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身中劇毒,四肢具廢。
昔日鮮衣怒馬少年郎。
如今被丟在京郊的一處廢棄木屋裡,苟且偷生。
我垮著個小包袱,來到他身邊。
「殿下,你要廚子不要?」
此後,我陪他走過春夏秋冬。
看他回高位,見他娶新婦。
我又垮上小包袱。
這下,也是時候該走了。
三年後,我在南方的小鎮做了些營生。
七王豐功偉績,萬人贊頌。
說書人驚木一拍:
「七王躬親政務,勵精圖治,愛民如子,深受聖上寵信。」
「不僅如此,他對王妃可所謂一往情深,府中不設姬妾,不納二色。」
「隻可惜啊——」
「這王妃三年前便已仙逝。
」
1
元德三十五年,太子被廢。
七皇子蕭晏慘遭牽連,被圈禁於王府。
兩個月後,禁衛從他府中發現一應巫蠱用物。
龍顏大怒,當即將這個曾經最為寵愛的兒子貶為庶人。
丟到了這座骯髒不堪的小木屋裡。
蕭晏自圈禁之後,手腳因中毒,具廢。
將他抬來這裡的人隨手一扔。
他就這樣躺靠在那張搖搖欲墜的小床邊。
和我同行的還有一個小廝。
他看著木屋,滿腹怨言。
「什麼鬼地方這是!」
小廝環顧四周後,徑直走向蕭晏。
蕭晏是我見過長得最好看的人。
他的肌膚冷白似玉,眉眼修長如墨羽斜飛,左邊眼尾還有一顆小小的朱砂痣。
可此時,他瘦骨嶙峋,癱坐在床尾,眼中空洞無物。
很難想到,他曾經是絕豔京城,無數深閨少女夢中少年郎。
小廝用腳踢了踢蕭晏,見他沒反應,往他臉上啐了口濃痰。
「誰要跟著你這個半S不活的廢人啊,要不是三皇子給了賞錢,小爺早就下山快活去了!」
他說完,往他身上摸,似乎是想找些值錢的東西,
見真是什麼都沒有了,眼咕嚕一轉。
「诶,你!」他指了指我,「記得看好他,別讓他那麼快S了,我走啦!」
我攔住他的去路。
「三皇子殿下吩咐我們要照看好……他,你怎麼能自己先跑?」
小廝一把將我推倒在地,瞪眼。
「要你管!我就是瘋了才待在這豬狗都不待的地方,
你要是敢讓三殿下知道……」
他做了個摸脖子的動作,隨後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
我終於長舒一口氣。
屋裡是S一般的寂靜。
我起身向蕭晏走去,用手上幹淨的帕子將他臉上的髒汙仔細擦掉。
他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2
今日早些時候,三皇子和四皇子來到府上。
「聖山開恩,特批讓幾個人去照顧罪人蕭晏,你們可有人願意?」
幾個照顧蕭晏長大的嬤嬤奶娘爭先恐後地鑽到兩位皇子跟前。
「奴婢服侍多年,懇請前去照看!」
三皇子素來溫和的臉上多了幾分詭譎。
「好,這幾個。」
「杖斃。」
刺耳的尖叫聲,
濃重的血腥味讓整個王府蒙上一層陰霾。
其餘的奴僕人皆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再也不敢說話。
這時,我看到一旁的小廝堆中有一人鬼鬼祟祟地觀察著四周,挪動身體。
而下一刻,四皇子點了點他。
「就你了。」
小廝面如S灰,如喪考妣。
原來如此。
我壓低身子,緩慢地往後退,試圖偷偷溜走。
果不其然,四皇子的手指這次落在我的身上。
「還有你,一起。」
我如願來到蕭晏身邊。
「殿下,冒犯了。」
我將蕭晏打橫抱起。
不知是因為做了廚娘多年,力氣大了許多。
還是因為他真的輕得可怕。
我輕而易舉就將他抱了起來。
遙想當年,我曾見過蕭晏紅衣白馬,未卸的銀甲照亮他眼尾的朱砂痣。
那時,他是人人贊頌的七皇子。
當今聖上最為寵愛的七皇子。
如今,骨瘦形銷,再不見當年風華。
將蕭晏安頓好之後,我翻出包袱裡的銀錢,下山尋了個大夫。
3
大夫把完脈後,眉頭緊鎖,深深嘆了口氣。
「中毒太深,我也無能為力。」
我的心驟然揪緊。
「他的毒發先是從腳,還望先生想想辦法,至少……至少保住他的手。」
大夫熬不過我的軟磨硬泡,開了幾副藥。
蕭晏的眼神起了些許漣漪。
他開口對我說了第一句話。
「你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
我一愣。
這不明顯嗎?
