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萬書吏笑著開口:「宋姑娘,知州大人方才正與林公子議事,這才耽擱了時間。請隨我來。」
我和小秋跟在他後頭進了府衙,空中的風卻又飄來方才聞見的香氣。
我百思不得其解,隻覺得這股氣味似乎有些熟悉,可我曾經卻又的確未曾接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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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萬書吏將我帶至隔間,那股香氣依舊在我鼻尖縈繞。
我也因此有些分神,就連究竟和林修齊說了些什麼也並未在意。
……為什麼我會覺得熟悉?
我曾經在哪裡聞到過嗎?
林修齊對我的到來似乎非常高興,字裡行間裡都帶著愉悅。
但他看出我的心不在焉,像是有幾分遲疑:「你同謝祉的婚事如何了?」
那晚謝祉當著他的面說要對我負責,
如今林修齊誤會倒也實屬正常。
我三言兩語將此事說清,林修齊像是舒了一口氣,下意識露出一抹笑容。
此次來尋林修齊本就是為了感謝他,相互寒暄後便也再無什麼可聊的了。於是我站起身,同林修齊道別。
林修齊見狀有些失落,開口挽留:「宋姑娘不再待一會兒嗎?」
我搖頭微笑。
林修齊的意思我何嘗不知。那日我落水後他的反應,以及謝祉屢次三番地試探,再愚鈍的人也都該反應過來了。
隻是我不想回應,也不能回應。
上一世,林修齊考上進士,不僅得到了皇上的重用,更是受到公主的青睞。
就在渝州戰亂平定的三月後,林修齊尚公主,成為皇帝最寵愛的小女兒長寧公主的驸馬。
且不說這一世我隻想帶著爹娘逃離不久後的戰亂,
就算放在上輩子,我對林修齊也根本毫無兒女之情。
林修齊會有更好的仕途,會有更好的人生,可這一切與我無關,我也無意參與到屬於他的世界。
就和謝祉一樣。
隻是這麼說似乎也並不準確,畢竟這一世謝祉與我有了婚約。
即便已經退了婚,可我隻要留在渝州內一日,我的性命便與他息息相關。
思及此,我頓時黑了臉。
林修齊臉上的遺憾之色絲毫未有掩飾。我轉身離開,堪堪走到門檻前,林修齊卻又開口喊住我。
「宋姑娘。」他站起身,面上有些躊躇不定,手指下意識摩挲起來。
片刻後,他像是下了決心:「倘若,我是說倘若,有一日你與謝祉之間再無瓜葛,你我之間是否有可能……」
我打斷他,
露出恰到好處的疏離微笑:「林公子,慎言。」
他愣在原地,怔怔地看了我半晌,像是忽然回過神似的,看著我苦笑。
「我……知道了。」
之後的兩月內我並未再見到林修齊或是謝祉。
香料的生意發展得很好,我忙於將香料向延京轉移,整日忙得不可開交。
渝州也入了冬。某日醒來,窗外已是一片雪白。
那些世家小姐們尤其喜歡這番意境,時不時吟詩作畫,相約賞雪。
不知為何,我卻很討厭這樣的冬天。就像是身體的本能,隻要看見雪,我都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頭都在嘎吱作響。
就好像真的在響一樣。
入冬後,我便愈加乏於出門。舒娘子時不時送上新研制的香料,而我隻需要出錢,十分省心。
雖然身體上懈怠了,
可是通往延京的路已經打通了。
不知怎的,這一世的長寧公主竟早已注意到了林修齊。派來渝州打探的人無意發現了宋氏的香料,便帶了些回去。
長寧公主十分喜歡。
至於延京,長寧公主帶頭使用後,其他官宦小姐也紛紛效仿。於是在半月前,延京的商鋪便在眾人的期待下「緊急」開張了。
我爹自然也知曉了此事,手筆豪邁地又給了我一大筆銀錢。
在他看來,女子經商也並未有什麼不好。畢竟日後我嫁了人,也有自己的積蓄和商鋪,在夫家也能多有幾分底氣。
但我的的確確未曾想過嫁人,隻是不欲同我爹爭辯,便由他去了。
又過了一月,宋府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此人是ţü₀從延京來的使者,是長寧公主身邊的親信。他在林知州的府邸落腳,
卻指名要見我。
他帶來的是長寧公主的口諭,說是要見我,讓宋府眾人即刻進京。
那一刻我便知,自己千方百計打通延京道路的目的終於達到了。
倘若隻是普通的生意往來,我爹娘是不可能一道離開渝州的。
我不是沒有想過將前世中發生的一切告訴他們,隻是我爹生在渝州,他的一切都是渝州所賦予的,一旦他知道渝州即將戰亂,他不會逃跑。
即便像上一世那樣散盡家財,他也會誓S同渝州共進退。
可我不一樣。
我沒有心懷蒼生的遠大志向,也沒有多餘的心思顧及他人,隻想同爹娘平平安安地度過餘生。
我的心太小了,容不下再多的人。
自私極了。
正因我對我爹的了解,所以我才想方設法同皇室之人搭上關系。
隻有宮裡那些人的命令,我爹才會毫不生疑地同我一道離開渝州。
而如今,我終於做到了。
爹娘連夜收拾行李,決定啟程前往延京。
渝州上下自然也知曉了這件事,有不舍的,也有嫉恨的。
林修齊倒是特意上門送行。不久後他也即將進京參加會試,故而他也並未有什麼不舍,反倒說如果我在延京中遇到了困難,可以找他幫忙。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我們進入延京後便不會再回到渝州。
也對,畢竟這是長寧公主親自召見,尋常人飛黃騰達進入延京後,怎麼可能還會回到故居。
但我爹卻執意想要回來。他隻當此次延京之行是出門散心,在臨行的前一天還同我娘商量要不要帶些延京的新奇玩意兒回渝州。
我坐在一旁沒有說話。看著我爹在我娘耳邊喋喋不休,
我娘假裝生氣推搡開他,我的內心柔軟得一塌糊塗。
隻要在延京躲過戰亂,爹娘想做什麼都好。
直到我回房打算歇息,屋中卻來了不速之客。
那人敲的是我房中的窗,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推開窗一看,卻見窗外站著的是謝祉。他手中拎著兩小壇酒,見我開窗後先是微微一笑,揚起手中的酒壇在我眼前晃了晃:「要不要試試?」
我盯了他半晌,沒有說話。
哪家正經公子會在大晚上敲開閨家小姐的窗戶,問要不要一起喝酒的?
