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是林鴻軒。
他拖著我來到那個深色水缸前,面上似有憐憫,似有輕蔑。
見我掙扎大喊,他冷笑一聲:「別白費力氣了,謝祉不會回來了。
「我當他先前是怎麼躲過重重機關在我書房裡找到了證據,原來是躲在你院裡了。」
……什麼證據?
他手下的力度漸漸加重,我不禁疼得閉上眼。
「也不知林修齊若知曉你同謝祉扯上了關系,又會有何感想?
「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不是嗎?」
說完,他將我猛地向下摁在水缸之中,口鼻中瞬間被水流充斥,簡直就要呼吸不過來。
我隻覺得身體開始變得無力,渾身的力氣都在逝去。腦中一片嗡鳴,似乎下一刻便要炸開來。
似乎有人推開門,一股異香縈繞上來。那人低聲催促:「快走。」
有人嗤笑一聲:「怪就怪你自己吧。」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我好像再次看見了那輪明月。
眼前倏然變得一片漆黑,我的思緒輕飄飄的,不知此時身處何處。
可我忽然想到,我還未同謝祉一同賞月。
我還欠了他……
一壺酒呢。
11
我是被一陣轟鳴聲震醒的。
甫一睜眼,殘存的記憶便猛然自眼前出現。手被人用繩子自身後束縛,我隻能半躺在冰涼骯髒的地面上,口中也被人用粗布堵上。
我急喘片刻,渾身的湿潤將我的神智漸漸拉回,這才從那些記憶中脫離。
仿佛那些發生的一切,
就真的隻是一場莫須有的夢境。
但我並沒有因此松懈下來,我被人鎖在了馬車車廂狹小的暗格裡。
雖不知為何我現在無事,但我極有可能還在林鴻軒手中。
車轱轆一個勁兒地往前駛去,我隻能聽見車輪的晃動聲,以及馬車壓過石子時發出的低鳴。
忽然,馬車停下。隱隱的交談聲飄了過來。
「同知大人,下官奉知州大人的命令,前往延京遞信。」
是萬書吏的聲音,那林鴻軒呢?他也在馬車上嗎?
可我顧不得那麼多,隻能小聲嗚咽著撞擊暗格四壁。隻是外面實在是太吵了,我發出的聲響根本無濟於事。
林鴻軒留我性命的原因我自是猜到了幾分。西燕人舉兵攻打渝州,若我在他們手中,不管是謝祉還是林修齊,都會受此要挾。
於西燕人而言,
隻會事半功倍。
車輪再次轉了起來,可我卻毫無辦法。
下一刻,謝祉喊住了萬書吏:「等等。
「既是急信,為何坐馬車前去?林知州又怎會派你一個書吏前往?」
萬書吏急忙開口,約莫是從懷中取出了一方紙:「我有知州大人的手書,我……」
「押下。」謝祉根本未聽他開口辯駁,命令身旁的士兵將萬書吏押起來。
我看不見此時馬車外的情景,隻隱約感覺到似乎是有人上了馬車搜查,而我再次恢復希冀,用肩膀撞擊四壁。
那人腳步一頓,像是在隱隱摸索。
下一刻,暗格被人從外打開,突如其來的光亮使我下意識閉上眼。
我努力睜開眼,隻見謝祉站在我面前。
他面上是遮蓋不住的怒火。
謝祉的手有些顫抖,他取下粗布,想要解開束縛我的繩索。可或許是過於關心與急切,繩索卻越解越亂。
看見他,我的淚便徑直砸了下來。
可我也不知怎的,落淚的同時竟有心思同他打趣。我抽噎著開口,同他說:「繩子不是這麼解的。」
他臉上的怒火漸漸被克制住,像是重新恢復冷靜,很快將繩子解了下來。
緊接著又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裹在我身上。
像是有些遲疑,他俯身輕擁住我,緊握的拳依舊在顫抖,卻是語無倫次:「是我不好。」
是了,在謝祉眼中看來,便是我一人去尋舒娘子卻被萬書吏劫持。
我不想哭的,但我的淚流得更兇了。
「西燕人的內應是林鴻軒,我在酒樓碰見他和萬書吏,然後……」
我的話卻倏然止住了,
因為我透過被風輕揚的車簾,看見了站在城門不遠處的林鴻軒。
林鴻軒冷冷地看著我,見我注意到他,冷笑一聲轉身離開。
林鴻軒並不在馬車上,在酒樓撞破他同萬書吏密談也隻有我一人知曉。
我沒有證據。
我倏然憶起上一世林鴻軒借謝祉之名找到我時留下的話。
「我當他先前是怎麼躲過重重機關在書房裡找到了證據,原來是躲在你院裡了。」
證據就在林鴻軒書房之中。
可未等我開口,我便聽見謝祉的聲音傳來。
像是安撫,又像是蘊含著支撐我的力量。
「宋聲晚。」
我緊緊攥著自己的衣擺,攥到指尖發白,可是謝祉卻兀自伸手過來,將我緊攥的手一點一點松開。
直到這時,我才發覺自己一直都在微不可察地發抖。
他輕輕扣住我的手:「別怕,我信你。」
萬書吏被押至牢獄之中。不是因為劫持我,也不是因為偽造了林知州的手書。
