了山楂、兩條鯽魚和一些時蔬,不過……」


 


她頓了頓:「還取了羊肺葉,這可不是宮中貴人吃的東西,難不成她還能拿回去賞給下人嗎?」


 


我輕嗤一聲:「有孕了,口味奇怪點兒很正常。


 


扶月隻是微微一驚,畢竟我們盯著膳房,打得就是這個主意。


 


多少人輕視膳房,可不知道裡面大有學問,小廚房的取用食材記錄,不用幾頁就能讓我推斷出每個妃嫔的口味偏好。


 


她們有孕不敢請太醫,卻遮掩不了口味的變化。


 


我側身叮囑扶月:「你……」


 


話剛說了一半,我餘光掃到了一個腳步匆匆的宮女:


 


「站住。」


 


「扶月,你去知會一聲御膳房,就說有個宮女,選用食材頗有研究,本宮留下了。」


 


扶月領命退下後,我這才把目光投向站在屋中的女孩:「你怎麼進宮來了?!」


 


沒等她開口,我果斷道:「過幾日我會安排你出宮,你不能在這裡。」


 


程恬倔強地揚著脖子:「枕流姐姐可以在,

我為什麼不可以?」


 


我皺緊了眉頭:「釋英就你一個妹妹,我不能讓你出任何事。」


 


「那枕流姐還是我哥唯一的愛人呢!」


 


我眼中情緒翻湧:「我們一無媒妁,二無婚儀,根本算不上,我與你們程家,沒有關系。」


 


程恬伶牙俐齒,反應極快:「既然與我們程家無關系,枕流姐姐又何必在深宮搭上自己的一生,為程家和我哥哥報仇?」


 


我一時無言。


 


程恬放軟了語氣:「枕流姐姐,你在宮中孤身一人,前朝又無依傍,怎麼可能撼動幾大世家,不如讓我幫……」


 


我打斷了她。


 


「你怎麼知道不能?」


 


「肅仁皇後S了,李家也敗落了,我已經成功了一次,不是嗎?」


 


石焯剛繼位的時候,

與夏太後的關系還算不錯。


 


他們徹底翻臉的轉折點,就是石焯的結發妻子,後來被追封號為肅仁的皇後李凝之S。


 


李凝的母家是大族李氏,而夏太後的母家也是極為顯赫的夏氏,前朝後宮交織,婆媳能維持表面的和平。


 


就像大邺每代的皇後一樣,李凝一直悄悄地避子,皇後身份尊貴,如果生子,很快地就會被立為太子,自己易遭S身之禍,但是如果無子,以皇後的身份會優先成為其他嫔妃所生太子的養母。


 


也就是說,皇後如果一直無子,不僅可以免去S身之禍,而且可以坐享其成。


 


因此,每任皇後幾乎都會做出避子的選擇,但也許是李凝與石焯結發夫妻恩愛多年的甜蜜迷惑了她,更可能是我故意時而提起仁宗為懿賢皇後破例「立子留母」的佳話鼓動了她——


 


她懷孕了。


 


「去母留子」雖然是大邺祖制,但一言九鼎的畢竟是當朝皇帝,如果皇帝特別寵愛生了太子的那個妃嫔,破例「立子留母」並非不可能。


 


之前不少皇帝的生母都曾懷著這樣的僥幸心理做一場賭,隻是幾乎都失敗了而已。


 


但也有例外,當年仁宗與結發皇後恩愛甚篤,一生隻納了懿賢皇後一人,並為她扛住百官壓力,「立子留母」成了坊間佳話。


 


有這樣的先例在前,其後也有幾代妃嫔冒險嘗試,隻可惜都沒有懿賢皇後的運氣,畢竟皇帝的寵愛難長久,更何況還有朝臣和太後的壓力。


 


石焯雖有三宮六院,但素日確實很寵愛李凝,再加上我故意提起懿賢皇後舊事,李凝動了心思。


 


我是個極有耐心的棋手,李凝這步棋如願懷孕之後,自然有同樣盯著李凝之位的人替我推波助瀾,保住她這一子。


 


那個時候夏太後尚舉棋不定,她雖愛權,卻也沒下定決心是否冒著和李家鬧翻的風險堅決地執行「去母留子」的祖宗之法,也摸不準石焯的心思。


 


於是我再次出手。


 


我半脅迫半買通了李凝的貼身侍女,讓她故意和李凝說到歷任太後對「去母留子」的推動作用。堅持「去母留子」,既是以太後的權威保證所謂的社稷穩固,也是太後得權的手段,所以在大邺百年後宮史上,最多堅持「去母留子」的都是太後。


 


李凝關心則亂,本來她與夏太後就算不上親近,再加上孕中多思,她開始對夏太後極為防備和疏遠。


 


許是上天助我,幾個月後,李凝真的誕下了一個皇子。


 


作為嫡子以及皇帝唯一的兒子,立儲隻是早晚的事情,「去母留子」的風聲漸漸地在朝中傳出。


 


李凝亂了陣腳,

而石焯如我所料地受夠了夏太後的掣肘,竟然跟李凝及她的母家李氏謀劃,讓夏太後離宮,明為「修養」,實為軟禁。


 


我直截了當地把事情捅給了夏太後。


 


最後一步絕S的棋。


 


夏太後勃然大怒,宮中三主的平衡被徹底地打破,夏太後背靠的夏家聯合遵守祖宗之法的老臣開始向石焯施壓,要求立太子,S李凝。


 


李家當然力保李凝,與夏家朝堂對壘,在朝堂掀起了一波腥風血雨,政治鬥爭持續了一年多。


 


最後,因為老臣多支持「去母留子」,李家敗落,李凝在三皇子被立為太子的十天後賜S,而李家也因此遭受重創。


 


李凝高估了石焯對她的情意,低估了祖宗之訓的威力,李家再勢大,終究還是受其他世家的掣肘,而石焯,從來不是一個有魄力為她跟朝中所有老臣翻臉的人。


 


我籌謀了三年多,

終於坐收了一箭三雕之利:李凝被S,李家沒落,而夏太後經此意識到無權無勢的妃嫔做太子養母才便於她把控,由此開始扶持我。


 


對我來說,這隻是替釋英報仇的第一步。


 


當年,李家背靠皇後,和幾大世家勾結,讓程家求告無門,讓那個喚我「枕流」的少年郎慘S他鄉,從李家開始,我要一步步地都討回來。


 


3


 


我和程恬還在為是否讓她離開而爭執時,扶月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