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所以我一直覺得,我的名字正是我卑微的符號。


 


但他看出了我的自卑、局促、惶恐與不安,以及這些年對於自己的否認與質疑,他通過一個名字告訴我,這都沒有什麼的,這很好。


 


「說起來,若你不嫌唐突,我倒是有個小字正適合你。」


 


「枕流。」


 


「溪水潺潺,枕流而眠。是多少人心念的自由與安逸。」


 


於是,從那時起,我變成了枕流,不再困於往日枷鎖而真正自由。


 


我模仿他寫字,幾乎可以以假亂真,他說我天賦極高,若是個男兒,他第一公子的身份可要不保。


 


然後又道:「不過萬幸你是女郎,我求母親提親才不會被打斷腿。」


 


他是世家公子,我卻混跡鄉野,雲泥之別,我隻當他是玩笑。


 


可他S的那日,我方才知曉,他對我,

向來都是真心。


 


程家本是炙手可熱的大族,卻因主司漕運這一肥缺而被李家、魏家和韓家三大族忌妒,三家聯手設計,讓程家在一次督管漕運時出了大問題,S了不少徵工,民怨沸騰。


 


釋英的伯父自責,以S謝罪。程家有官職在身者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貶斥。


 


程家不是沒有查過此事,就算三家設計,程家主司,總有失察之責。而這三家又都是大族,事情就被輕輕地揭過了。


 


可釋英名動京城,文採見識都獲不少老臣盛贊,三家怕養虎為患,程家再起重翻舊事,就派人S了他。


 


他S的那日,正是剛料理完京中事宜,千裡迢迢地趕來見我。


 


家中突遭變故,他難掩疲憊,眼睛卻亮得在閃光。


 


「經過這些事情,我母親隻想讓我娶心愛的女子,安穩度日。」


 


然後他察覺到了異常,

把我藏了起來。


 


他明明是來告訴我母親同意我們婚事的喜訊的,卻在那一日徹底地與我生S相隔。


 


他們做得很幹淨,兇手都是流竄的山匪,當場自戕,沒有任何痕跡。


 


程家也動過送女入宮獲寵鳴冤的心思,隻是剛送了一個適齡的宗室女,不出幾月就被李凝以各種方式折辱,得了急症S了。


 


而我,借著程家的一點兒人脈,在選女時提及我爹為賑災而S一事,於是我被特選入宮。


 


從那天起,枕流這個名字隨著他一起消失了ẗüₚ,我又變回了那個被禁錮的景溪,表面上唯唯諾諾,卑微可欺。


 


但是,我身體裡流著的是作為「枕流」的鮮血,不會手軟,更不會猶疑,誓要讓這三大世家付出代價。


 


8


 


回到宮裡,我叫來了程恬。


 


「魏家被查辦了。


 


程恬面色一僵,旋即露出一個笑容來:「那太好了。」


 


我定定地看著她:「你知道?」


 


程恬連連搖頭:「沒有。」


 


「魏家那個私生子告訴你的。」


 


我用了肯定的語氣。


 


程恬低下了頭:「嗯。


 


「他現在已經被欽封為指揮使了。」


 


我明白了她的話外音:「魏家被查辦的事,與他有關?」


 


「嗯。」


 


我沒有再接話。


 


程家已然敗落,程恬是釋英唯一的同胞妹妹,如果她終身有託,也算是對釋英的告慰。


 


隻是,程恬不欲多說,這終究是他們之間的事情。


 


經過這麼多風波,後宮妃嫔人數少了一些,石焯下旨,選女以充後宮。


 


除了石焯喜新厭舊和「充實後宮」的表面原因外,

我清楚他選在此時選妃的另一層含義——


 


打擊太後。


 


夏太後的病雖然好了不少,但仍恹恹地少些精神,對選妃一事,怕是沒什麼精力多幹預。


 


而石焯則借此機會,在後宮壯大自己的力量。


 


選妃浩浩蕩蕩地持續了兩個多月,最終選進後宮十一人,都是出身不錯而有才貌雙全的貴女。


 


這下不僅我這裡見不到石焯,連素日最得寵的賢妃也受盡了冷落。


 


我倒是對這些並不在意,宮中的水,總要有人攪渾,才好我去抓魚。


 


隻是,當年參與謀劃的最後一個世家,韓家,動起來卻並不容易。


 


韓家人謹小慎微、步步為營,在宮中的德妃也是代掌六宮,進退得宜,想抓到釘S他們的錯處很難。


 


我用了七年多的時間,才動了李家和魏家。

深宮險惡,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


 


入夜。


 


我梳了頭發,照舊到香爐邊,點上一爐安神香。


 


還未站起身,扶月在門外連喊了幾聲:「娘娘!娘娘!」


 


扶月跟隨我多年,從未如此失態。


 


我拉開門,她幾乎是跌進來,肩膀仍在顫抖。


 


「出什麼事了?」我想伸出手攙她,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扶月面色復雜地看向我:「太後娘娘,」


 


「薨了。」


 


我到的時候,夏太後宮外已經是哀聲一片。


 


門口站著的妃嫔和宮女都神色各異地看著我,都在心裡猜測,我這個出身卑微全靠太後抬舉走到今天的妃嫔應當如何。


 


我無視周遭目光,安安靜靜地站了進去。


 


石焯從宮內走了出來,見了我,

不鹹不淡道:「母後生前最歡喜你,你該進去看看她。」


 


我跪下行了大禮:「臣妾深受太後娘娘厚愛,願自請為娘娘守靈七日,求陛下恩準。」


 


旁邊的妃嫔都倒吸一口冷氣。


 


跟在我身後的採禾也低呼一聲:「娘娘。」


 


所有人都以為我瘋了,當此之時,還不趕緊投靠皇上,反而說這種話挑戰龍威,豈不是自尋S路?


