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不容易，電話接通了。
我滿心歡喜，以為兒子會跟以往一樣，爽快地把工資打過來。
卻沒想到，兒子在電話裡極其不耐煩地怒吼：「媽，我真是服你了，大半夜到打電話就為了要那幾個破工資？哪個月我沒給你？啊！明天再打不行嗎？晚一天家裡就揭不開鍋了，是嗎？」
啪！
電話掛斷，我迫不及待地想打過去說教。
可「叮」的一聲，轉賬消息來了。
看在他還算懂事的份上，我沒再回撥。
這件事過後，兒子一如既往地懂事聽話。
可在幾個月後的某天，他卻崩潰跳樓，還說是我逼他的，說什麼我的節儉令他窒息……
我心痛，
茫然失措，不知自己節儉了大半輩子，一心拉扯這個家，怎麼在兒子那裡就錯了？
1
1989 年冬，我十八歲，被父親以一袋玉米面外加五百塊，嫁給了外省偏遠鄉村的一個老男人。
那男人白白淨淨，看著一副老實憨厚的樣子。
可年齡太大，足足三十五歲，再大點都能當我爹了。
但我沒有怨言。
那個時候，家家戶戶都困難，我家還有兩個兒子。
要不趁著我出嫁多要點兒，兩個哥哥這輩子恐怕都得打光棍。
婚後一年，我有了兒子。
看著他小小皺皺巴巴的臉，我渾身充滿了幹勁，感覺日子有了奔頭。
我起早貪黑地下地幹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從牙口裡節儉著每一分錢，就為了等兒子長大能讓他讀書。
我雖然隻有小學四年級的文化，
但也知道讀書的重要性。
在我日復一日的節儉下，兒子七歲的時候，我如願將他送進了學校。
兒子上學的頭一天，我就告訴他：「咱家這個條件，能供養你讀書已ṭũ̂ₐ經不容易了，不要跟別人攀比，要把心思放學習上才是正事。」
小小的他雖不是很懂，可還是認真地點點頭。
看他這麼懂事，我感覺受再大的ţúₐ苦也值了。
2
讀書真是個耗錢的事。
光鉛筆本子橡皮，就得花費一大筆。
某天傍晚，我正在院子裡搭的簡易廚房裡做疙瘩湯。
兒子在安靜地寫作業，老公馬上就要回來了，日子雖苦，但看著兒子那麼努力，我就有無限的動力。
水冒著泡沸騰著，我正要將面粉攪拌著下鍋。
就見兒子從屋裡跑來，
要求道：「媽，我鉛筆用完了，給我五毛，我去買兩支鉛筆。」
恰好，老公這時回來了。
聽到他的要求，笑呵呵地就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幣遞過去：「給，兒子，好好學習，將來當個大學生。」
我快速將面粉下鍋。
然後，急匆匆地走過去，將錢從兒子手裡搶過來：
「要S啊，張嘴就是五毛，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兒子幽怨地看我一眼，小臉上滿是失望。
我沒管他，將錢放進兜裡。
然後來到灶臺邊，用勺子在鍋裡攪拌兩下。
這才衝兒子說：「不就是鉛筆嗎？讓你爸給弄個筆杆子，還能用好幾天呢，咱家可不是有錢人，這一分一釐都得花刀刃上。」
我念念叨叨，轉頭就見兒子小手裡拿著不到兩釐米的鉛筆頭，滿臉不悅。
我沒搭理他。
他一個小孩子知道什麼，哪家過日子不是這樣精打細算的？
大手大腳的多少是個夠啊！
「媽，不買鉛筆也得買本子啊，我作業本寫完了，買兩個紅旗本吧，同學們都有呢。」
沒過一會兒，兒子又吵吵著，小臉上滿是希冀。
「買買買，你是討債鬼啊，明知道家裡沒錢，那本子橡皮啥的就不能省著點用嗎？」
我罵罵咧咧。
沒注意到兒子眼裡的光消失了，頭也垂得越發低了。
他這副不言語的樣子，讓我越發來氣。
「你是豬腦子啊？不會用橡皮將寫過的字擦掉嗎？跟你說多少次了，咱家沒錢，錢要省著點兒花，怎麼就是不聽呢？」
我用手戳著兒子的頭，說得振振有詞。
老公似乎看不慣，
出言道：「孩子大了，也是要面子的，你別這樣總數落他，不就一個本子嗎？咱又不是買不起，再說，咱兒子也不是那亂花錢的人。」
