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祉走後,林鴻軒還坐在原地等我,但我卻已經沒了應付他的心思,便隨意找了個借口離開。


隻不過在同林鴻軒客套的過程中,我這才知曉原來林知州在這一世也有意上門定親,卻被謝家搶先一步,攪亂了上一世的安排。


 


怪不得林鴻軒如此針對謝祉。


 


但我對上一世的林鴻軒印象並不深,隻依稀記得及笄那年林知州上門議親,後來渝州戰亂,兩家自顧不暇,婚事便也一直耽擱下來。


 


如今看來,林鴻軒也並非如傳聞那般才智雙全。


 


小秋跟在我後頭一同在醉仙樓轉了一遭。如若真想在延京開酒樓,除廚子外,還要考慮地段裝潢等其他因素。


 


最要緊的是,要想說服我爹在延京開酒樓卻並非易事。難不成我要同他說一年後渝州將亂,所以要提前準備後路逃跑麼?


 


如此荒謬的話又有誰會相信?


 


我垂著腦袋沉悶地離開了醉仙樓,街道兩旁的吆喝聲絡繹不絕,惹得人心煩。


 


本想著盡快回府思考接下來的對策,可小秋卻在經過成衣鋪時拉住了我。


 


「姑娘,上回您定做的冬袄還未拿呢。」


 


於是小秋進成衣鋪取冬袄,我則是蹲在門外思考人生。


 


有幾位姑娘停留在成衣鋪前的小攤,我所在的位置剛好是一個小角落,並未有人注意到我。


 


「你們聽說了嗎?謝祉去……那種地方被宋聲晚退婚,你們說這究竟是真是假?」


 


「定是假的。」那姑娘斬釘截鐵地回答,「退了也好,宋聲晚不過是一個商人之女,怎配得上謝公子。」


 


原本無意偷聽牆角的我此時卻有了興致。我抬眼看去,便見蔣悠柔一行人站在小攤前挑選胭脂。


 


這一看,倒是令我愣住了。


 


蔣悠柔,前世謝祉未過門的夫人,那個被謝祉在城牆上用箭射S的蔣家姑娘。


 


如此痴心一片,可惜終是錯付。


 


我蹲在角落連連感嘆,視線落在蔣悠柔手中的胭脂上,卻倏然怔了神,就連她何時走了都不知道。


 


小秋抱著包裹好的冬袄出了鋪門,見我蹲在角落發愣,不禁疑惑詢問:「姑娘,您蹲在這兒做什麼呢?」


 


我倏然回神,拍拍裙擺站了起來,又把自己的荷包交給小秋,囑咐她說:「小秋,你替我打聽打聽渝州內是否有會做胭脂的人。」


 


我指的胭脂,自然便不是這些小攤小販所售賣的這種了。


 


可小秋拿著沉甸甸的荷包,愁眉苦臉:「姑娘,這銀子給得是不是太多了些……」


 


「無妨。

」我無端又想起了謝祉,「剩下的銀錢你便替我去成衣鋪買兩件最便宜的男子衣袍送去謝府。」


 


反正他定不會穿,如此這般便算賠禮道歉了。


 


小秋欲言又止,一個勁兒地偷瞄我:「姑娘,您該不會對謝公子……餘情未了吧?」


 


聞言,我頓時黑臉。


 


什麼餘情未了,這婚約還是本姑娘親自退的。


 


見我神色不對勁,小秋自然不敢再問,拿著荷包便跑去打聽了。


 


延京多是官宦人家,除吃穿外,那些夫人們最大的花銷通常便是在脂粉首飾上。


 


隻要找到會做好胭脂的人,我便有法子讓宋家的胭脂名聲傳到延京去。


 


直到傍晚,小秋這才趕回府。


 


關了房門,我拉著小秋的手,期盼地瞅著她。


 


相較於我的急切,

小秋的狀態倒顯得猶豫得多。半晌,她遲疑地湊到我耳邊,同我說她的確找到了一個會做胭脂的娘子。


 


隻不過那人是在如夢閣。


 


