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王府當小廚娘的第六年,七皇子被貶為庶人。


 


他身中劇毒,四肢具廢。


 


昔日鮮衣怒馬少年郎。


 


如今被丟在京郊的一處廢棄木屋裡,苟且偷生。


 


我垮著個小包袱,來到他身邊。


 


「殿下,你要廚子不要?」


 


此後,我陪他走過春夏秋冬。


 


看他回高位,見他娶新婦。


 


我又垮上小包袱。


 


這下,也是時候該走了。


 


三年後,我在南方的小鎮做了些營生。


 


七王豐功偉績,萬人贊頌。


 


說書人驚木一拍:


 


「七王躬親政務,勵精圖治,愛民如子,深受聖上寵信。」


 


「不僅如此,他對王妃可所謂一往情深,府中不設姬妾,不納二色。」


 


「隻可惜啊——」


 


「這王妃三年前便已仙逝。


 


1


 


元德三十五年,太子被廢。


 


七皇子蕭晏慘遭牽連,被圈禁於王府。


 


兩個月後,禁衛從他府中發現一應巫蠱用物。


 


龍顏大怒,當即將這個曾經最為寵愛的兒子貶為庶人。


 


丟到了這座骯髒不堪的小木屋裡。


 


蕭晏自圈禁之後,手腳因中毒,具廢。


 


將他抬來這裡的人隨手一扔。


 


他就這樣躺靠在那張搖搖欲墜的小床邊。


 


和我同行的還有一個小廝。


 


他看著木屋,滿腹怨言。


 


「什麼鬼地方這是!」


 


小廝環顧四周後,徑直走向蕭晏。


 


蕭晏是我見過長得最好看的人。


 


他的肌膚冷白似玉,眉眼修長如墨羽斜飛,左邊眼尾還有一顆小小的朱砂痣。


 


可此時,他瘦骨嶙峋,癱坐在床尾,眼中空洞無物。


 


很難想到,他曾經是絕豔京城,無數深閨少女夢中少年郎。


 


小廝用腳踢了踢蕭晏,見他沒反應,往他臉上啐了口濃痰。


 


「誰要跟著你這個半S不活的廢人啊,要不是三皇子給了賞錢,小爺早就下山快活去了!」


 


他說完,往他身上摸,似乎是想找些值錢的東西,


 


見真是什麼都沒有了,眼咕嚕一轉。


 


「诶,你!」他指了指我,「記得看好他,別讓他那麼快S了,我走啦!」


 


我攔住他的去路。


 


「三皇子殿下吩咐我們要照看好……他,你怎麼能自己先跑?」


 


小廝一把將我推倒在地,瞪眼。


 


「要你管!我就是瘋了才待在這豬狗都不待的地方,

你要是敢讓三殿下知道……」


 


他做了個摸脖子的動作,隨後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


 


我終於長舒一口氣。


 


屋裡是S一般的寂靜。


 


我起身向蕭晏走去,用手上幹淨的帕子將他臉上的髒汙仔細擦掉。


 


他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2


 


今日早些時候,三皇子和四皇子來到府上。


 


「聖山開恩,特批讓幾個人去照顧罪人蕭晏,你們可有人願意?」


 


幾個照顧蕭晏長大的嬤嬤奶娘爭先恐後地鑽到兩位皇子跟前。


 


「奴婢服侍多年,懇請前去照看!」


 


三皇子素來溫和的臉上多了幾分詭譎。


 


「好,這幾個。」


 


「杖斃。」


 


刺耳的尖叫聲,

濃重的血腥味讓整個王府蒙上一層陰霾。


 


其餘的奴僕人皆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再也不敢說話。


 


這時,我看到一旁的小廝堆中有一人鬼鬼祟祟地觀察著四周,挪動身體。


 


而下一刻,四皇子點了點他。


 


「就你了。」


 


小廝面如S灰,如喪考妣。


 


原來如此。


 


我壓低身子,緩慢地往後退,試圖偷偷溜走。


 


果不其然,四皇子的手指這次落在我的身上。


 


「還有你,一起。」


 


我如願來到蕭晏身邊。


 


「殿下,冒犯了。」


 


我將蕭晏打橫抱起。


 


不知是因為做了廚娘多年,力氣大了許多。


 


還是因為他真的輕得可怕。


 


我輕而易舉就將他抱了起來。


 


遙想當年,我曾見過蕭晏紅衣白馬,未卸的銀甲照亮他眼尾的朱砂痣。


 


那時,他是人人贊頌的七皇子。


 


當今聖上最為寵愛的七皇子。


 


如今,骨瘦形銷,再不見當年風華。


 


將蕭晏安頓好之後,我翻出包袱裡的銀錢,下山尋了個大夫。


 


3


 


大夫把完脈後,眉頭緊鎖,深深嘆了口氣。


 


「中毒太深,我也無能為力。」


 


我的心驟然揪緊。


 


「他的毒發先是從腳,還望先生想想辦法,至少……至少保住他的手。」


 


大夫熬不過我的軟磨硬泡,開了幾副藥。


 


蕭晏的眼神起了些許漣漪。


 


他開口對我說了第一句話。


 


「你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我一愣。


 


這不明顯嗎?


