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可他卻萬分執拗,似乎非要得到個結果:「那在你的夢裡,你又嫁了誰?」


 


嫁了誰?


 


我倏然怔住。


是啊,上一世,我究竟嫁了誰?


 


而我又是因為什麼而S?


 


7


 


我似乎少了一段記憶。


 


一段最重要的記憶。


 


我隻知謝祉平定戰亂。可是,然後呢?


 


然後我怎樣了,我的家人又怎樣了。


 


在寒冷困頓的夜裡,我卻陡然清醒。


 


見我沒有回答,謝祉似乎也明白我的這個「夢」並沒有結局,遂不再開口。


 


過了片刻,謝祉隻給我留下一個孤寂的背影,一步步被黑暗所吞噬。


 


謝祉走了。


 


可是回到臥房的我並沒有因此感到溫暖起來。我看著桌前搖曳的燭光,直至它燃盡,直至天光徹底大亮,

我也沒有睡著。


 


小秋清早見我坐在榻上盯著木桌不動彈,還以為出了什麼事,扔下手中的銅匜,撲到我面前。


 


她拉著我的手,泫淚欲滴:「姑娘,您怎麼了?」


 


小秋這反應,怎麼像是我快要不行了?


 


我打起精神,同她解釋:「臨行前太興奮了,怕以後再也回不來了。」


 


小秋擦了擦淚,滿臉天真:「怎會回不來呢?這裡是姑娘您的家啊。」


 


我愣怔了半天,隨後釋然。


 


是了,沒有剩下的半截記憶並不會如何。我隻需要知道自己要趁戰亂爆發前將爹娘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如此,便足夠了。


 


洗漱過後,我同爹娘便坐上前往延京的馬車。


 


馬車向城門駛去。看著愈來愈遠的渝州城門,我終於放下心來。


 


宋府馬車跟在一同前往延京的其他商隊之後,

商隊約莫行駛走了一炷香的時間,我卻察覺到不對勁來。


 


太安靜了。


 


即便是出了喧囂的渝州,也不該如此安靜才對。


 


我輕輕掀開車簾一角,馬車外似乎並無異常,隻能聽見馬兒時不時打個響鼻。


 


遠處是連綿不斷的山巒,道路旁的樹林也被雪花包裹。


 


一切都是那樣靜謐與正常。


 


可正是有連綿的雪山襯託,我這才看見對面山頭竟有密密麻麻的黑點在移動。


 


不僅如此,就連一旁的樹林裡,也似乎有人深藏其中。


 


我霎時慌亂起來,但又很快穩住心神,撩開門簾讓府中的小廝去給商隊的領頭人報信。


 


可惜沒等小廝多走幾步,前方車隊卻隱隱傳來一陣吵鬧。昨日我同謝祉在外雖有些受寒,所幸嗅覺並未受到影響,還是聞到了空氣中淺淡的血腥味。


 


我抓著車簾的手微微一緊,徑直向車夫喝道:「掉頭回去!」


 


車夫是宋府的家僕,雖不明所以,但還是按照我的話掉頭往渝州的方向趕。


 


那些埋伏的人也知曉我們察覺到了異常,便不再偽裝,提刀衝了上來。


 


我爹問道:「可是山賊?」


 


這些人打扮怪異,渾身上下做了不少掩飾,若是尋常商隊路過,第一時間也隻會想到是山賊。


 


但我卻知道他們不是山賊。


 


遠處山頭向渝州前進的大批部隊,恐怕就是西燕所派。


 


而這些隱藏在樹林裡的人,隻是為他們派來清道的士兵罷了。


 


後頭的人窮追不舍。馬兒雖然跑得快,但畢竟拖著一整輛馬車。


 


那些人很快搶了商隊的馬,漸漸跟了上來。


 


所幸此處離渝州城門並不遠,

我們很快又趕到城門前。


 


城門前不知為何簇擁著一堆來往的百姓,城門寬大,可馬車根本無法通過。


 