「自然是要照顧殿下。」
蕭晏眉心微蹙,又扭過頭去。
晚間,我做了些飯食,又熬了藥,端到蕭晏身邊。
他抬起眼睛,隻看了一眼。
隨後——
突然將所有的東西掀翻在地!
滾燙的湯汁澆在我的手上,頓時紅了一片。
我嚇得下意識跪在地上。
「你叫什麼名字。」
蕭晏的聲音漫不經心。
我恭敬答道:「奴婢叫小滿。」
他譏诮地勾起唇角。
「我是問,你的真名。」
還未等我反應過來,隻聽蕭晏接著道:
「裴琬,罪臣裴敬峰之女。」
「你父親七年前因貪墨斬首,
家眷皆被流放。」
過往被驟然提起。
我身子一顫,手心滲出細密的汗。
「你費盡心思接近我,是為什麼?」
「你不會以本王一朝落難,便會看上你一介罪臣之女?」
「令人作嘔。」
我心中頓時湧上一股難堪。
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扒光衣服丟到太陽底下暴曬。
口中像是有許多話要說。
一張嘴,卻吐不出一個字。
蕭晏說話,沒了聲響,又偏過頭繼續發呆。
我將地上的飯食湯汁都清理好,狼狽地退出屋內。
4
第二日,我起了個大早。
小木屋裡隻有一張床。
還好已是春天,我縮在角落裡,將幾件帶來的衣服通通蓋在身上。
勉強能睡。
我下山,準備將母親留給我的镯子當了。
我知道蕭晏昨夜說的那些話是想趕我走。
免得連累我。
不然,他怎會知道我是罪臣之女。
七年前,我父親被汙蔑貪墨,被叛斬首。
他出身寒門,高中榜眼,是朝中堅定的改革派。
自然被世家與守舊派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我與母親在流放的路上被人追S,隻因母親手上有能為父親翻案的證據。
一路逃難,母親為保護妹妹,慘S刀下。
我帶著妹妹一路南下,可最後,妹妹高熱不治身亡。
絕望之際,我賣身隻為給妹妹最後一點體面。
買下我的,是當時回鄉省親的王府廚娘。
我早該想到的。
我留在王府,
有了新的身份文牒,得了安身之所。
若非蕭晏首肯,怎可辦到?
隻是,他大概不知,其實他救過我很多次。
我逃難的那年,南邊疠疫,七皇子盡散府財購藥石,設廬江九驛,活民十萬。
我便是其中之一。
七皇子參政,城中增設銅鈴懸於要道,盜匪猖獗時,以鈴響為暗號,百姓聞之閉戶,衛隊合圍擒賊。
我得以逃過一劫。
或許,我有私心。
可我千方百計地來到蕭晏身邊,隻是因為。
他那樣好的人,不該草草地S在這裡。
我握著母親留給我的镯子,放在胸前,虔誠地拜了幾拜。
母親常和我說:「人活一天,就要有一天的樣子。」
如今也算是山窮水盡,想來母親不會責怪。
昨天匆忙,
隻來得及炒些野菜。
確實不好吃。
況且蕭晏身子弱,得吃些好的。
好的肉太貴,便宜的肉味道重,他定吃不慣。
我咬了咬牙買了些料酒去腥。
路過木匠鋪,我又訂了個木制輪椅。
我大包小包趕回木屋,推開那扇吱吱作響的門。
蕭晏看到我時,滿眼震驚。
「你、你怎麼又回來了?」
5
他這是以為我被他氣走,不打算回來了?
