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開車接應酬結束的紀凜川。


 


他的客戶坐在後座,衝我口無遮攔。


 


「這是紀總的新助理?嘖,不如上次那個有味道!」


 


紀凜川忙賠笑,「您誤會了,這是我愛人舒棠,不是——」


 


「那紀總選老婆的眼光,可比選助理差遠了!」


 


客戶噴著酒氣打斷了他。


 


正值紅燈,我猛地踩下剎車,冷了臉。


 


1


 


「別跟他一般見識,喝多了。」


 


見我表情不虞,紀凜川忙壓低嗓音傾身過來哄我,溫熱呼吸混著酒氣,撲了我一耳朵。


 


客戶沒什麼眼色,繼續大著舌頭說葷話。


 


「哎呀紀總,不是我說,你上次帶的那個助理,是真帶勁兒!」


 


紀凜川動作一滯。


 


我側目看過去,

意外對上他的求饒眼神。


 


「回家說。」


 


紀凜川用氣聲安撫著我。


 


他的意思我明白。


 


AI 時代來臨,傳統文創行業日暮西山,我們一手創立的棠川映像也亟需轉型。


 


這個客戶,很重要。


 


紀凜川怕我發作得罪客戶,讓他的努力付諸東流。


 


我知道輕重。


 


眼睛卻SS盯著前車的尾燈,手腳齊齊發起了麻。


 


——紀凜川的助理,是我親自招的。


 


那是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生,清瘦幹淨,怎麼也跟「帶勁兒」這三個字扯不上關聯。


 


花錢找的女人?


 


這種事,紀凜川絕不會幹。


 


那麼,那個被客戶念念不忘的「助理」,會是誰呢?


 


車前座的氣氛已然冷凝到了冰點,

客戶卻毫無覺察。


 


他咂咂嘴,回味似的。


 


「一頭長卷發,敬酒的時候小腰一擰,胸脯顫悠悠的,嗝,可真是個美人!要不是看你們抱在一起啃,嗝,我都想帶回去……」


 


「段總!」


 


紀凜川的臉驟然發白。


 


他翻身而起,幾乎快把整個上半身都探去後座。


 


「你安靜休息會兒,到了我叫你。」


 


語氣冷硬,像是全然忘了這位段總的身份,幸好客戶早醉得打起了酣。


 


綠燈,亮了。


 


我僵著四肢一腳踩下油門,車子彈射而出。


 


紀凜川被重重甩回了副駕駛。


 


他下意識地快速瞥我一眼,卻什麼也沒說,擰著眉緊了緊安全帶。


 


我急促呼吸著,竭力抓穩方向盤的手,

抖個不停。


 


公司裡,隻有一個長卷發的年輕女孩。


 


和能被紀凜川不惜得罪客戶也要維護的,是同一個人。


 


——我的助理,周雅。


 


也是,紀凜川剛大學畢業的表妹。


 


2


 


「你要不要臉?!」


 


把客戶送到地方,紀凜川剛坐回副駕,就被我甩了一巴掌。


 


他早有預料似的偏了偏腦袋,卸了大半力。


 


「舒棠,我很累,咱們回家再說吧。」


 


像是真的累極了。


 


說完這句話,紀凜川猛地一垮肩膀。


 


他揉著眉心閉眼靠進了座椅,很久都沒再開口。


 


「說什麼?」


 


車裡沒有開燈。


 


我渾身顫抖,瞪著他隱在暗處的側臉,

眼淚霎時洶湧。


 


空茫茫的質問聲,被身體帶著一起抖。


 


「說你是怎麼處心積慮,把周雅安排在我眼皮子底下,卻背著我帶她見客戶,還當面親到一起的?」


 


周雅媽媽,是紀凜川舅舅娶的續弦。


 


他們沒有血緣關系,但好歹是有名份的表兄妹。


 


「舒棠,別說了!」


 


紀凜川猛地放下手,高聲喝止我。


 


我理智繃斷,掐著手心和他隔著黑暗對視,話音沒停。


 


「還是說你想告訴我,你紀凜川是怎麼和周雅一邊兄妹相稱,一邊罔顧人倫搞到床上去——」


 


「舒棠你夠了!我和小雅沒你想的那麼齷齪!」


 


暴喝聲打斷了我。


 


這一次,紀凜川連身子都坐直了。


 


他猛地欺近我,

酒醉迷蒙的雙眼蓄著水霧,「你是不是忘了?那天我求過你,你是怎麼對我的!?」


 


我盯著他通紅的眼睛,呼吸驟停一瞬後愈發急促起來。


 


紀凜川說的那天,是上周二。


 


我不顧自己一宿沒睡,忙了一下午才做好菜等他回家,卻等來了一通帶著醉意的電話。


 