車夫扯住韁繩停了下來,我拉著爹娘從馬車上跳下來,馬車後還跟著幾輛宋府的馬車,再之後便是駕馬趕上來的西燕人。


 


驚馬聲引來了城門侍衛的注意,他們繞過百姓正要上前查看,卻被迎面的箭矢一箭穿心。


 


百姓們見了血便紛紛逃竄,我沒敢回頭,拉著爹娘便往城門裡跑。


 


人多,前來查看的士兵被人群阻擋,上前的速度也慢了許多。


 


寒風呼嘯,刮在臉頰上隱隱生疼。等我終於靠近城門,卻見謝祉站在人群開外,手中拿著一把弓弩正對著我。


 


或者說,是瞄準我的身後。


 


我腦中驀然浮現起上一世他站在城牆上持弓的畫面,腳步不由得一頓。


 


箭矢徑直飛了過來,

盡管身處寒冬,可我卻依舊清晰地聽見了它刺穿皮肉的聲音。我回頭看去,便見距我五米外的西燕人從馬上倒下來,胸口正插著謝祉射出的那支箭。


 


我爹急忙拉扯住我的手:「發什麼愣,快跑!」


 


城門在士兵的推動下開始關閉,其餘幸存的家僕也在關門前擠了進來。


 


謝祉放下弓,扔給身後的副手,沒再看我,徑直上了城牆。


 


我本應同爹娘一道趕緊回府的,可我卻撇開我爹的手,向通往城牆上的通道跑去,同時向身後大喊:「爹,你先帶我娘走。」


 


駐守的侍衛沒有多餘的心思阻攔我。我一口氣衝上城牆,遠處視線的交界已經出現黑壓壓的軍隊。


 


提前了。


 


西燕人的計劃為什麼提前了?


 


謝祉見我衝了上來,攥住我的手腕,面上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嚴峻:「回去。


 


下一刻,漫天箭矢如細雨般砸了下來。謝祉扯住我的手,將我拽到城牆一角,向下一摁。


 


背靠著城牆,我跌坐在地上,看著撲簌雪花落下,無數箭矢飛了進來。


 


我反手攥住他的手腕,注視著他黑色的眸子:「是西燕人。遠處還有陸續趕來的士兵,必須盡快召集人手抵御敵軍。」


 


箭流還未散去,我和謝祉隻能暫時躲在牆邊。


 


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巡視一周後開口詢問:「可有受傷?」


 


我搖頭。


 


今日城門前駐守的士兵數量遠不如以往,就像是有人知曉今日會發生些什麼,於是刻意支開駐守的士兵。


 


還有城門前圍堵的百姓,究竟又是在做些什麼?


 


謝祉像是看出我心中疑惑:「我正是為城門前的百姓而來。今日林府派人為你們送行,

在城門前撒下大量銀錢,自然引得百姓擁堵圍觀。」


 


可分明在我離開前,林府還未曾派人前來。


 


等宋府的馬車走了再送,這又是想要做什麼?


 


借送行之名制造人群聚集,又調走城牆駐守士兵之人,究竟是誰?


 


此時箭流停了,謝祉拉著我的手腕往一旁的階梯下走去。進了階梯後,暫時阻隔了城牆上的危險,謝祉卸下腰間的玉佩,遞到我手中。


 


「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他溫熱的指尖落在我掌心,溫度混在冰涼的玉佩中,激得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你拿著這枚玉佩,去找你當初尋得的那位舒娘子,她看見玉佩之後便知該如何做了。」


 


舒娘子?


 


謝祉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派兵遣將,而是讓我去尋舒娘子。


 


此刻我也察覺到舒娘子身份的特殊,

便攥緊手中的玉佩,重重點頭。


 


隨後轉身下了階梯,身後謝祉冷靜囑咐屬官的聲音漸漸飄遠,我向舒娘子所在的小院跑去。


 


當時我將舒娘子安置在渝州中的某處宅院,之後香料生意紅火後,我便又替她尋了一處較大的宅院。


 


可是當我終於來到宅院前,卻始終不見有人開門。


 


宅院大門上的門環已經落上一層薄灰,顯然舒娘子已經離開些許時日。


 


我心中著急,舒娘子會去哪兒?


