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秋見到我後眼睛一亮,連忙從馬車上跳下來,湊到我跟前:「原來謝公子真的沒騙我。」
謝祉?
見我不解,小秋解釋道:「方才我在如夢閣門前碰見了謝公子,他說姑娘您會從此處出來,讓我過來等您。」
我啞然無言。
謝祉又去了如夢閣?
離開時他便步履匆匆,難道如夢閣內還有其他秘密嗎?
思索無果,我放棄了繼續探尋的想法,乘著馬車和小秋回府。
翌日清早,舒娘子便來到宋府見我。
雖說是做胭脂,卻也不可能在宋府內騰出個小作坊供舒娘子施展身手。
故而我故作大方地從自己的匣子裡取出幾張銀票,讓小秋尋處合適的宅院安置舒娘子。
表面視金錢為無物,內心卻心疼到宛如在淌血。
嗚嗚嗚我的銀子……
舒娘子亦有自己的想法與打算,
她決定從胭脂的顏色及氣味入手。
除此之外,舒娘子還會制香與調香。
我問她:「最快能夠實現批量生產需要多久?」
舒娘子思索一陣,答道:「三月。」
放在一年中來看,時間有些長了。
但倘若我沒有記錯的話,三月後正逢林知州的嫡長子林修齊中舉,林知州因此在渝州辦了一場桂花宴,邀請渝州中各位貴女公子參加。
這恰巧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
於是這三月內,舒娘子在她的作坊裡生產胭脂及香料,我則是通過我爹的人脈找好了渝州和延京地段較好的商鋪。
隻等桂花宴來臨。
但我也因著那晚聽見西燕人的交談不敢出門。雖然之後並未聽聞如夢閣內發生過什麼怪事,但看西燕人那晚尋找我的架勢,我總覺得避避風頭比較好些。
一晃三月便過去了,林修齊果然如上一世那般中了舉。
林知州喜出望外,果真辦了「桂花宴」。
雖是桂花宴,設宴地點卻完全與桂花無關。
地點被定在渝州芍湖的遊船上,渝州已經進入晚秋,晚風襲來,倒隱隱有些寒涼。
此次桂花宴,我用的自然是舒娘子研制的胭脂,挑選的衣服也被小秋用香料仔細燻過。
這三月內,舒娘子已經陸陸續續地向宋府送來研制好的樣品,在一眾平凡的胭脂水粉中,品質已是上佳。
成功與否,全看今晚。
桂花宴上大多都是渝州的名門閨秀,宴會還未開始,便已經有相識的姐妹前來詢問。
宴會的主角自然是林修齊。我無意與他爭風頭,成為宴會上的焦點,便極為低調地暗中宣傳。
但女子間的交往,
總是離不開瑣碎之事。聽得累了,我便避開人群躲在遊船角落裡獨自賞月。
月滿則虧。也不知一年後的渝州,月亮是否也如今夜這般圓滿。
沒等我多坐一會兒,便聽見男子的聲音傳來。
「林兄,恭喜了。」含笑的聲音順著風飄進我的耳朵。
我偷偷往聲音那頭瞥了一眼,盡管有屏風遮擋,也能瞧見浩浩蕩蕩的人群向我所在角落走來。
我連忙站起身,思索要從哪裡離開。
倒也不是羞赧無法見人,隻是這群公子中總有些人是那些世家貴女心儀的,若是「我刻意偶遇」這話傳到那些女子耳中,我今晚的努力不就白費了嗎?
他們又闲聊一陣,並未越過屏風來到我的角落。
我剛松下一口氣,便聽見有人向林修齊揶揄道:「林兄,我記得你還未有婚約吧?不知今日參加桂花宴的那群姑娘們之中,
是否有林兄心悅的女子?」
是了,林修齊還未與人定下婚約。
但我轉念一想,像這般辦在水上的宴會,通常都有女子「無故」落水。
落水之後總是會有那麼幾位青年才俊下水相救,後果便是相救的那位公子不得不與那女子結下婚約。
雖說近幾年這樣的事情少了許多,但林修齊也算是渝州內較受歡迎的公子。
林知州在芍湖上舉辦桂花宴,難道就不怕有心之人借此下局設計麼?
林修齊頓了片刻,同樣含笑回答:「有。」
那群男子們紛紛打趣詢問那女子是誰。我不知他們之後是否會越過屏風,也並不想偷聽牆角,便悄悄向另一頭的小道走去。
奈何我沒走幾步,便察覺到身後似乎有人靠近。我敏捷地向身後看去,可惜未等我看清那人的臉,就被一把推進湖中。
那人推得狠了,我的腿似乎撞到遊船上的某個尖利位置,大腿倏然一疼,重心不穩,隨後便一頭向湖中栽了下去。
撲通一聲在夜裡顯得十分清晰。遊船邊的那群公子似乎也察覺到些許不對勁,往角落裡走來。
可我隻覺得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湧了上來,湖水從口鼻迅速漫進來,難受到不能呼吸。
思緒漸漸發散,掙扎的動作也漸漸小了下去。
會是誰要害我?
