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6


 


我和尋白一路避著巡夜侍衛,朝冷宮趕去。


 


尋白一把拉住我。


 


「等等。有人。」


 


我跟著尋白躲在一側,遠遠地看見一個微胖的女人,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過來。


 


魏夫人!


 


我壓低聲音:「她怎麼會來這裡?」


 


扶月受了傷,走起來比往日慢,而太後有恙,擺駕去魏昭儀那裡尚需要時間。


 


算算時間和距離,魏夫人應當還不知道我已經逃脫的事情。


 


尋白道:「如果你剛剛說的是真的,魏昭儀可能要生產了。」


 


「所以……她是來抱孩子的!」


 


「換句話說,如果派太監來S我的人確實是魏家,無論魏昭儀是否現在生產,他們都不會把孩子留在這裡了。」


 


「不過,

」我有些遲疑,「在這種時候,魏夫人竟然親自來了?」


 


尋白復雜地看了我一眼:「因為魏家的人手,都用來S你了。」


 


「能在太後專權多年的後宮安插幾個絕對忠心的人手,魏家肯定費了不少心思。剛剛那幾個太監,看到我之後毫不猶豫地咬舌自盡了,這種忠誠程度,魏家肯定培養了多年,這回是真的著急了,這才全盤砸進去。


 


「你在這裡守著,我去找附近的暗衛,讓他去稟告陛下。」


 


尋白走了幾步又扭過頭來,眼神流露出幾分擔憂:「她們要是出來,別硬扛。」


 


Ṱųₕ我點點頭。


 


尋白回來得很快,朝我點點頭,飛身進了冷宮內查看情況。


 


冷宮內一直沒有聲響。


 


時間仿佛被無線拉長,這場賭局已經失誤了一次,絕不能容許第二次的誤差。


 


由遠及近的燈火還有密密匝匝的腳步聲打破了靜謐,

是石焯到了。


 


我連忙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石焯見了我,微微一頓,旋即把目光投向冷宮:「人還在裡ťũ¹面?」


 


我點點頭,隨著石焯走了進去。


 


尋白黑衣肅S,正站在屋子之中,對於宮女和魏夫人來說,明顯地給冷宮添幾分蕭索。


 


魏夫人此時打扮毫無命婦的華貴,為了掩人耳目,她正穿一件宮中嬤嬤的褐色布衫,見了石焯,更加驚惶。


 


「妾身……見過陛下。」


 


石焯冷笑一聲:「魏夫人,你好大的膽子啊。」


 


魏夫人以頭搶地:「妾身不敢。」


 


「那朕且問你,魏昭儀正在生產,作為陪產的母親,魏夫人為何在此冷宮禁地?」


 


魏夫人跪伏在地上:「妾身和小女蒙昧,

竟被那個莊琦欺瞞至此,今日方才得知她為爭寵假孕,卻又趕上昭儀臨產,妾身怕她動了胎氣,不敢聲張,又怕傳言有誤,誤傷了莊美人,故此想先核實宮女之事。」


 


我冷笑一聲:「魏夫人得知莊美人假孕,卻不稟告太後和皇上,而是自己一個人深更半夜來此地,意欲為何?S人滅口嗎?」


 


石焯將目光投向宮女:「你說。」


 


宮女戰戰兢兢:「莊美人說,隻要我把孩子給她,她就能幫我出宮。」


 


一直沒有開口的尋白插言:「陛下,宮女的孩子是個男嬰。」


 


一擊即中。


 


石焯怒極反笑:「我朝去母留子,莊美人要你的男嬰,是嫌自己活得太長嗎?」


 


魏夫人連連磕頭:「妾身冤枉!妾身和昭儀,都是被莊琦欺瞞。」


 


她抬起頭來,神情悽楚:「小女還在生產,

求陛下開恩!」


 


冷宮內一時靜寂。


 


我適時地開口:「陛下,太後娘娘已親自趕往靜姝宮處理莊美人假孕一事,不如將魏夫人和這個宮女也帶過去,一同處理。」


 


果然,這句話一出,石焯的眼色頓凜:「景嫔,朕要做什麼,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我太知道石焯的痛點了。


 


魏家作為世家大族,魏昭儀又在生產,一旦拖延處理,很容易大事化小;但石焯若是把它作為和太後角力的點,就會S抓不放,彰顯皇威。


 


「混淆天家血脈,欺君罔上,罪無可恕,暫將一應人等全部拘押。尋白,你親自查這件事情,待查清之後,再做處理。」


 


「啪!」


 


我臉上挨了狠狠的一個巴掌。


 


「景溪,你好得很啊。」


 


「哀家提醒過你,

你有些小聰明,但要用到地方,在哀家的眼皮底下搞這些,膽子大了!」


 


我頂著紅腫的臉跪下:「臣妾不敢。」


 


夏太後冷笑一聲:「哀家沒你想的那麼好騙!你做了什麼、瞞了什麼,哀家心裡都清楚。」


 


「太後娘娘,臣妾承蒙厚愛,絕不敢有一絲一毫忤逆之心,遲疑不報,是不想讓娘娘為這件事得罪魏家,反倒於大局無益。」


 


太後面色稍霽,但眼神依然冰冷:「哀家做不做、怎麼做,那是哀家的事情,而不是讓你自作主張。


 


「去領罰吧。」


 


我在太後的寢殿外跪了整整兩個時辰。


 


