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4
蕭晏生氣了。
因著我說要離京。
他一連幾日不理我。
我知道想走大概沒那麼容易。
蕭晏早已習慣我陪在他身邊。
不管晚上回來得多晚,他總會繞到我的院子裡,遠遠地看一眼再走。
可世上沒有不散的筵席。
分別是陣痛。
也總好過鈍痛。
剛入冬,蕭晏便遭遇了一場刺S。
刀刃刺穿他的胸膛,隻差兩寸,就傷及肺腑。
他見我的第一句話就是:「阿琬,你走吧。」
他同意讓我離京。
「京中不安寧,你不願出門,恐生事端。」
「待在這裡,總不快活。」
「京郊附近有一處我的別院,你過去玩些時日。」
或是失血太多,
蕭晏的臉色很白,卻強擠出一個笑。
「這回,你不必做飯抄書了。」
於是,我又背著那個小包袱。
再一次離開王府。
15
刺客的眼睛盯著蕭晏,就自然也會盯著我。
此番離京低調出行,就是怕惹人注意。
隻不過沒想到,還是百密一疏。
剛出城不久,便有一隊刺客來勢洶洶。
蕭晏給我配備的精銳,火速和他們發生混戰。
兩邊S傷慘重。
可到底不敵他們人數眾多。
侍女帶著我,慌忙下車,卻被一劍捅了個對穿。
逃無可逃之際,刺客舉起手中的刀,正準備落下。
「小娘子,怪就隻怪你自己,擋了別人的路。」
聽到這句話,我心裡大概猜到了幾分。
有的人想要生擒我,拿我去跟蕭晏做談判。
可要我的命的。
大抵是鎮北侯府。
我與刺客的實力懸殊。
這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可以投機取巧的時候。
我閉上眼睛。
想想這一生,似乎也沒有什麼難以放下的事。
可意料之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我睜開,看見刺客轟然倒地。
他的身後,想起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
「阿琬。」
「是你嗎?」
16
「兄長?」
我沒想到還能再見到裴行宣。
他是我父親昔日同僚的遺腹子。
後來,被我父親收養,成了我的義兄。
「阿琬,是阿琬。
」
裴行宣扯下臉上的黑色面巾,緊緊地抱著我,聲音近乎哽咽。
「你真的還活著。」
那時裴家傾覆,我父親被判了斬首。
裴行宣也受了重刑。
我以為他S了。
我被流放的時候,甚至都趕不上給他收屍。
裴行宣疑惑地看著我。
「你怎麼,會成了七皇子的心上人?」
裴行宣告訴我,他當初勉強撿回一條命。
他有一身武藝高強,便留在京城隱姓埋名,做些見不得人的活計。
伺機而動,為父親報仇。
「買你命的,是鎮北侯府。」
果然。
我並不意外。
「母親和妹妹S後,我被王府的廚娘買下,輾轉來到王府。」
「一年前,
殿下被貶,我替他治好了雙手,等到太子復位,重回京城。」
裴行宣了然地點了點頭,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陰霾。
「原來如此。」
他抬眼,語氣嚴肅。
「阿琬,你不能再回京城了。」
17
裴行宣偽造了我的S亡。
帶我一路南下,來到一座小鎮,將我安置在這裡。
一開始,我不同意。
可裴行宣說:
「阿琬,你就沒有想過,到底是誰要S你麼?」
我不解:「不是鎮北侯嗎?」
裴行宣搖了搖頭。
「你說你離京的事甚是隱秘,隨從甚少,帶的人也不多,鎮北侯是如何提前得知你的行蹤的?」
我愣住了。
「有沒有可能,要S你的,
就是蕭晏。」
「不可能!」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裴行宣眉頭微皺,語氣嘲諷。
「為什麼不可能,難道還能有誰知道你打算離京?」
我的腳步有些輕浮。
「不可能,如果他嫌我礙事,大可告訴我……」
「阿琬。」裴行宣打斷我的話,「你難道指望這些皇親貴胄有真心可言嗎?」
「眾人皆知七皇子微末之時,有一昔日奴僕不離不棄。」
「他若是真心待你,為何要讓你成為眾矢之的?」
我無力辯駁。
裴行宣將我安頓好後,趕回京中復命。
我想讓他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
他卻說:
「阿琬,難道你不想替父親報仇嗎?