在我徹底失去意識前,我似乎聽到幾聲下水的聲音,緊接著腰間被人輕輕一帶,有人把我拖上船。
這人真的是用「拖」,毫無憐香惜玉之情。
我嗆了水,逼著自己睜開眼看看究竟是誰竟如此粗魯。
結果一睜眼,便見同樣渾身湿漉漉的謝祉蹲在我面前。
再往後看去,
林鴻軒方才也入了水,在其他人的幫助下拉著繩索往遊船上上來。
離得近的蔣悠柔聽見動靜匆匆趕來,見渾身湿透的我和謝祉,在原地怔住。
大多數人識趣地躲回了屏風後,故意大聲地說些無關之話,以掩蓋此處的異常。
林修齊的視線落在我臉上,眼底是藏不住的震驚。他的手輕顫了一下,旋即就要解下身上的衣袍給我。
可他伸出的手卻被謝祉擋了一下,隻是謝祉的袍子也因方才入水而盡數湿透,謝祉回頭看了一眼林修齊,接過他手中幹燥的衣服,然後裹在我身上。
怔愣在原地的蔣悠柔也很快回過神來,囑咐身邊的婢女去取幹淨的衣服。
隻是謝祉的視線卻長久落在我膝上,我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卻看見自己的腿被劃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血液浸染了周圍的衣裙,被劃破的皮肉因水浸泡而隱約泛白。
謝祉沒再停頓,就連手上的動作也輕柔許多。他用衣袍將我裹了個徹底,攙住我的手低聲問道:「能站起來嗎?」
我撐著他的手想要站起來,可是微微動彈便湧上一股鑽心之疼。我不知不覺含了淚,淚眼蒙眬地看著謝祉:「我疼。」
謝祉也沒有絲毫不耐,俯身向我靠過來。我躲閃不及,被他擁入懷中,他的手自我膝下穿過,將我抱了起來。
眼見著謝祉便要離開,林修齊卻驀然喊了一句:「等等。」
我抬頭看去,見林修齊的臉色有些蒼白,唇角上揚的弧度也隱約有些勉強。
「今日之事,我定會調查清楚給宋家一個交代。宋……姑娘也不必擔憂今日之事會影響你的清譽,我不會讓這件事傳出去的。」
可是謝祉卻先我一步開口:「多謝。
」
離開前卻又補上一句:「不勞林公子費心,我會負責的。」
我已經無暇顧及林修齊變得煞白的臉色,滿腦子都是謝祉的那句「我會負責」。
我心下波濤洶湧,連忙反問:「什麼負責?」
謝祉輕瞥我一眼,抱著我的手漸漸收緊,沒有回答。
看著他的神色,我心中隱隱有了答案。
娶我?
我好不容易擺脫了這個可怕的婚約,現在又不得不與謝祉捆綁在一起。
上一世謝祉持箭射S蔣家小姐的畫面依舊歷歷在目,難不成這一世城牆下被劫持的人真的要變成我嗎?
難道我真的逃不過了嗎?
我的手緊攥到發白,而謝祉卻沒有再留給我說話的機會,徑直穿過林修齊,避開屏風外的一眾男子從遊船的另一側繞了過去。
蔣悠柔看著我們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但我隻聽見她「哎」了一聲,聲音旋即消散在空中。
或許是林修齊派人吩咐過,遊船很快靠岸停止。
謝祉將我抱上馬車,浸湿的衣物緊貼在身上,寒冷到令我發顫。
他似乎注意到我的不適,從馬車內隔層裡抽出幾件寬大的袍子,覆在我身上。
我從一眾衣物中探出腦袋,看著眼前的謝祉。
對視幾秒,謝祉不自然地垂下眼,他微微張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可我卻先一步開口打斷。
「我不用你負責。」
我緊攥住身前披上的外衣,外衣已經帶上些許湿潤,「我不會嫁給你。」
相比起所謂的名節,我選擇我的小命。
謝祉愣了一瞬,緊緊抿住唇。
馬車搖搖晃晃向宋府駛去,我和謝祉都沒有說話,馬車內一時之間沉寂下來。
我輕輕舒下一口氣,看著車廂內繁復的花紋,開始思索今日究竟是誰要害我。
推我的那人目標明確,下手又狠又準,應當就是奔著我來的。
難道是西燕人發現了當時門外的是我嗎?
可若是這樣,他們應當希望將我悄無聲息地解決,自然不會選擇在人多的時候下手。
難道是蔣悠柔?
為了謝祉不惜害我?
可若她想與謝祉搭上關系,下水的應當是她自己才對。
思緒一片雜亂,傷口泛疼,我根本理不出太多有用的信息。
正當此時,馬車似乎壓過一顆不規則的石子,車廂狠狠晃動了一下。我沒有坐穩,再加之腿上有傷,竟向另一側的謝祉身上倒去。
我撲倒在他身上,他的手扶住我的肩膀,穩住我的身形。
手指觸到的是他寒涼湿透的衣物,
我這才反應過來,他將幹燥的衣服都留給了我,自己卻還渾身湿透。
我倏然抬眼,對上他的黑眸。
他的眼底藏著復雜的情緒,我看著他的眼睛,莫名有些心軟。
是了,我是因為前世之事才對謝祉避之又避。可在他眼中看來,我便是萬分厭惡他,寧願失了名節,也不願同他定下婚約。
如此這般,是不是太過絕情了?
我斟酌著正想開口解釋,可他卻沒有松手,反倒低下頭向我貼近。
近在咫尺,呼吸相聞。
他注視著我的眼,睫毛輕輕顫起來,直到我和他的呼吸都有些亂了,他才輕聲開口:「你有心儀之人了?」
什麼心儀之人?
聽見這話我倒有幾分不自在了,我想要撐著軟墊坐回自己的位置,可是他的手卻牢牢搭在我的肩上,我根本動彈不得。
他的眸中似乎有種不知名的情緒在蔓延,他停頓幾秒,啟唇繼續說:「林鴻軒,還是……林修齊?」
這又哪兒跟哪兒?
我咬唇瞪他,剛想反駁,卻又倏然意識到我並沒有向他解釋的必要。
於是我輕咳兩聲:「與你何幹。」
本以為謝祉會因此生氣,甚至將我甩開,可是他並沒有。
他的手漸漸收緊,隨後松開。
謝祉臉上難得露出了一抹茫然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