如夢閣,在渝州與雲良閣齊名的花樓。


 


但我怎麼可能因為區區一個如夢閣便就此退縮,於是翌日晚上,我便喬裝打扮成男子,混進如夢閣。


 


但我還是被一眼識破了女子的身份。


 


所幸過程還算順利。那位會做胭脂的舒娘子是如夢閣中的清倌,如夢閣中的老鸨原先並不願讓舒娘子贖身,奈何最後還是敗於我的重金之下。


 


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大把銀票白白交了出去,心疼的同時不禁心想,一擲千金的感覺一點也不快樂。


 


舒娘子今夜留在如夢閣中收拾包袱,明日一早便來宋府尋我。


 


我與老鸨議事的屋子相對偏僻安靜,正當我拿著舒娘子的賣身契準備離開,

卻聽見隔壁屋子裡傳來模糊不清的交談聲。


 


我隱約聽見了「城防圖」「時機」等詞匯。


 


我心神一凜,莫名覺得屋內交談的事與一年後渝州的戰亂脫不了幹系,便放輕腳步走到屋門一側偷聽。


 


說話的男人刻意壓低了聲音,可是依舊掩蓋不住說話的腔調及口音。


 


是一個西燕人。


 


「大人的計劃不變,你須得盡快繪制出渝州的城防圖。」


 


我的手指輕輕一顫,咬住唇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回答的人約莫是西燕人派進渝州的內應,說話腔調與渝州人並無不同:「渝州軍事構造復雜,我還需要時間。」


 


西燕人有些不耐:「還需要多長時間?」


 


那人沉默片刻,低聲回答:「至多半年。」


 


至多半年,西燕人便有可能拿到渝州的城防圖。


 


依照二人簡短的對話來看,西燕人獲取城防圖的方式不像是盜取,反倒像是自己繪制。


 


難道說,西燕人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在渝州安插內應了嗎?


 


前世西燕攻打渝州的前期,攻勢的確又狠又準。今日看來,很可能是西燕人拿到了渝州的城防圖。


 


在無援兵的情況下苦守三月已是極為困難,可謝祉不僅守過了三月,更是守了一年,還將西燕的敵軍徹底擊退。


 


此人雖冷血至極,確為將才。


 


我凝神繼續聽下去,可是身後卻傳來老鸨的叫喊聲:「姑娘,你怎麼還在這兒?」


 


屋內的人聽見動靜紛紛噓聲,但我的直覺卻告訴我,倘若再不逃跑,隻怕是未能等到西燕攻打渝州,自己的小命就得先交代在這。


 


若不是老鸨忽然出現,說不定我還能聽見更多東西。


 


我握緊雙拳,

顧不上其他,提起一口氣向樓下奔去。


 


但我卻慶幸今晚沒把小秋帶來,若是兩個人,恐怕更難逃走。


 


我甚至不敢回頭看屋內的人是否追了出來,一個勁兒地往前跑,直到自己撞上了人,這才捂著腦袋後退幾步。


 


我一抬眼,更是訝異。


 


謝祉怎麼來了如夢閣?


 


但他視線一閃,似乎意識到什麼,一把將我拉進隔間內。


 


那個西燕人還在沿著一路的房間搜查,眼見就要來到我們所在的隔間。


 


隔間內就隻有簡單的兩扇屏風和一張床,根本無處藏人。


 


我咬咬牙,拽著謝祉來到屏風一側。


 


榻上翻雲覆雨的人並未注意到屋內進了人,我和謝祉就站在床帷和屏風中央,一旦西燕人推開門往裡探看,我和謝祉都將暴露。


 


謝祉背對著床,

而我同謝祉相對而站,自然免不了看見一些令人赧然的場面。


 


我躲閃著低下頭,熱氣卻不自覺地從脖間翻湧上來,如若此刻有面鏡子,鏡子中的我一定滿臉通紅得能滴出血來。


 


床上的女子叫喚得又軟又媚,謝祉也注意到我發紅的耳廓,微微垂下眼睫,隨後伸手向我探了過來。


 