他說著，又拿出五毛的紙幣要塞進兒子懷裡。
「這麼點兒娃，能有什麼面子？面子能當飯吃啊？這兒五毛那兒五毛，家裡有多少個五毛能讓你們造？這個家要不是我勤儉節約，他能有錢讀書嗎？你要是錢多得慌，就給我。」
我一把將錢搶過來，沒好氣地瞪著他們父子兩個。
感覺大的小的都不讓人省心。
兒子沉默了一會兒，跑回屋了。
老公張張嘴，懊惱地瞪了我幾眼，最終啥也沒說。
很快，晚飯好了。
老公兒子一碗接一碗地吃得暢快，剛才的那點不愉快也忘在了腦後。
看吧，這個家要不是我能摟住錢，
他們哪能頓頓吃白面？
這過日子就得算計，就得節儉。
糙老爺們知道啥啊？我才是這個家的大功臣呢。
又能節省五毛，我的心裡美滋滋，就是少吃兩口飯我都樂意啊。
3
娃越大想法越多，要求也越多。
那天暑假，放假後沒幾天就是兒子的生日。
天一亮，我就早早起床。
為了給兒子慶祝生日，我特意將每天的一個煮雞蛋變成了兩個。
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攢下的雞蛋，既有營養又能為兒子慶生，簡直一舉兩得。
要不是我平日裡節儉，計算著生活，兒子過生日哪能吃兩個雞蛋啊？
「兒子，快起床吃飯了！」
飯菜擺放在餐桌後，我就將兒子叫起來。
很快，兒子穿戴好了。
我趕忙來到他房間，幫他將被子啥的疊好：
「兒子，今天是你的生日，快吃，這可是媽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雞蛋，就為了給你補充營養呢。」
我將雞蛋皮剝掉，放在他跟前，滿臉慈愛地看著他。
「我不想吃。」
兒子看一眼雞蛋，懶洋洋地拒絕，用筷子夾了點鹹菜，低頭大口喝著稀飯。
「兒子，媽知道你天天吃有些吃膩了。可這雞蛋是補充營養的，你讀書那麼費腦子，不補充營養可不行，聽話，都吃了。」
我勸道，然後不由分說地就將兩個雞蛋倒進他碗裡。
兒子沉默幾秒，然後抬頭滿臉希冀地說：「媽，今天我生日，能不能買個冰棍？長這麼大我都沒吃過呢。」
我一聽這話就火大了：
「吃什麼冰棍？嗦兩口就完了，
添一毛都能買塊豆腐了。兒子，咱不吃那啊，等中午媽給你買豆腐，再弄個面條，保準你香得舌頭都能吞掉。」
見他沉默不語，興致缺缺，我又勸說道：「兒子，咱家可不是那有錢人，錢要花刀刃上，你要實在想吃，等冬天媽給你用糖精水凍一根就是，好了，別不開心了。」
我摸著他的頭，溫柔地安撫。
「可那味兒不一樣。」
兒子小聲地嘟囔著。
「有什麼不一樣？你就是好日子過多了，過去沒飯吃的時候，樹皮還得吃呢，不信問你爸，現在日子好多了，你就知足吧。」
兒子低著頭，沒再多嘴。
我想他總算是想通了。
這孩子啊，你就得教，就得管。
要是任由他發展，那還了得。
「媽，補充營養，雞蛋我吃一個就夠了，
剩下的那個給我爸吃吧。」
兒子皺著眉頭，將其中一個雞蛋夾到老公碗裡。
「胡說，一個哪夠？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聽話，快把雞蛋吃了，你爸他是大人，又不用每天讀書，用不著補。」
我將雞蛋再次夾回他碗裡，滿臉慈愛地說。
兒子看了我幾秒，啥也沒說，低頭吃飯。
看著他這麼懂事，還知道體諒大人了，我感覺幸福滿滿。
養孩子就是要時刻跟他鬥智鬥勇。
因為他們的小腦袋瓜裡，不知何時就會冒出什麼奇奇怪怪的想法。
兒子五年級那年，突然跑來說想要一雙白色的運動鞋。
我想著他腳上的鞋子確實很破舊了。
於是，就答應了，親自帶著他到縣城去買鞋子。
為了能多穿幾年，鞋子我特意挑得大了點。
但兒子卻不滿意了。
「媽，這鞋子太大了，我要小一號的。」
他試穿了一下，直接開口。
「你小孩子知道什麼？墊個鞋墊就不大了，就這雙了，老板，多少錢？」
我沒理他，直接對老板說。
