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沉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也隱隱有些走神,一時之間沒有注意到手下的動作。


 


待我回神,傷藥已經撒了一地。我倏然收回手,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


 


謝祉抬眼注視著我,他斟酌片刻,開口道:「我總覺得,你很怕我。」


竟如此明顯嗎?


 


或許是先前在城牆上看見的那一幕過於駭人,即便同謝祉接觸許多,我也依舊忘不了他當初是怎樣用蔣家小姐的性命換得渝州暫時的安寧。


 


我勉強笑了笑:「怎會。」


 


但他似乎已經猜出了原因,盯著我若有所思:「那日,你也在城牆上吧?」


 


我和他都知道那日究竟是哪一日。


 


是他一舉成名之日,亦是蔣家小姐命喪黃泉之日。


 


我僵了片刻,垂下眼,算是默認。


 


他的聲音很輕,

似乎又有些寡淡和無奈。


 


「是假的。


 


「那日西燕人手中的蔣悠柔,是假的。」


 


我卻倏然抬頭,壓根沒有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似乎是想到些什麼,唇角微微上揚,可卻又在下一刻倏然向下垂去。


 


「蔣悠柔在那日之前早就已經S了。她在和我堂兄私奔的途中被抓了回去,是我親手葬的他們。」


 


蔣悠柔和謝祉堂兄……私奔?


 


「謝祎家中勢弱,蔣家不願將蔣悠柔嫁予他,想要將她嫁給渝州內一位富家公子。


 


「可那富家公子日日流連花街柳巷,不僅如此,舉止輕浮粗魯。謝祎不願見她嫁給此等浪子,便求我求娶蔣悠柔。」


 


後來的事我自然也隱隱明白了。


 


謝祉與謝祎不同,他有一個在渝州說得上話的外祖。


 


謝祎想讓謝祉求娶蔣悠柔以拖住蔣家,同時與蔣悠柔商量逃婚私奔。


 


誰能想到西燕人忽然攻打渝州,謝祎在戰場受了傷,蔣悠柔想要趁亂離開去尋謝祎,卻被蔣家人抓了個正著。


 


蔣悠柔,是被蔣家人沉塘而S的。


 


知曉此事的人並不多。蔣家對外隻說是蔣悠柔臥病在床,隻等合適的一日告知眾人她不幸「病S」。


 


而謝祎在得知蔣悠柔的S訊後,亦S在了戰場上。


 


至於那日西燕人劫持的「蔣悠柔」,隻不過是西燕人派出的人故意混淆視聽。他們在渝州中尋不到蔣悠柔,便尋了個假的當作人質。兩軍距離之遠,尋常人是很難分辨出城下女子究竟何人。


 


隻是他們大抵也沒有想到,蔣悠柔已S。


 


而我在先前對這之中的種種隱情並不知情,一時之間竟也不知如何應答。


 


謝祉自然也瞧出了我的震驚,他輕扯了下唇角,懶散而漫不經心。


 


「你誤會我射S蔣悠柔,我誤會你懷有身孕。


 


「我們之間扯平了。」


 


10


 


那晚之後謝祉沒再來找我。直至半月後,長寧公主竟罕見地來到了我的院子,邀我一同去建安寺中燒香禮佛。


 


起先我是有些猶豫的,畢竟她如今是林修齊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應當與她保持距離。


 


可是她卻又借著送禮的機會給我遞上一張紙條,我避著下人打開紙條一看,上面隻有一個字。


 


「謝」。


 


不難猜出長寧公主是受謝祉所託邀我出府,我當即便答應下來。


 


自林修齊回府後,林鴻軒派來看守我的侍衛已經松懈許多,於是我順利地接受長寧公主的邀約。


 


隻是我並沒有想到謝祉竟同長寧公主也有交情。

不過轉念一想,謝祉在延京也待過一段時日,或許他便是在那時結識了長寧公主。


 


長寧公主坐在馬車上,十分自如。她似乎很是好奇我與謝祉的關系,但她並未開口詢問,而是感嘆了一句:「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但若你需要幫忙也可以來找我。」


 


我自知這是沾了謝祉的光。即便如今我和長寧公主成了「妯娌」,但我也不認為自己能夠獲得她的另眼相看。


 


因而我並沒有將這話放在心上,隻是淺淺地笑了笑,低下眼沉默不語。


 


抵達建安寺後,長寧公主帶著我來到禪房。推開門,禪房內坐著的便是我爹和我娘。


 


他們急忙走上前,目光中滿是關切。長寧公主見狀貼心地合上門離開。


 


我娘的眼眶微紅:「晚晚,你究竟怎麼了?」


 


我輕抿起唇,將他們拉到桌前,仔仔細細講完來龍去脈。


 


話畢,我爹一拍桌子,氣憤地拂袖站起身來。他囑咐我娘將我帶回宋府,至於我同林府的關系,他會想辦法解決。


 


我爹說著便推開門,隻是禪房前似乎還站了什麼人。他冷哼一聲,毫不留情諷刺道:「你來做什麼?」


 


我聞言朝門外望去,隻見林修齊站在禪房臺階下,視線越過我爹看向我。


 


他收回目光,道:「我想同你談談。」


 


我爹張口便是要拒絕。可我知道如若不說清楚,林修齊怕是會一直糾纏不休,便搶先一步說道:「你進來吧。」


 


屋內隻剩下我與林修齊二人,我並未關上門,而是大大方方地坐在桌前,靜待他開口。


 


半晌,他吐出一句話來:「對不起。」


 


我卻反倒覺得莫名其妙了。他兩次見我,都隻是為了說對不起,可這些無用的話現在說出口根本毫無意義。


 


於是我果斷站起身,便要離開。


 


可他卻再次喊住我,捉住我手腕,眼中藏有些許希冀:「林鴻軒之事我已知曉。待此事結束後,你還願同我……」


 


我卻徑直打斷他:「你知曉為何我的繡品中從未出現過鴛鴦嗎?」


 


願同他什麼。


 


是繼續同他交好,還是做他藏於深閨的外室?