 


「自然是要照顧殿下。」


 


蕭晏眉心微蹙,又扭過頭去。


 


晚間,我做了些飯食,又熬了藥,端到蕭晏身邊。


 


他抬起眼睛,隻看了一眼。


 


隨後——


 


突然將所有的東西掀翻在地!


 


滾燙的湯汁澆在我的手上,頓時紅了一片。


 


我嚇得下意識跪在地上。


 


「你叫什麼名字。」


 


蕭晏的聲音漫不經心。


 


我恭敬答道:「奴婢叫小滿。」


 


他譏诮地勾起唇角。


 


「我是問,你的真名。」


 


還未等我反應過來,隻聽蕭晏接著道:


 


「裴琬,罪臣裴敬峰之女。」


 


「你父親七年前因貪墨斬首,

家眷皆被流放。」


 


過往被驟然提起。


 


我身子一顫,手心滲出細密的汗。


 


「你費盡心思接近我,是為什麼?」


 


「你不會以本王一朝落難,便會看上你一介罪臣之女?」


 


「令人作嘔。」


 


我心中頓時湧上一股難堪。


 


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扒光衣服丟到太陽底下暴曬。


 


口中像是有許多話要說。


 


一張嘴,卻吐不出一個字。


 


蕭晏說話,沒了聲響,又偏過頭繼續發呆。


 


我將地上的飯食湯汁都清理好,狼狽地退出屋內。


 


4


 


第二日,我起了個大早。


 


小木屋裡隻有一張床。


 


還好已是春天,我縮在角落裡,將幾件帶來的衣服通通蓋在身上。


 


勉強能睡。


 


我下山,準備將母親留給我的镯子當了。


 


我知道蕭晏昨夜說的那些話是想趕我走。


 


免得連累我。


 


不然,他怎會知道我是罪臣之女。


 


七年前,我父親被汙蔑貪墨,被叛斬首。


 


他出身寒門,高中榜眼,是朝中堅定的改革派。


 


自然被世家與守舊派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我與母親在流放的路上被人追S,隻因母親手上有能為父親翻案的證據。


 


一路逃難,母親為保護妹妹,慘S刀下。


 


我帶著妹妹一路南下,可最後,妹妹高熱不治身亡。


 


絕望之際,我賣身隻為給妹妹最後一點體面。


 


買下我的,是當時回鄉省親的王府廚娘。


 


我早該想到的。


 


我留在王府,

有了新的身份文牒,得了安身之所。


 


若非蕭晏首肯,怎可辦到?


 


隻是,他大概不知,其實他救過我很多次。


 


我逃難的那年,南邊疠疫,七皇子盡散府財購藥石,設廬江九驛,活民十萬。


 


我便是其中之一。


 


七皇子參政,城中增設銅鈴懸於要道,盜匪猖獗時,以鈴響為暗號,百姓聞之閉戶,衛隊合圍擒賊。


 


我得以逃過一劫。


 


或許,我有私心。


 


可我千方百計地來到蕭晏身邊,隻是因為。


 


他那樣好的人,不該草草地S在這裡。


 


我握著母親留給我的镯子,放在胸前,虔誠地拜了幾拜。


 


母親常和我說:「人活一天,就要有一天的樣子。」


 


如今也算是山窮水盡,想來母親不會責怪。


 


昨天匆忙,

隻來得及炒些野菜。


 


確實不好吃。


 


況且蕭晏身子弱,得吃些好的。


 


好的肉太貴,便宜的肉味道重,他定吃不慣。


 


我咬了咬牙買了些料酒去腥。


 


路過木匠鋪,我又訂了個木制輪椅。


 


我大包小包趕回木屋,推開那扇吱吱作響的門。


 


蕭晏看到我時,滿眼震驚。


 


「你、你怎麼又回來了?」


 


5


 


他這是以為我被他氣走,不打算回來了?