「媽，就是大了，買鞋就要買合腳的，買個大的，穿腳上松松垮垮的，跑都不敢跑，還有什麼意思？」
老板見了，趕忙附和說孩子說得也有道理。
被店裡那麼多人看著，我一陣尷尬，趕忙找了個借口：「那個，老板，我突然想起來有點事，這鞋子回頭再買啊。」
說完，我就直接將兒子拉出店外：
「兒子，一雙鞋子多貴？咱不得穿回本來啊？你還小不懂，聽媽的，買個稍微大的，能穿好幾年呢，咱家可不是那有錢人，沒那麼多錢讓你浪費。
」
我拉著他走在街道上，一邊走一邊說。
走了沒多久，又遇到一家鞋店：
「兒子，咱們進這家店看看，這次你可不要再任性了啊，當那麼多人跟你媽吵吵，多丟人啊。」
我囑託了一句，就率先走進去。
這次，兒子不說話了，全程都由我交涉。
很快，一雙偏大的白鞋就被我買好了。
但兒子臉上卻沒任何笑容。
不知不覺，兒子也該上初中了。
初中是住校，每周三回來帶飯，拿到學校統一熱著吃。
別人都會給孩子準備一塊兩塊甚至五塊的零花錢，但我一分也沒給兒子拿。
周三帶一次飯，周五ƭũₖ就放學回來了。
隻要帶的飯夠，哪裡需要多花錢？
小孩子家家的，
吃飽穿暖就是，可不能養成大手大腳亂花錢的習慣。
兒子也懂事得沒說零花錢的事，我欣慰他真的長大了。
可上學沒兩個星期，兒子竟回來說：「媽，給我五十，學校統一訂校服呢。」
4
我聽了，當場就不樂意了：
「咱有衣服穿，訂啥校服？兒啊，你別急，等回頭我就去趟學校，跟你們老師商量一下，這校服咱不定啊！」
我絮絮叨叨。
一想到要從手裡剜五十塊錢出去，我就心疼啊。
五十塊錢啊，都能買將近十斤肉了。
說什麼這錢也得省到自己手裡啊。
否則，我非得怄S。
但兒子聽了我的話，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
過了好半晌，他才結結巴巴地說：「不、不用，
媽，我自己跟老師說就成！」
瞧吧，這就是我的兒子，被我教養得乖巧懂事，從不忤逆父母。
「不用，你臉皮那麼薄，媽去就成，我兒隻管把學習搞好就成。」
我笑眯眯地說。
別看兒子一米八的大高個，但我知道他臉皮薄，要讓他去說這事，指不定怎麼為難呢。
他可是我的寶貝，我怎麼忍心他為難？
「媽，就讓我去吧，那個，我也長大了，也該鍛煉鍛煉幫您分擔了，要我去了不行，您再出馬也不遲啊！」
兒子有幾分迫切地說。
看他這麼懂事體貼，我心裡軟得一塌糊塗，見他堅持，也就同意了。
男娃嘛，是該多鍛煉。
孩子有這心，我也不能一直打擊他啊。
瞧吧，我就是這麼開明的母親。
之後，
這件事我就忘在腦後了。
可等周一老公上交工資的時候，竟然少了五十。
我如芒刺背，心裡的警戒線立刻拉滿。
我問老公為何這月的錢少了。
他隨意地說著這月底活少，老板就少發了。
看似完美無缺的借口，可出於對錢的敏感，我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這麼多年來，老公從未少交過錢。
怎麼偏偏在兒子要錢買校服的時候錢少了？
瞬間，我心裡「咯噔」一聲，有股不好的預感：
「那錢不會是老公給兒子了吧？」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如雨後春筍般不停地在心裡生根發芽。
我一刻也坐不住了，等老公出門後，立刻向兒子的學校奔去。
為了省錢，我走了整整兩個小時才到了兒子學校。
我心裡萬分忐忑，好像有兩個小人在腦海裡不停地撕扯。
一個小人說要相信兒子，他乖巧懂事，不可能做這樣欺騙我的事，另一個小人卻說相信自己的直覺，他就是欺騙了你，辜負了你的信任。
5
我氣喘籲籲地找到兒子所在班級的教室。
此刻，同學們有說有笑，各自聊個不停。
對於這樣的情景，我十分不滿。
這樣嘈雜的學習環境，兒子怎麼能學好呢？
「不行，一定得向他們班主任反映一下，別的孩子不學，我兒子還是要學的。」
我在心裡暗自決定。