「老婆,你能不能……收拾一下來御星匯?求你了,這客戶太難纏,我有點招架不住了……」


 


紀凜川在那頭吞吞吐吐。


 


我一聲不吭掛斷電話,把菜全部倒進了垃圾桶。


 


那天的紀凜川,喝了太多。


 


他忘了我曾經說過,最討厭把女人帶上應酬酒桌的男人。


 


也忘了,那天是我和他的結婚紀念日。


 


往常紀凜川有應酬,

我都會掐著點開車去接。


 


那天我生他的氣,早早就上了床,輾轉反側到快凌晨,紀凜川才回來。


 


我閉著眼睛裝睡,聽見他在床邊站了很久。


 


3


 


面前,紀凜川寒著臉。


 


「要不是小雅來接我,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可能連家都回不了,得直接去醫院洗胃!」


 


「她是為了把我從酒桌上帶走,才被客戶逼著親了我!人家一個清白姑娘,為我受了這種委屈,送我回來後,在車裡一直等到我醒酒才走!」


 


「如果……如果不是周雅,這個客戶我都談不下來!」


 


紀凜川眼裡的水霧凝成了淚,「唰」地下落,「舒棠,我沒做對不起你的事情。」


 


「我沒有出軌,也從沒想過要和別的女人發生什麼。」


 


「但是舒棠,

我真的覺得這一年,我和你之間,很多東西都變了……」


 


酒勁兒開始上湧了。


 


紀凜川底氣十足的辯駁,逐漸變成了嘟囔。


 


說著說著,他徹底醉倒。


 


我怔怔地盯著他歪去另一邊的側臉,沒發覺自己的眼淚已經幹了。


 


座椅下,紀凜川的手機掉在縫隙裡,不斷「嗡嗡」響。


 


我探身拾了起來。


 


信息顯示,來自【乖乖】。


 


我顫著手劃開密碼鍵盤,輸入我的生日。


 


手機順利解鎖。


 


發信人的頭像毫無意外,是周雅的可愛自拍。


 


信息一條條向外蹦。


 


【哥哥不乖,今天的晚安怎麼遲到了?】


 


【難不成是又喝多了?在等我腳踏風火輪去救你?】


 


【大笨蛋,

下次再有這種事情,要提前告訴我嘛。】


 


【快說在什麼地方?我現在就去接你~】


 


嗡鳴聲停止。


 


我手指不斷抖著,向上劃了五六頁,聊天記錄顯示的時間始終停留在今天。


 


屏幕一片灰白,全是周雅在自說自話——


 


【差點遲到,還好沒被舒總發現~】


 


【嘟嘴自拍.jpg】


 


【舒總老是兇巴巴的,我真的叫不出口嫂子,還是叫舒總順口,嘿嘿~】


 


【吐舌自拍.jpg】


 


……


 


【哥哥,我下樓去吃飯啦~給你帶了愛心咖啡哦!】


 


【寫著「❤哥哥」的咖啡杯貼臉自拍.jpg】


 


【今天天氣真好,公司樓下的花都開啦~】


 


【鬢角插花自拍照.

jpg】


 


一直翻到第七頁,我終於看到了一條綠色背景的信息。


 


——是紀凜川主動發出的,來自於昨晚 21:21。


 


【晚安,乖乖。】


 


4


 


夜,很深了。


 


我把車停在了人煙稀少的山腳下,紀凜川的手機被我放在中控臺上。


 


周雅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在黑暗中亮了又滅。


 


我趴在方向盤上,盯著紀凜川的側臉發呆。


 


他醉倒前的最後一句話,在我耳邊不斷回響著。


 


變了。


 


是變了。


 


戀愛五年,結婚五年。


 


我和紀凜川因創業結識,從一窮二白到小有所成,十年相濡以沫。


 


直到今年,我們開始頻頻爆發爭吵。


 


AI 時代的來臨,

讓棠川映像的主業務線徹底崩塌。


 


同行倒了一個又一個,員工走了一批又一批。


 


生S存亡之際,這一年的紀凜川有多辛苦,我知道。


 


是我不止一次,深夜驅車把他從應酬場子接出來,直接送去醫院。


 


是我不知多少個不眠夜,趴在電腦前給他那些八字都沒一撇的客戶寫《合作策劃案》。


 


我心疼紀凜川,也比他更早看清了形勢,多次提議賣掉公司,我們換個賽道重新開始。


 


可是,紀凜川不肯。


 


「舒棠,公司就像我們的孩子,你和我親手把它撫育長大,你讓我怎麼忍心?」


 


他勉力堅守著搖搖欲倒的公司。


 


像災難來臨,卻還S守著家門不肯撤離的可憐人。


 


我勸他。


 