」
「等到此間事了,我們兄妹二人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避世隱居可好?」
隻是沒想到。
我在這裡,一待便是三年。
18
時間一晃,三個春秋。
我與鎮上一富商夫人合伙開了一家酒樓。
菜譜皆是京中時興的,生意也算紅火。
這日我出門採買時,又見著那熱情的張姨。
她一上來,便用她那三寸不爛之舌,給我介紹好人家。
裴行宣偶爾會來看我。
張姨從前就探問過我和他的關系。
在得知我們是兄妹後,她便開始孜孜不倦地給我說親。
今天是哪個秀才,明天又是哪裡的掌櫃。
「今兒這個可是個舉人,他思慕已久,若是你肯點頭,明天就能向你兄長提親!
」
我如往常一樣,笑著搖了搖頭。
張姨铩羽而歸。
「唉,我說你這姑娘,定是心裡有人了!」
「這麼些年歲我愣是沒看出是誰啊!」
我低頭垂眸,輕聲說道:
「沒有。」
說話間,便走到了茶館。
說書人驚木一拍,頓時拉回我的思緒。
「今天,我們就來說說當今聖上的手足,七王爺。」
我不知不覺停下腳步。
我離京那年春末,先帝駕崩,太子即位。
蕭晏成了新帝最信任的人。
他作為新帝的刀,鐵血手腕,肅清官場。
「七王躬親政務,勵精圖治,愛民如子,深受聖上寵信。」
「先前南下治水,當地的官員蛇鼠一窩,相互包庇,
見七王親臨,不是先商量治水要務,安置災民,反倒是一箱箱的金銀,一位位美人如流水般地送去。」
「七王派人一一記下送禮者的名姓,當地官員覺得七王爺上道,這是要『論功行賞』了。」
「卻沒想到七王反手便將他們通通抓了起來,一個個下了大獄。」
下座的看客立馬鼓掌叫好。
「隻不過,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七王身受重傷,差點都沒能活著回去。」
下面有人這時不信了。
「若說別的就罷了,這些王公貴族,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的,便是那些金銀財寶視為糞土,難不成還真能過美人關?」
說書人神色一凜。
「那你可就有所不知了。」
「七王對王妃可所謂一往情深,府中從不設姬妾,不納二色。
」
聽到這裡,我頓時眉心一跳。
胸中湧出一股煩悶,隻想快點逃離,甚至不慎撞到張姨。
張姨見我落荒而逃的樣子,不禁喃喃自語。
「這是怎麼回事?方才不是還聽得挺起勁嘛。」
19
我回到家中,發現今日裴行宣竟然來了。
隻不過,他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對勁。
「阿琬,收拾一下東西,我們離開這裡。」
我有些懵,忙問他發生什麼事了。
裴行宣臉色不太好。
「你三年前不是還說,希望我別做那麼危險的事了嗎,如今我回來和你一起生活,你不高興嗎?」
我搖了搖頭。
「和兄長一起固然很好,隻是這裡我已經待慣了,為何要突然離開?」
裴行宣扶著我的肩膀,
眼中滿是急切。
「阿琬,我們離開這裡,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成婚,好不好?」
我嚇得一下跳開。
「兄長,你在說什麼?」
「我不是你的兄長,我隻不過是裴家的養子,我與你,本來就可以成親。」
我一邊搖頭,一邊後退。
裴行宣似乎被我眼中的抗拒刺痛,臉上染上幾分怒意。
「阿琬,你忘不了蕭晏。」
我怔住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此事與他無關。」
「三年前兄長救我,與我有恩,若是兄長有一日需要我,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我能報兄長的嗯,卻不能以身相許,那並非報恩。」
裴行宣嗤笑一聲。
「是麼?