回宮後,我顧不上處理膝蓋,先叫來扶月,叮囑她把之前拿到的一些證據都交給尋白。


 


魏昭儀最後誕下的是一個公主,因著公主的緣故,她隻被降了位份,沒有打入冷宮。


 


魏家雖然大不如前,可畢竟是世家大族,魏夫人被褫奪诰命,魏樞僅僅被外放。


 


知道結果之後我難免失望,但能讓魏家付出些代價,也算沒白忙一場。


 


沒想到的是,石焯以「揭穿魏家欺君罔上有功」為名,晉我為妃。


 


這是明晃晃地打太後的臉。


 


前朝後宮皆知,我是太後的人,而我撞破魏家籌謀後的處理者卻是皇上。


 


太後倒是沒什麼反應,她最近的病越發重了,對我也不如之前信任。


 


我循例去石焯那裡謝恩。


 


被內侍引進去之後,沒想到裡面還有兩位大臣,看樣子已經說完了正事,不過在闲聊。


 


尋白就站在石焯後面,經此一事,石焯對尋白似乎也寵信不少。


 


我沒有深想石焯寵信他的原因,隻垂首站在一側。


 


「今歲推上來的人選文採確實都比較一般,

但也算勉強可以了。」


 


另一個大臣笑道:「沐大人眼高於頂,誰能入你的眼啊,若說起來,能讓沐大人青眼相待,連連贊許的,這麼多年,也就程釋英一個了吧。」


 


我臉色一變。


 


石焯沒心思聽他們闲聊,草草地把他們打發了出去。


 


我也謝了恩,就匆匆忙忙地退了出來。


 


沒走多遠,尋白從後面叫住了我。


 


「魏樞被革職查辦了。」


 


「啊?」消息猝不及防,我瞪大了眼睛,「前一陣子不是說,隻外放嗎?」


 


尋白搖搖頭:「具體內情我不清楚,但是陛下前幾日發了大怒,下令將魏樞革職查辦,魏楊流放三千裡。」


 


尋白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盯著我的臉,一字一句道:


 


「你的仇人,就是魏家嗎?」


 


我不置可否。


 


他繼續開口,聲音有些低啞:「為了那個……程釋英?」


 


我神色一凝:「你……」


 


尋白道:「你當初說我不會掩飾,沒想到你也會有關心則亂的一天,陛下沒有注意,我卻看得分明。」


 


「他到底是什麼人?能讓你僅僅聽到名字就神色大變,你又願意為他復仇,到這深宮搭上一生。」


 


我已掩蓋好眼中情緒,微微偏頭:「我不認識他,更與程家無關。」


 


尋白眼眸深深:「明明為他搭上了一生,卻怕東窗事發牽連於他,連承認都不敢。


 


「他到底為你做了什麼?」


 


7


 


他沒做什麼。


 


可是,與他的相識,是我來這人世一遭,唯一值得的事情。


 


我爹本是洛州知府,

我娘性格剛烈,不許他納妾,但是我爹早就私養了不少外室。


 


我娘知道之後,卻把所有怒氣都發在我身上,認為都怪我是個女孩,才讓我爹不肯歸家,一顆心都投在外室上,表面上我是官家小姐,實則受到的打罵比府中下人還要多。


 


再後來,我爹在賑災時不慎落水而亡,我娘開始瘋瘋癲癲,日日罵我是喪門星,很快寡歡病逝。


 


於是,人人都說我是喪門星,克S爹娘。


 


我從因為自己不是男兒而痛苦變成了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


 


是不是真的像他們所說的一樣,如果沒有我,他們都會快樂和幸福?


 


爹娘去世之後,我被送到了外祖家。


 


外祖父隻是縣丞,這也是我娘雖不許我爹納妾卻不敢真的跟他翻臉的原因。


 


外祖從不管我,有時不慎生病,發熱難起,

過了吃飯的時辰,等著我的便隻有殘羹冷灶。


 


少女最美好的青蔥歲月,我都是在鄉野飄蕩度過的。


 


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遊魂。


 


直到我遇見釋英。


 


程家當時也是世家大族,釋英是程家的芝蘭玉樹,初遇時,他在原野上縱情馳騁,錦衣打馬,風姿無雙。


 


釋英千金之子,本不該來這裡的,隻是他父親篤信佛門,在做了一個夢之後決心皈依,並選擇了這樣偏遠之地的一座佛寺。


 


我當時坐在溪邊扔石子,而他則來飲馬。


 


我一開始沒有看見他,直接投下去了一大塊石頭,濺起了一大片水花,直接濺湿了剛剛走過來的釋英的衣服下擺。


 


我驚慌地站起來連忙道歉,他卻笑道:「正好解了夏日的暑熱。」


 


再次見面,是在佛寺內。


 


我外祖母也虔心佛門,

常去禮佛,我陪她去,再次見到了他。


 


一來二去地,我們熟悉起來。


 


他瀟灑、恣意,仿佛一輪太陽生生地闖進來。


 


那日,我們沿著初見的溪水走,他突然說道:「我覺得溪是很美的一個字,山間流動,不爭不搶、不喧鬧,更不染凡塵,是自由的魂靈。」


 


我停下了腳步。


 


我娘說我卑賤,遭人討厭,出生時,爹連名都沒有起,我配不上什麼高貴的名字,山野中的小溪,正好可以隨意地取來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