「我們還年輕,還可以重新出發的。


 


我罵他。


 


「紀凜川!公司已經連續虧損三季了!再繼續虧下去,咱們十年的積累全部白費!」


 


我求他。


 


「老公,你不是說想當爸爸嗎?我們不是計劃著今年就要孩子嗎?你真的忍心我們的孩子一出生,就面臨爸爸媽媽可能會破產的困境嗎?」


 


可他S活就是不肯。


 


甚至,在我拿孩子說服他時,他冷著臉咬緊了牙。


 


「舒棠,我們已經有孩子了!棠川沒好起來之前,我絕對不會再要孩子!」


 


他為了表明態度堅決,甚至抱著被子和我分了房,我好氣又好笑,哄了又哄才把他叫回來。


 


心口堵得厲害,我長長吐出一口氣。


 


按下車窗,點燃了一根煙。


 


嫋嫋煙霧被風吹散,我看了一眼熟睡的紀凜川。


 


他對我有怨氣。


 


可是,我也沒闲著。


 


今天是我在公司連續加班的第 6 晚。


 


那個被我改了又改的企劃案,頂頭標注著的合作方名稱,就是今天這位段總所代表的車企。


 


在這之前,在上周二之前。


 


我連續加了 15 天班,為的,是一份同樣標題的企劃案。


 


我用行動,在支持紀凜川的不放棄。


 


可是,紀凜川說,「要不是周雅,這個客戶我都談不下來。」


 


他忘了,是熬了一整個通宵的我,親手把策劃案的最終版本交給了他。


 


在我們結婚紀念日那一天。


 


「咄咄」兩聲。


 


紀凜川那一側的窗戶被敲響了。


 


我從沉思中回神,轉頭望過去。


 


紀凜川還沒醒。


 


神通廣大的周雅不知怎麼找來了這裡,

正站在與他一窗之隔的車外,冷視著我。


 


靜謐的夜裡,她的手機正發出悅耳的「叮當」聲。


 


我恍然看向中控臺。


 


紀凜川手機上端,未接來電的呼吸提示燈變成了浪漫的粉色,正在不斷雀躍著。


 


——他們的手機安裝了某個同款戀愛 APP,有定位功能。


 


粉色的呼吸燈和悅耳的鈴聲。


 


是配對成功的儀式感。


 


5


 


我探手把紀凜川的手機抓進手裡,下了車。


 


周雅盯著我繞過車頭,走到她面前。


 


她沒有跟我打招呼。


 


挺胸抬頭,下巴緊繃著,絲毫不見平日裡在公司見到我時的謹小慎微。


 


「你來接他?」


 


我站定腳步,衝著車內偏了偏視線。


 


紀凜川斜倚在車窗玻璃上。


 


從我的角度看過去,正巧能看到他條件傲人的眉骨和鼻梁。


 


三十二歲,正值盛年。


 


他帥得很打眼。


 


周雅的視線跟著我一起轉向車內,隨即定在了紀凜川臉上。


 


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心疼和戀慕,當我不存在一樣。


 


我沉默著解鎖了紀凜川的手機,從一個隱蔽的文件夾中找出了那個圖標是兩個粉色愛心的 APP。


 


點開,首頁顯示,【戀愛時間:10 天。】


 


關聯賬號是周雅的頭像。


 


賬號創建日期,正是上周二。


 


我扯扯唇角,將手機翻轉舉到周雅面前。


 


「這個,是你背著他,偷偷裝的吧?」


 


紀凜川對電子產品一向不敏感。


 


他手機裡各類 APP 右上角都亮著小紅點,

他從來不記得點開看。


 


這個 APP 藏得那麼隱蔽,他大概都沒發現。


 


「不是。」


 


周雅表情隻慌亂一瞬,便揚起了下巴,「是我告訴他,我手機丟了需要定位,騙著他裝的。」


 


我眉尖微跳,心底突地一下。


 


臉上的笑意再也掛不住。


 


捏著手機的手突然就開始不聽使喚,發起抖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周雅將我的細微表情盡收眼底。


 


她氣定神闲地將雙手插進上衣口袋,唇角噙起一抹近似嘲諷的笑。


 


「你以為我隻是單相思,對吧?」


 


「舒總不好意思,我實話告訴你,紀凜川知道這個 APP 是什麼性質,但他沒刪。」


 


「他也知道我喜歡他,知道我從高中就喜歡他,喜歡他很久了。


 


「我來你們公司面試,我當著客戶的面親他,我趁他喝醉了用嘴……」


 


周雅眼神意味深長,將後半句吞了回去。


 


「當然,他事後罵我了,但他一次都沒拒絕。」


 


她甩甩手裡的車鑰匙,「那次之後,他主動買了臺車送我。」


 