全南淵恐怕就隻有謝祉一人會這樣做吧?
於是我眉間微揚,將他曾經拿來應付我的話回敬過去:「謝公子,男女有別。」
謝祉聞言頓住了,他漸漸放下拿著酒壇的手,低下眼小聲嘟囔了一句:「真記仇。
」
……
離天下之大譜。
謝祉這是,魔怔了?
分明三個月前的那晚他還冷淡地同我說「男女有別」,今日卻又湊上前來問我要不要一道喝酒。
我同謝祉的關系,似乎也並未到了這般相熟的地步。
他抬眼看向我,面上帶有狐疑之色。片刻後,他了然地頷首:「我知曉了,你害怕。」
「我有什麼好怕?」明知他是故意激我,可我就是忍不住反駁。
他輕輕哼笑一聲,將其中一壇塞到我懷中:「怕喝不過我。」
我倏然無言以對,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嗎?
我一介閨中女子,酒量本就不行,怎麼可能喝得過他。
但他伸手的動作也讓我在空氣中嗅見了絲絲酒香,或許他在來之前便已喝了酒,
抑或他來時便已經有些醉了。
我看著懷中的酒壇,無奈喟嘆一口氣。
罷了,便當謝祉是來送我。
屋門外有丫鬟侍從,我並不想驚動他們,便搭著謝祉的手從窗戶爬了出去。
屋外還下著雪,偶爾脖間會飄進幾朵雪花,頃刻間便融化殆盡,帶來絲絲涼意。
我和謝祉就地坐在窗戶外的屋檐下,此時沒有月光,隻有屋內的昏黃燭光將黑暗一隅微微照亮。
我拔開蓋子,輕輕小酌一口,連忙吐了舌頭。
辛辣無比。
謝祉倒饒有興致地看著我,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很新奇。
但我實在對這酒提不起興趣,除方才小酌一口後便再沒動它。
謝祉抬起頭看向遠處黑沉的天邊,一口接一口將自己的那壇酒解決,最後還將我懷中的酒給解決了。
約莫過了兩刻鍾,我覺得自己的腿都快要冷得不能動彈時,謝祉忽然開口:「其實我有件事一直想要問你。」
他扭過頭,視線清明。
「我原以為你先前同我退婚,是有了心儀之人。」
我知道他說的便是林修齊。
「可後來我卻得知,你拒絕了他。」
「所以為什麼呢?」他低下眼,輕聲喃喃,「為什麼你執意與我退婚,避我如蛇蠍?」
我沉默片刻,忍不住問他:「那你又為什麼執意與我定下婚約呢?」
分明在上一世裡,我們毫無交集。
謝祉抬眼看過來,眸中像是裝了些什麼東西,看向我的目光很亮。
「我……」他頓了片刻,繼續說道,「我曾做過一個夢。」
……夢?
「夢醒來後,我的心空落落的,隻記得其中的部分畫面。
「夢中也出現了西燕人在渝州的蹤跡,所以我才會懷疑渝州中有了西燕的細作。
「我還記得自己風塵僕僕地抽空給你寫信,詢問你一切是否安好。」
謝祉頓住,像是在思忖究竟如何說會比較好些。
半晌,他得出結論:「夢裡的我,是心悅你的。」
我定定地看了他幾秒,無比鄭重地同他說:「可是,我也做過一個夢。」
既然謝祉用夢作為媒介,那我也借夢將前世之事說出口。
「夢裡,西燕人在半年後攻打南淵各州,渝州深陷水深火熱之中。而你平定了戰亂,得到聖上重用。」
他一怔,沒有打斷我,繼續聽我講了下去。
直到我將上一世南淵的局勢坦白,他陷入沉思,
過了片刻若有所思地開口:「所以,夢裡的我待你不好?所以你醒來後要同我退婚?」
這又是哪兒跟哪兒?
原以為在離開前能給謝祉留下些有用的信息,誰能想到他的關注點完全不在這裡。
我猝然閉眼,忍住罵醒他的念頭,睜眼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說道:「夢裡,我和你根本就沒有交集,也沒有婚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