 


我將肩上的大包小包放下,搓了搓手,對他說:


 


「殿下,您看您要廚子不要?」


 


我還未等他拒絕就繼續道:


 


「您看我身份有問題,好不容易在王府能討一份活計做,結果您的王府沒了,我的生路也沒了。」


 


「不如殿下就僱了我,

哪日東山再起,再給我結工錢也不遲。」


 


蕭晏震驚地看著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從包袱裡掏出準備好的聘用文書,按上自己的手印。


 


又拿起蕭晏的手指,強硬地按了上去。


 


「裴琬,你放肆!」


 


蕭晏氣得臉都紅了。


 


「是是是。」我心情頗好,「便是殿下想要懲戒我,當下也無這個條件。」


 


我哼著歌便去做飯了。


 


昨夜復盤了一晚,我發現我根本無需那麼害怕蕭晏。


 


他已不是七皇子,若我仍已主僕之禮相待。


 


他沒幾天就餓S了。


 


況且他的手早就沒了氣力,昨晚還是用手臂才奮力將東西打翻。


 


但凡我拿穩一點,那碗定紋絲不動。


 


我可是力大無窮的廚娘。


 


怎能怕他?


 


大不了,等他好了,我腳底抹油跑。


 


也算是報了他的恩情。


 


到了吃飯的時候,我將飯菜裝好,正打算用勺喂他。


 


那雙好看的光盯著飯,正算計著如何打翻它。


 


我側身一閃,蕭晏撲了個空,面上閃過一絲尷尬。


 


我著急道:「這裡面可是有肉的!有肉!很貴!」


 


我故作生氣地叉著腰。


 


「殿下難道就打算這樣當個廢人,然後把自己餓S?」


 


「若是讓大權落在三皇子四皇子此等蠅營狗苟之輩,你多年來的心血可就白費了。」


 


「哪日太子殿下起事,殿下絕不會隻想待在床上當個沒用的廢人。」


 


我的話無疑戳中了蕭晏的軟肋。


 


他擰眉看我:「裴琬,這種話你也敢說,未免太放肆了!」


 


我把手一攤。


 


「那殿下可要快快好起來,重罰此等刁奴!」


 


隨後㨤起一勺飯菜,懟到他嘴邊。


 


他偏過頭,不理我。


 


夠犟。


 


於是,他頭轉向哪,我的勺子就跟到哪。


 


蕭晏忍無可忍。


 


「你究竟要做什麼!」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突然瞥見我的右手腕,那裡空蕩蕩的。


 


蕭晏神情微變。


 


「你手上的……」


 


我再次將勺子懟到他嘴邊,堵住了他未說完的話。


 


「嗯?還吃嗎?」


 


蕭晏垂眸片刻,似乎萬分糾結。


 


終於,他像是泄憤一般。


 


張嘴吃下了我為他精心準備的飯食。


 


6


 


沒過幾日,

我請的太醫來了。


 


下山的時候,我特地往柳恆府上寄了封信。


 


我父親曾對柳恆一家有恩。


 


後來柳恆入職太醫署,成了本朝最年輕的太醫。


 


我在王府穩定下來後,便給他去了信。


 


前陣子王府被抄查,他萬分心憂,見我主動聯絡他便立馬趕來。


 


可當他看見木屋裡的人時,頓時臉色大變。


 


柳恆將我拉出門外,神色嚴肅。


 


「阿琬,你萬不可趟這渾水!」


 


我知曉柳恆的意思。


 


蕭晏本是皇帝最寵愛的貴妃所生,隻可惜貴妃去得早。


 


尚在襁褓之中的蕭晏,養在了皇後名下。


 


他與太子一同長大,手足情深。


 


可皇後S後,皇上便起了廢太子的心思。


 


廢太子勤政愛民,

主張改制,興修水利,減輕勞役。


 


有不少追隨者。


 


可這對一位帝王來說,無疑是心頭大患。


 


太子已廢,再無可能。


 


與他同黨的蕭晏,皇帝看在了往日的情份上,原本隻是將他圈禁。


 


若不是府中查出詛咒之物。


 


輪不到這種下場。


 


反觀三皇子和四皇子,如日中天,成為了最大的獲利者。


 


他們必定不會放過蕭晏這個曾經處處都壓他們一頭的皇子。


 


「我明白,但我不願趨利避害。」


 


「曾經我在王府時,若殿下也趨利避害,怕我的身世一朝揭穿,給他惹來禍患,我早就無處可去。」


 


「你就幫我這一回,我隻是想讓他好好活著而已。」


 


7


 


柳恆無奈低嘆了口氣,還是答應了我的請求。


 


他走進屋內,替蕭晏把脈。


 


不知為何,蕭晏的眼神在我和柳恆之間不停穿梭,似是審視。


 


柳恆把完脈後,面色凝重。


 


「阿琬,借一步說話。」


 


可蕭晏卻突然開口:「不必避著我了,你不就想說這毒來自宮中。」


 


我聽完一驚。


 


來自宮中。


 


答案昭然若揭。


 


我沒有錯過蕭晏眼中的那抹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