 


我自然想到了與舒娘子在渝州內有關的另一處地點。


 


如夢閣。


 


盡管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我隻能S馬當活馬醫了。


 


我咬咬牙,又啟程前往如夢閣。


 


此時是白天,如夢閣大門緊閉。我沒有時間等到它夜晚開門,或許城外那些西燕人也不會給它再次開門的機會。


 


於是我三步做兩步衝到大門前,瘋狂拍門。


 


裡頭的人像是有些不耐,連連喊道:「急什麼急什麼。」


 


開門之人正是那日迎我的老鸨。隻是今日我是女兒身打扮,又一副來勢洶洶的模樣,她沒有認出我,下意識認為我是來砸場子的,眼看便要關門。


 


我急忙伸手擋了一下,即將合起的門框便夾在我的指節,疼得我眼睛一熱,險些砸下淚來。


 


她反應過來再次關門前,我趁勢推開了門,忍著疼同她說:「我要見舒娘子。」


 


她的神色閃過一絲警惕,緊接著面不改色回答我:「如夢閣中哪來的舒娘子?舒娘子早就被人給贖走了。」


 


我冷下臉,重復了一遍:「我要見舒娘子。」


 


我同她站在原地靜靜對峙,見我不肯退讓,老鸨面色不善,拉扯住我的手,高聲喊如夢閣中的護衛要趕我出去。


 


幾個高大壯碩的男人快步走了過來,眼見便要抓住我。


 


「好了,嵐夏。」有一道溫柔的女聲打破緊張的局面,在如夢閣一樓的拐角處,站著的便是舒娘子。


 


那些護衛見此,便也不再阻撓,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舒娘子並不僅僅隻是我當初表面所見的如夢閣內的清倌,看此時護衛和嵐夏對她的態度,恐怕她才是這如夢閣內真正的主人。


 


但我此時無暇探尋舒娘子的真實身份,一把甩開嵐夏的手,向舒娘子跑過去。


 


一路奔波我已是疲累萬分,我喘著粗氣從懷中取出謝祉給的那枚玉佩,遞給舒娘子。


 


舒娘子的視線落在那枚玉佩上,先是微微一愣,隨後輕笑道:「謝祉將這東西給了你?」


 


我連連搖頭,緩過氣後同她說:「謝祉讓我將玉佩交到你手中,說是你看到玉佩之後便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她輕垂下眼,從我手中接過玉佩。這枚玉佩泛著上好的溫潤光澤,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所能擁有之物。


 


舒娘子輕舒一口氣,嘆了一句:「我知曉了。」


 


旋即,她轉了話題:「嵐夏,你先帶宋姑娘去屋內歇歇,我要向延京寫一封急信。」


 


或許嵐夏也明白這枚玉佩的含義,面上雖有不願,但還是應了下來。


 


我拒絕掉舒娘子的好意,匆忙離開如夢閣。我沒有時間停留休息,爹娘尚未妥善安置,謝祉那裡也不知現在如何了。


 


離開如夢閣後,我先是回了宋府一趟。不出一會兒,西燕攻打渝州的消息便四處傳開,百姓們人心惶惶,四處逃竄。


 


見爹娘尚且安好,我便又離府前往城門。


 


隻是趕往城門的途中,我卻見有兩人逆著人流進了某處酒樓。


 


於是我便多看了兩眼。


 


進酒樓的不是別人,正是萬書吏和林鴻軒。


 


初見萬書吏時鼻尖的異香似乎再次被記憶翻湧上來,渝州危難之時,二人不前去幫忙,反倒前往酒樓,這本身就足夠可疑。


 


我思來想去,還是悄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