」
「那你這些年從不考慮婚姻之事,是為了誰?」
「當初不惜一切留在他一個廢人身邊,又是為了什麼!」
「可笑他連納你為妾都不願意,還要致你於S地。」
我的五髒六腑像是被車碾過一樣難受。
沒想到,我親信的兄長,有一日竟會用這種事情來傷害我。
「我當初照顧蕭晏,不是為了在他身邊當個妾的。」
「他胸有大業,心懷天下,濟國濟民。這也是父親母親一生所願。我位卑力微,能做的事情很少,可蕭晏不一樣,他至少不應該S在那個寒冷的小木屋裡。」
「如今他能救一方百姓於水火,就是意義。」
裴行宣的額角突起,似乎想要反駁,卻不知從何說起。
我才聞到房間裡有股不尋常的血腥味。
「你受傷了!
」
他驟然脫力,卻還用力強撐著。
「蕭晏找到我了。」
他說。
「再不走,我們都得S在這。」
每一個字,都讓我心驚肉跳。
裴行宣再不理我的反應,直接將我扛起。
我不敢反抗,怕他傷勢更加嚴重。
可他還未踏出院門,隻聽見一群腳步聲漸漸逼近。
裴行宣決絕地閉上雙眼,我趁機從他身上翻下來。
「砰——」地一聲,院門被一腳踹開。
20
裴行宣像是再也撐不住了,整個人倒在我身上。
我一個措手不及,摔在地上。
抬眼一看。
蕭晏穿著一襲玄色大氅,一旁的侍衛紛紛為他讓出一條路來。
我沒想到三年後,
我竟會以這種方式和他重逢。
他的面龐比起三年前略微削瘦,卻更加鋒利。
眼神晦暗。
唯有眼尾的那顆小痣,一如從前。
我抱著裴行宣,聲音不自覺有些發顫。
「殿下,求……您至少饒我阿兄一命,他是無辜的。」
蕭晏靜靜地站在那裡,就像是一柄即將出鞘的劍。
他一聲不吭,一旁的手下湧了過來,將裴行宣拖走。
我還沒回過神,就被蕭晏一隻手提溜著進了屋中。
他不由分說地靠近,掐著我的下巴,像是泄憤一般,吻上我的唇。
推不動。
唇齒間的氣息被掠奪殆盡。
蕭晏才肯放手。
我怔怔地看著他。
「殿下這是在做什麼?
」
蕭晏的胸腔不自然地起伏著,耳後的溫紅到底暴露了他的心緒。
「我日思夜想了三年的人,再見面就以為我要S她,你說我應該做什麼?」
所以。
蕭晏沒有要S我。
「那……」
「我審了鎮北侯府上上下下多少人,他們都說,你已經S了。若不是我發現了你那好兄長的蛛絲馬跡,故意放他回來,我還要多久,才能見到你?」
是裴行宣。
一直在騙我。
我拉起蕭晏的袖子,急忙說道:「你別傷害他。」
蕭晏眉心微皺。
「他騙你至此是為什麼顯而易見,你竟然想讓我放過他?」
我點點頭:「誠然他對我有些心思,可我叫了他許多年兄長,三年前若是沒有他,
我早就葬身荒野。」
「你還知道他對你的心思!」
蕭晏有些氣憤,隨即軟下聲音,像是有些後怕,又有些委屈。
「那你可知道我對你的心思?」
臉上猛地騰起幾分熱度。
「我、我知道的。」
21
後來,我才知道了,說書人講的那一段,還有後續。
「七王除佞邪,雪忠骨之冤,他的這位王妃便是忠臣之後。」
蕭晏替裴家洗刷了冤屈。
「隻可惜啊——」
「王妃三年前便已仙逝。」
我聽完,久久不能回神。
「所以,你到處和別人說我S了?」
蕭晏猛搖頭。
「不是我。」
「他們都沒見過你,
所以才胡編了這一出。」
「我相信你還活著,期盼著你有一天聽到了,會回京找我。」
我有些心虛。
「其實我沒有聽完說書人的後半段。」
蕭晏不解,問我為什麼。
「我以為,你娶了鎮北侯家的千金……我不想聽。」
蕭晏突然來了興致。
「為什麼不想聽。」
「阿琬,你這是吃醋了嗎?」
他吵著非要一個答案。
我捧起蕭晏的臉,看向他眼尾的朱砂痣,說道:
「想知道,以後再慢慢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