那日舒娘子派人偷偷跟著我,護我回府。可那人見我進了酒樓後遲遲未出來,舒娘子便將此事告知謝祉。
林鴻軒察覺到自己的行蹤可能被暴露,為了自保,便向林知州告發萬書吏的內應身份。
但他卻絕口不提自己同萬書吏的關系,隻說自己見萬書吏鬼鬼祟祟,無意間在酒樓發現萬書吏劫持了我。
林知州不疑有他,連夜派人審問萬書吏。可在派去的人抵達牢獄時,卻發現萬書吏已經服毒自盡了。
謝祉將我送回宋府後,沒能休息片刻,便趕回去同其他官員商量對策。
我在府中歇了一日,原先心中的那些疑惑也全都得到解答。
我在桂花宴的無故落水,
恐怕便是林鴻軒派人所為。
若不是謝祉當日救我,我不是S在冰冷的湖中,便是因清譽受損不得不與林鴻軒成親。
畢竟當日下水的人之中,也有他。
而我先前在萬書吏身上聞見的異香,和上一世我被溺S之時聞見的氣味一模一樣。
恐怕那時推門催促林鴻軒快走的那人,也是萬書吏。
雖不知這異香究竟是因何而來,但毋庸置疑的是,不論是這一世還是上一世,林鴻軒都早已與西燕人勾結在一起。
至於最後的結果是劫我而非S我,恐怕是因為這一世同謝祉有婚約的人變成了我。
西燕人想要像上一世那般利用婚約來要挾謝祉,所以林鴻軒才不得不留我一命。
西燕人的突襲雖然讓渝州上下措手不及,但因謝祉早有察覺西燕人在渝州有了內應,已有提防之意。
在我在馬車暗格被人發現前,西燕人已經在渝州的反擊下暫退攻勢,在渝州城外十公裡處駐扎陣地。
雖然不知他們的計劃為何提前,但目前的局勢看來,渝州應不會與上一世陷入相同的境地。
謝祉將我送回宋府後,沒能休息片刻,便趕回去同其他官員商量對策。
過了一日,林府傳來消息,說是林鴻軒在萬書吏住所處發現了西燕人的布局圖,以及來往的書信。
其中就有西燕人接下來的戰略及士兵布局。
按理說這些東西本不可盡信。一是無法確定真假,二是萬書吏已S,西燕人恐怕也得到了消息。
即便這些是真的,西燕人也會連夜做出調整。
可是林知州卻信極了林鴻軒,不僅在當夜便派出一支隊伍試探,在那支隊伍安好歸來後,林知州還打算讓謝祉根據那些書信前去偷襲。
在我眼中看來這簡直荒唐至極。
說不定這就是西燕人的一出引君入瓮之計!
但謝祉竟然真的應下了,並且連夜召集了一支小隊,打算即刻出發。
當我氣喘籲籲趕到時,謝祉一身夜行衣,見到我時輕蹙起眉。
「你怎麼來了?」
語氣盡是冷淡疏離,似乎又回到了我退婚時的冷漠。
我怔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他,不是因為他的忽然疏離而感到無措,而是隻需一眼,我便明白他的用意。
西燕人此次攻打渝州又狠又急,誰都不能保證謝祉能夠平安回來。
而我與謝祉雖有婚約,可如今也已退婚。
他是想要把我推開。
他知曉林鴻軒心思,知曉此次前去恐怕兇多吉少。
一旦他出事,我依舊可以毫無顧忌地同他人談婚論嫁,
我依舊可以和我的如意郎君走過接下來的人生。
我不會因他受到牽連,我的家人也不會。
就在幾月前,他的態度以及這樣的結果,明明是我日日夜夜所期盼的。
可在此時此刻,我隻覺得心口被一塊沉甸甸的大石所壓迫,我的鼻尖很酸,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誤抓他衣袍時的冷漠是真,怕我因落水著涼卻又口是心非亦是真。
退婚是真,救我是真,喝酒是真。
……而我內心的悸動,也是真。
我本無意再摻和進世間的男女情愛,隻想同爹娘安安穩穩度過這一輩子。
可我還欠謝祉一輪明月,欠他一壺酒。
我眼眶倏地紅了,我迅速眨了眨雙眼,似乎這樣就能將眼底的湿意除去。
我同他說:「聽我娘說,
我爹在我出生那日,在後院埋下了幾壇女兒紅。
「我想讓你,替我嘗嘗這酒的味道如何。」
渝州人家嫁女之時,都會取出數年前埋下的女兒紅。
上一世,這幾壇女兒紅作為我的陪嫁帶去了林府,可惜那時它並沒有機會被我的夫君開壇品嘗。
我想,倘若是這壇女兒紅,應該能抵得上我欠謝祉的那壺酒吧?
謝祉的眼睫輕顫起來,他的唇輕輕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良久,他釋然般喟嘆一聲,像是做出一個極為重要的許諾。
他答道:「好。」
12
整整一夜,我都沒有合眼。
謝祉此行的任務是探勘敵軍內部情況,並燒光他們的糧草及棉衣。
如今是冬日,西燕人舉兵攻打渝州已是冒險之行,倘若他們失去必備的糧草及棉衣,
於渝州而言定是一個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