我將肩上的大包小包放下,搓了搓手,對他說:
「殿下,您看您要廚子不要?」
我還未等他拒絕就繼續道:
「您看我身份有問題,好不容易在王府能討一份活計做,結果您的王府沒了,我的生路也沒了。」
「不如殿下就僱了我,
哪日東山再起,再給我結工錢也不遲。」
蕭晏震驚地看著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從包袱裡掏出準備好的聘用文書,按上自己的手印。
又拿起蕭晏的手指,強硬地按了上去。
「裴琬,你放肆!」
蕭晏氣得臉都紅了。
「是是是。」我心情頗好,「便是殿下想要懲戒我,當下也無這個條件。」
我哼著歌便去做飯了。
昨夜復盤了一晚,我發現我根本無需那麼害怕蕭晏。
他已不是七皇子,若我仍已主僕之禮相待。
他沒幾天就餓S了。
況且他的手早就沒了氣力,昨晚還是用手臂才奮力將東西打翻。
但凡我拿穩一點,那碗定紋絲不動。
我可是力大無窮的廚娘。
怎能怕他?
大不了,等他好了,我腳底抹油跑。
也算是報了他的恩情。
到了吃飯的時候,我將飯菜裝好,正打算用勺喂他。
那雙好看的光盯著飯,正算計著如何打翻它。
我側身一閃,蕭晏撲了個空,面上閃過一絲尷尬。
我著急道:「這裡面可是有肉的!有肉!很貴!」
我故作生氣地叉著腰。
「殿下難道就打算這樣當個廢人,然後把自己餓S?」
「若是讓大權落在三皇子四皇子此等蠅營狗苟之輩,你多年來的心血可就白費了。」
「哪日太子殿下起事,殿下絕不會隻想待在床上當個沒用的廢人。」
我的話無疑戳中了蕭晏的軟肋。
他擰眉看我:「裴琬,這種話你也敢說,未免太放肆了!」
我把手一攤。
「那殿下可要快快好起來,重罰此等刁奴!」
隨後㨤起一勺飯菜,懟到他嘴邊。
他偏過頭,不理我。
夠犟。
於是,他頭轉向哪,我的勺子就跟到哪。
蕭晏忍無可忍。
「你究竟要做什麼!」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突然瞥見我的右手腕,那裡空蕩蕩的。
蕭晏神情微變。
「你手上的……」
我再次將勺子懟到他嘴邊,堵住了他未說完的話。
「嗯?還吃嗎?」
蕭晏垂眸片刻,似乎萬分糾結。
終於,他像是泄憤一般。
張嘴吃下了我為他精心準備的飯食。
6
沒過幾日,
我請的太醫來了。
下山的時候,我特地往柳恆府上寄了封信。
我父親曾對柳恆一家有恩。
後來柳恆入職太醫署,成了本朝最年輕的太醫。
我在王府穩定下來後,便給他去了信。
前陣子王府被抄查,他萬分心憂,見我主動聯絡他便立馬趕來。
可當他看見木屋裡的人時,頓時臉色大變。
柳恆將我拉出門外,神色嚴肅。
「阿琬,你萬不可趟這渾水!」
我知曉柳恆的意思。
蕭晏本是皇帝最寵愛的貴妃所生,隻可惜貴妃去得早。
尚在襁褓之中的蕭晏,養在了皇後名下。
他與太子一同長大,手足情深。
可皇後S後,皇上便起了廢太子的心思。
廢太子勤政愛民,
主張改制,興修水利,減輕勞役。
有不少追隨者。
可這對一位帝王來說,無疑是心頭大患。
太子已廢,再無可能。
與他同黨的蕭晏,皇帝看在了往日的情份上,原本隻是將他圈禁。
若不是府中查出詛咒之物。
輪不到這種下場。
反觀三皇子和四皇子,如日中天,成為了最大的獲利者。
他們必定不會放過蕭晏這個曾經處處都壓他們一頭的皇子。
「我明白,但我不願趨利避害。」
「曾經我在王府時,若殿下也趨利避害,怕我的身世一朝揭穿,給他惹來禍患,我早就無處可去。」
「你就幫我這一回,我隻是想讓他好好活著而已。」
7
柳恆無奈低嘆了口氣,還是答應了我的請求。
他走進屋內,替蕭晏把脈。
不知為何,蕭晏的眼神在我和柳恆之間不停穿梭,似是審視。
柳恆把完脈後,面色凝重。
「阿琬,借一步說話。」
可蕭晏卻突然開口:「不必避著我了,你不就想說這毒來自宮中。」
我聽完一驚。
來自宮中。
答案昭然若揭。
我沒有錯過蕭晏眼中的那抹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