 


在氣氛僵持到幾近窒息時,石焯終於開了口:「準了。」


 


夜色沉沉,靈堂更顯靜穆、陰寂。


 


扶月擔憂道:「娘娘,陛下向來不恩寵娘娘,因著太後娘娘的緣故,對娘娘頗有成見,太後娘娘薨了,陛下會不會……」


 


「不會。」


 


「後宮裡的妃嫔都等著看熱鬧,想知道我這個平日仰仗太後的無寵女人,

陛下會如何處置。


 


「可是陛下不會處置我,守靈結束之後更不會。


 


「太後雖纏綿病榻了一陣子,可近日已然好轉,突然暴斃,必有流言。宮中二主不和,人盡皆知,流言必對陛下不利。


 


「若此時陛下動了與太後有關的人,便是坐實了流言。莫說後世史書如何記載,就連朝中內外都會非議,所以陛下不僅不會處置我,反而會做足樣子,以示哀慟。


 


「我說的對嗎?尋白?」


 


尋白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


 


我扭頭朝他狡黠地笑了笑:「不知道,詐一下試試。」


 


我又向扶月道:「扶月,我有些餓了,你去小廚房找些小點心墊墊。」


 


扶月自然明白,領命下去。


 


「你怎麼來了?」


 


「夜深人靜,怕你守靈堂害怕。


 


我無所謂地聳聳肩:「又不是我害得她,我怕什麼?」


 


尋白被我一句話噎了回去,半晌,又道:「多謝你。」


 


「謝我什麼?」我歪頭看著他,「謝我向太後隱瞞你是皇上的人這件事?還是謝我明明看透了,卻還是揭穿魏昭儀的功勞都給了你?」


 


如果說剛剛尋白隻是局促的話,現下可以說是震驚了:「你怎麼……」


 


什麼都知道。


 


「我早就告訴過你,宮中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而我,格外聰明。


 


「隻是,我的聰明用得太晚了。」


 


我的指甲用力地嵌到手心的軟肉裡:「從前我什麼都不想管,隻顧著跟他在一起就好了,我以為我不去追問任何有關他背後家族紛爭的事,給他創造的就是無拘無束的桃源。


 


「可是後來我才知道,

那不過是無用的南柯一夢,甚至是害S人的溫柔鄉。」


 


「我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那個時候我多了解朝局一點,多知道他的困境一點,會不會就能用我這點兒小聰明幫他奪過明槍暗箭,保住一命,而不是最後隻能用這些來……給他報仇。」


 


尋白蹲下身,靜靜地看我:「魏家已經受了打擊,你該為自己打算了。」


 


我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誰告訴你我的仇人隻有魏家一個的?」


 


尋白的眼神微微一動。


 


「那讓我幫你。」


 


他此時單膝著地,一手扶膝,正是暗衛效忠的姿態。


 


我搖了搖頭:「魏家的事是我們相互利用,你也不必太在意。你叫來皇上,皇上認為你這個雙面細作做得不錯,從太後陣營的我手裡搶到了魏家一事的處置,打了太後的臉,

對你更加信任。而太後對我知情不報惱怒,卻因你更受皇上寵信而倚重你,可以說是一箭雙雕。


 


「但是,讓扶月找太後去莊美人處而非冷宮的人是我,從一開始,我也希望去冷宮處置的人是皇上。


 


「我唯一沒想到的是,皇上真的敢這麼快對太後下手。」


 


尋白接上了我的話:「我一面向太後密報皇上安排太醫送的哪些藥有問題,所以她對我深信不疑,但是她不知道,另一面我又給她準備了更致命的。」


 


「所以,你進宮的原因是什麼?」


 


尋白目光深深,看不透其中是悲傷還是憤怒更多一點:「我出身貧家,曾有兩個姐姐。因為家中揭不開鍋,馬上就要餓S,父母就把兩個姐姐送進了宮中。


 


「一開始,她們還會給家裡寄些銀錢,後來,就都沒了消息。


 


「我們家輾轉託一個同鄉打聽他在宮中做小管事的哥哥,

才知道,大姐在夏太後宮中,隻因在夏太後心情不佳時奉茶而受數十杖罰,不治身亡;二姐是一寵妃的侍女,寵妃因身體不適為由,讓她前去向太後告請安假,夏太後為了立威,當眾打S了僅僅是奉命傳話的二姐。


 


「在這些人眼中,我們的命究竟是什麼?


 


「我苦練武藝,想刺S她。卻在西巡行宮中被陛下的人抓住。陛下告訴我,我的謀劃無異於以卵擊石,不如跟著他,他會幫我。」


 


我笑了:「布衣之怒,伏屍二人,天下缟素Ţṻ⁺。


 


「從這裡看,我們倆也算是殊途同歸了。」


 


9


 


如我所料,石焯並沒有動我,依然留了我的妃位,還以守靈七日「仁孝」為名,賞賜了些東西。


 


夏太後的母家夏家,他也做足了慰悼的姿態。


 


也是,最大的心頭刺已經拔去,

面對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人物,還演不出一副寬厚慈悲的模樣嗎?


 


沒了夏太後的扶持,我這個景妃算是徹底地失寵了,數月內連皇上的衣角都沒搭到,各司見風使舵,如今已入深秋,卻連匹御寒的好料子都沒有送。


 


採禾一早上憤憤不平,把他們罵了個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