「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她每說一句就往前挪半步。


 


等話音落盡,人已經站在我眼前。


 


我比她高出半頭,垂眸看著她的眼睛。


 


年輕漂亮的女孩子,眼底滿是志在必得的野心和鬥志。


 


她挑釁似的衝著我勾起嘴角,露出一隻尖利可愛的小虎牙。


 


「這意味著隻要我願意,我隨時可以更進一步。」


 


「因為,這是紀凜川默許的。


 


6


 


我原以為,我會很生氣。


 


我以為我會氣到發狂,狠狠扇她兩耳光。


 


再把紀凜川從副駕駛扯下來,讓她帶著爛醉的他一起滾。


 


但我沒有。


 


我依然穩穩立著,定定注視著周雅暗含得意的眼睛。


 


腦海中的混沌感被夜風吹散,有件事我卻始終沒想通。


 


紀凜川,沒理由對我撒謊。


 


以我對他的了解,他壓根不屑做這樣的事情。


 


就像現在——


 


在我和周雅無聲對峙的時候,車門「咔」地,開了。


 


「舒棠!咱們不在家嗎?這是哪?」


 


紀凜川酒還沒完全醒,下車時腳步甚至踉跄了一下。


 


如果他真的有心要欺瞞我,在這種場景下,

他分明是可以選擇裝睡的。


 


但,大概是被夜風吹醒了。


 


在我和周雅同時看向他的瞬間,紀凜川終於站穩了腳步。


 


我們三個人,形成了微妙的站位。


 


紀凜川位於等腰三角形的頂點位置,目光卻下意識地先飄向了周雅。


 


他眸中驟然亮起的星光,在這十年間,我看過無數遍。


 


雖然隻有短短一瞬,卻讓我的心沉了底。


 


直至此時,我終於看清。


 


——紀凜川還沒意識到,他對周雅的心思,早已不清白。


 


他不隻選擇了騙我。


 


他大概,把自己也騙過去了。


 


「哥,我來接你了~」


 


周雅的撒嬌聲粘膩又親熱,她三兩步衝向了紀凜川。


 


「大半夜的……怎麼來這了?


 


紀凜川站在原地四處環顧著,卻在周雅到身邊時,下意識地展開了手臂。


 


周雅自然而然伸手挽住,輕捶他一下。


 


「還說呢~我費了好大功夫才找到這裡來!還好我能看到你的定位,不然都要擔心S了!」


 


她整個身體,都緊貼著紀凜川。


 


大概是顧忌我在,紀凜川略微挪開了半步,他溫聲笑起來。


 


「你嫂子來接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倒是你,小姑娘家的,大半夜不好好睡覺,瞎跑什麼?」


 


「接你怎麼能算瞎跑~誰讓你不接我電話的!」


 


周雅怕冷似的哆嗦個不停,一個勁兒往紀凜川懷裡鑽。


 


「你真是,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紀凜川笑意無奈。


 


他瞥我一眼,縱容地攤開了一邊臂膀,虛虛圈出一個足夠容納周雅的空間。


 


等腰三角形的站位發生了變化。


 


一邊站著他和她,氣氛濃烈。


 


另一邊,站著形單影隻的我。


 


幾米遠的距離像隔著楚河漢界,泾渭明顯。


 


7


 


「紀凜川。」


 


我叫他,順勢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


 


凌晨五點,時間剛好。


 


我望向山頂的方向,「走得動嗎?陪我上去一趟?」


 


「現在?」


 


紀凜川眉頭擰成了結,視線和我匯聚一瞬後為難似的低頭,看了看周雅的腳。


 


年輕的小姑娘愛美,大半夜出門還不忘穿一雙小細跟的尖頭皮鞋。


 


「哥……」


 


周雅攬在紀凜川胳膊上的手指,微微用著力。


 


紀凜川心領神會,他不露痕跡地用手覆住周雅的手背,脫口就要拒絕。


 


「小雅她——」


 


「沒有她,就你和我。」


 


我靜靜盯著紀凜川的動作,打斷了他,「我有些話,想跟你聊聊。」


 


紀凜川愣了神,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周雅先跳出來攔在了他面前。


 


「不行!我也要一起去!!」


 


她不叫嫂子也不叫舒總,直呼我大名。


 


「舒棠!你叫他跟你上山幹什麼!有什麼話不能在這裡聊?」


 


張牙舞爪橫眉倒豎,像一隻炸了毛的小麻雀。


 


我恍然片刻,頓覺無語又好笑。


 


月黑風高,無名野山。


 


這裡看起來確實不是個談話的好地方。


 


但我猜,紀凜川不會拒絕的。


 


這座山承載了我們的回憶。


 


這十年來的每一年,我們都會在相同的日子來一次。


 


果不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