我被他嚇了一跳,險些喊出聲來。


 


幹燥的手指覆在我的眼睫上,遮擋住了所有的視線。許是練武的緣故,謝祉的手指微微帶了些薄繭,被覆蓋住的眼尾也隱隱有些痒。


 


我與謝祉的距離也因此變得近了些,我甚至能夠感受到身前人鮮活平穩的氣息。


 


我慌亂地閉上眼。


 


那西燕人悄悄推開屋門,屏風後的動靜成功攪亂了他的視線,不出幾秒,我又聽見門被悄悄合上。


 


謝祉將我帶出屏風,

卻並未急著拉我出門。直到西燕人的腳步徹底遠去,他才輕輕推開了門。


 


他沒有說話,抿著唇將我從如夢閣內的一條暗道拉了出去。


 


看著謝祉輕車熟路,我不禁懷疑他真的經常來花樓。就連花樓裡供人逃跑躲避家中夫人的暗道他也知曉?


 


我瞠目結舌。


 


抓著我手腕的手攥得有些緊,臉上的熱度因一路的風漸漸消散下去。謝祉帶著我七拐八繞,竟然繞到了一處安靜的宅院。


 


他打開宅院門,將我拽了進去。


 


沒等我站穩,他便將我抵至牆邊。


 


身後是冰冷的圍牆,我不明所以,抬眼看他。


 


「你在如夢閣做什麼?」


 


這又是何意?難不成他還懷疑我嗎?


 


但方才的恐懼還是佔了上風,我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說出的話不經大腦便蹦了出去。


 


「我來……尋歡作樂?」


 


如夢閣內也有小倌,我這樣說也並未有錯。


 


謝祉面上一噎,似乎並未想到我會是這個回答。


 


他看著我,神色有些一言難盡,眉間輕輕皺起,視線落在我面上,似乎在思考我話中的真實性。


 


我用無辜杏眼回望過去。


 


半晌,他輕呼出一口氣,不自然地移開視線,先一步敗下陣來。


 


謝祉的眼睫微顫,輕聲開口:「我懷疑渝州內出現了西燕的奸細。」


 


我的心猛地亂跳起來,下意識捏緊了自己寬大的袖口。


 


謝祉抬起眼,再次對上我的視線。


 


在那雙沉靜而又帶著凌厲的黑眸中,我根本藏不住任何事情。


 


「告訴我,你都聽見了什麼。」


 


4


 


聽見了什麼?


 


是西燕人企圖獲得城防圖,還是渝州的確混進了西燕的奸細?


 


抑或是,南淵各州將在一年後淪為西燕屠S的戰地?


 


我看著眼前人執拗的黑眸,猝然覺得有些挫敗。


 


「你猜得不錯。西燕要反了。」


 


我斟酌著措辭,盡可能地向他透露我所知道的信息:「我聽見西燕人要求渝州的內應盡快繪制出城防圖,並且他們計劃在一年後偷襲渝州。」


 


倘若謝祉能夠知道更多有關於一年後渝州戰亂的信息,是不是這些戰亂有可能被避免?


 


「繪制?」謝祉垂下眼,低聲重復了一遍。


 


奸細是繪制而非盜取,顯然謝祉也注意到這個內應身份的不一般。他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輕輕啟唇:「多謝。」


 


隨後,謝祉推開宅院大門,幾個快步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人站在原地。


 


得到謝祉的道謝是我未曾想過的,我站在原地愣神幾秒,這才反應過來謝祉雖帶著我到了此處宅院,卻並未告訴我如何走出去。


 


我匆匆跟了上去,可是宅院外的巷子已經空無一人。


 


我狠狠一跺腳。


 


可惡,謝祉怎麼走得那般快!


 


宅院應當與如夢閣相距不遠,我隻好側耳聽著聲音,猜測長街的位置摸索前行。


 


直到一刻鍾後,我才從冗長狹窄的巷子中出來。


 


長街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燈籠,將黑暗驅散,小秋和車夫在巷口等我。


 


原先我讓小秋在如夢閣外等我,可如今她竟然找到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