 


他已經成親了。我和他都知道他不可能為了我同長寧公主和離的。


 


她身後代表的是皇權,林修齊不敢,也不會這樣做的。


 


鴛鴦並不忠貞,出雙入對也隻是假象。


 


或許從一開始,這些就是錯的。


 


而我絕對不會讓自己做出如此不齒的事情。


 


果真,林修齊眼中的希冀漸漸散去。他猝然閉眼,再次睜眼時恢復了原先的冷靜,

似乎方才的失態隻是我一個人的錯覺。


 


他垂下眼,自嘲道:「是我想岔了。」


 


我掙開他的手,沒走幾步便見長寧公主站在禪房院門的拐角,靜靜地看著我們。


 


我霎時愣住,尷尬得不知該如何言語。


 


可她卻笑著走上前,挽住林修齊的胳膊,眨著眼睛歪頭問我:「你同你爹娘談得如何了?」


 


我也順著樓梯下,保全了三人的顏面,同樣笑著回答道:「已經解決了。」


 


「那便好。」長寧公主偏過頭看向林修齊,狡黠一笑,「你是特意來接我的嗎?我們走吧。」


 


林修齊沒有反駁,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跟著長寧公主離開了禪房。


 


我目送他們遠去,也起步打算離開。可是在禪房轉角處,我卻遇見了謝祉。


 


他隨意倚在牆邊,視線遙遙向我望過來。


 


「不再考慮一下嗎?據我所知,長寧和林修齊並非隻是表面的夫妻關系。」


 


他這句話帶給我的衝擊太大了。先是林修齊同長寧公主的關系,再是他同長寧公主的關系。


 


直接喚她為長寧,他們之間的關系定是十分親密吧?


 


也對,若我是男子,我也會喜歡長寧公主那般的人。


 


可我卻陡然生出一番惱羞成怒之感:「你偷聽我牆角?」


 


他卻站直了身體,面上帶上些許無辜,向我攤手道:「我可不是故意的,是長寧拉著我躲在這裡的。」


 


我隻好故作生氣地瞪著他。


 


那便是聽了。


 


可是……長寧公主聽了那些話,不會誤會嗎?


 


可方才長寧公主的模樣,似乎毫不介懷。


 


謝祉湊了過來,

繼續火上澆油:「方才聽你提及鴛鴦,我倒是覺得有些相似。我既不是雀兒,也不是鴛鴦。」


 


「雀兒」二字是他第一次誤闖我房中時,我為了掩護他而隨意找的借口。


 


沒想到他竟然還記得。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面上儼然一副認真的模樣:「過兩日,我將啟程前往延京一趟。林修齊護不住你,你若有事盡管給我寄信,或是直接找長寧,她會幫你。」


 


我垂下眼,說出口的話竟帶著些許酸意:「你同她……」


 


話剛說出口,我便察覺到失言,便迅速閉上嘴,將視線移向他處。


 


可謝祉卻是輕笑一聲,看向我的眸光中漾起深深淺淺的情緒。


 


他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腦袋:「中秋。中秋那日我定會回來。


 


「宋聲晚,等我。」


 


謝祉這一走,

便是走了三個多月。


 


那日之後,我爹娘便直接將我帶回宋府。原先林府之人還十分憤懑,可後來長寧公主竟替我辯護,雖然還未同林鴻軒和離,可我已經恢復了「自由身」。


 


再過五日,便是中秋。這三月內,我陸陸續續地收到謝祉寄來的書信,偶爾是延京的風土人情,偶爾是京中官員內宅中發生的趣事。


 


謝祉給我寄信說,中秋那晚想邀我一同賞月。


 


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麼了,竟然對他的計劃隱隱有些期待。


 


但我持著筆在紙上比畫片刻,最後卻隻落下一個字。


 


「好。」


 


中秋那日,渝州城中已經紛紛掛起了火紅的燈籠。


 


街邊小販也擺起了兔兒爺,酒樓的酒在一早便一掃而空。


 


我左等右等,也未等到謝祉出現。


 


和小秋漫無目的地一道走在擁擠熱鬧的街道中,

身側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有人擠到我身旁,將我擠了個踉跄,卻往我手中塞了一張紙條。


 


同長寧公主來找我那次一樣,上面有一個「謝」字。


 


隻不過這一回紙條下還寫了一處地點,是渝州內的一處酒樓。


 


我想都沒想,便帶著小秋前往。


 


酒樓中十分熱鬧,掌櫃卻說等我的那人說隻讓我上樓去。


 


我心中有些猶疑,隱隱覺得有哪些地方不太對勁,但看著熱鬧的酒樓,還是決定獨自前往。


 


店伙計將我帶至樓上的隔間前,樓層愈往上,便愈是安靜。


 


我輕輕推開門,屋門正對著的是一扇木窗,窗戶被人提前打開,露出遙掛在天上的一輪明月。


 


屋內沒有人,不遠處的角落裡擺著一個深色水缸。


 


案前似是放著一封信。


 


我走上前,

拿起那封信,將它拆開。


 


信是謝祉寫的,時間約莫是三天前。


 


信上說他在路上遭遇了埋伏,讓我在渝州務必小心,而他恐怕也不能如約陪我一同賞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